第14章 愚公
愚公
王一楠有點內疚地低了下頭,像是終于意識到了自己剛剛舞得過歡不太道德。戚烨霖為對方這改過自新的樣子歡欣鼓舞,正要叮囑一句“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就隐約接收到了一個讓他閉嘴的眼神,于是他只好繼續埋頭吃飯。
楚銀晴對他沒什麽好臉,但是卻能迅速切換出一個笑容,大大咧咧地攬了一下自己閨蜜的肩膀,搶在範書婷的道理前面開口:“楠楠不怪你,你該磕就磕,音音和我都愛看。”王一楠備受鼓舞,重新擡起了頭确認道:“真的嗎!”得到肯定回答之後就簡簡單單地被哄好了。
這一屋子女生到底愛看些什麽啊!戚烨霖無力地撐了下額頭嘆了口氣,果然就刷出了一點點存在感,有些人正義的目光立刻掃到了他的身上。
“這事要怪就怪……”好閨蜜不能怪,好閨蜜的男朋友不能怪,所以大小姐最後選定的對象就是他這個大冤種,“就怪戚烨霖!”
戚烨霖被這正義的呼喊搞得虎軀一震,忍不住就要為自己申冤:“哈啊?關我什麽事啊!”
剛剛他一邊要心累地勸朋友不要頭腦發熱,一邊還得配合男同表演給幾位樂子人找點笑料,吃力不讨好最後收到一口大黑鍋,他容易嗎!
他這裏忙着在心裏給自己洗白,但沒想到大小姐已經把檄文都寫好了,一二三地就把他的罪狀給列出來了,包括:“不帶陸煦學好”、“小氣吧啦不願意投資好兄弟的産業間接引爆炸彈”以及“吃掉了倒數第二只灌湯包,害音音沒辦法化悲憤為食欲”……
戚烨霖簡直莫名其妙,完全想不到自己吃了個包子都要被罵。他們吃喝玩樂6人組在吃飯上不都是不分彼此的嗎,什麽時候還開始實行分餐制了!況且真要論起來,有些吃了最後一只灌湯包的人罪過更大些吧!
共同的敵人讓這幾個好閨蜜重新團結在了一起,王一楠恢複了對他苦大仇深的表情,重重地點了點頭,連一向理智派的範書婷都沒忍住笑了起來。即使戚烨霖內心有一萬句話想說,但是想了想他現在正處于卧薪嘗膽的關鍵時期,所以他也只好忍氣吞聲。而且冷靜了一點之後,他就聽出了大小姐的弦外之音:原來有些人耿耿于懷他的獎學金,這是在點他請客呢。
“好好好,我今天也拿出我的獎學金,把資源配置到幾位公主的晚餐上,給幾位賠罪了,行不行?”他恭恭敬敬地說着,冤大頭做到底了。
果然,他話音剛落,大小姐便心滿意足地開始頤指氣使了:“那再去買兩屜蟹黃湯包來!我還要小酥肉和蔥油面!”她強勢地報出了自己的菜單,讓戚烨霖懷疑對方如果不是耿耿于懷他的獎學金就是嘴饞,或者兩者兼有。
“可是馬上要上課了诶。”王一楠興奮了一秒鐘便重歸理智,“青青,要不訛他夜宵吧。”
女寝302的作風總是讓人嘆為觀止,戚烨霖第一次見把“訛人”這事搬到臺面上講的。來不及感嘆什麽,他立刻義正言辭地聲明了自己的請客時效性:“只此一頓,過時不候。”果然就看到楚銀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十分吃癟。
留在這兒榨幹他的獎學金還是去上晚課,大小姐在這重要問題上還是很有大局意識的,所以只是懊惱地罵了他一聲便和兩位好閨蜜沖去上課了。
身邊終于沒有其他人再叽叽喳喳了,戚烨霖強忍笑意繼續打掃桌上的剩餘食物,磨磨蹭蹭了半天,還是又下了一單,決定給自己垂手可得的“校草之位”積點陰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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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學校小吃街往經院大樓走的路上,戚烨霖看到了和自己同病相憐的陸煦。這人也提着幾個打包盒行色匆匆的,戚烨霖忍不住就要喊他一聲,用上個震驚體調侃兩句:“國獎大佬竟然逃課去買燒烤?”邊說着邊要背過手把自己手上的東西藏好。
“還有皮蛋粥。”陸煦大大方方地展示了一下另外一個樸素一點的餐盒,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的罪行和動機交待了,“小方沒好好吃晚飯,怕她會胃痛。”
戚烨霖諷刺地笑了一聲,幫楚銀晴傳達了一下她的不滿:“哦,現在想起你女神來了?剛剛說要創業的時候怎麽沒想着拉人家呀?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是吧?”
和他成為朋友一年,陸煦已經明白他的話不能僅從表面去理解的道理,所以立刻反應出了他的指桑罵槐,很有針對性地道了個歉:“抱歉烨霖,沒有拉你主要是我怕你不好拒絕,我知道你對這事不感興趣。”
陸煦不愧是那個見微知著的陸煦,能從他那句“就看誰願意做愚公”中體察到他的态度,所以沒再做什麽無謂的嘗試。戚烨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忽然很奇妙地就體會到了一點點方歆的心情,倔強道:“我感不感興趣是我的事,但你連問都不來問就是你做的不對。”
說完他覺得自己有點矯情,果然就看到陸煦笑了起來。
“是是是,抛開事實不談,我态度就有問題。”他邊說着邊還要半開玩笑地把手中的餐盒遞過來,提前做演練似的,“要不要也給你烤個雞翅膀賠個罪啊?”
這蠻不講理的話從這一向冷靜的人嘴裏說出來十分滑稽,一看就是引用了女朋友的批判,十分有秀恩愛之嫌,戚烨霖忍不住露出了個嫌棄的目光。秀恩愛他不想理,烤雞翅膀他不會拒絕,所以他還是一邊感嘆着:“這還差不多。”一遍伸出手去拿。
一時失了警惕,果然就被對方發現了手中的破綻。烤雞翅膀從他手指尖擦肩而過,戚烨霖正暗叫不妙,就聽到陸煦悠然地開口。“手上這麽多東西,拿不下了吧。”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聲音滿滿都是調笑意味,“不過,這好像不是回宿舍的路吧?去經院樓?20:05,打算趁課間時間……負荊請罪?但經院樓有門禁的,要不要說個名字我給你跑最後一公裏呀?”
當陸煦抓了一手好牌的時候,說話總是慢條斯理的,而且喜歡一張一張慢慢打,把所有的生路都給他堵死,但就是不給他個痛快。戚烨霖完全忍不了這淩遲處死,反應飛快地迅速報出了個他們倆的共同男性好友的名字,噼裏啪啦地就倒出來了一大串瞎話:“嗨,李崇餓了,發個消息讓我給他帶點吃的。正好我找他拿球,要不要把逃課貫徹到底,跟我一起去打一局?”
陸煦意味深長地掃了他一眼,又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今天惹了小方老師不高興,逃課會沒筆記抄。”
這人今晚還要把秀恩愛貫徹到底了是吧!戚烨霖聽不下去了,直接硬生生地把話題切到了他們剛剛斷掉的地方。
黑漆漆的校園比人聲鼎沸的餐館更适合讨論那些不能放在明面上的東西,所以他很直白且殘酷地把愚公移山的關鍵因素拿出來講了講,試圖讓朋友的頭腦稍微冷靜一點,不要拿上了國獎就自以為能改變國家現狀似的。
不算很長的路,他還沒講完就到了經院樓下。這座被金錢堆積起來的高地此刻像座大山一樣聳立在面前,戚烨霖跟着陸煦停住了腳步,循着他的目光,恰好看到了那刻在現代化的大理石外牆上的橫渠四句,他忽然就忘了自己剛剛說到了哪裏,也就跟着朋友一起靜靜地站在了原地。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任歷史大浪淘沙,這句話始終是讀書人心中的圭臬;但時代日新月異,這圭臬的背後卻是被堆積起來的累累骸骨。
正有點唏噓,戚烨霖卻又聽到了身邊陸煦的聲音:“烨霖,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上位者的一個微小的動作可能讓我的全部付諸東流,這不是很正常嗎?我管不了他們,但我覺得我應該做點什麽來讓自己不後悔。所以我決定好了。”
陸煦一向都是那個無比冷靜的狀态,不需要別人去給他的頭腦降溫,只是今天這番話說得好像冷靜又不冷靜似的,平平淡淡的聲調下似乎藏着一股不服輸的勁頭,讓戚烨霖莫名地想到了之前楚銀晴那紅紅的眼睛,像是一枚光榮勳章,昭示着他們拼命反抗上位者,也一定要去做那件複雜的事。
想到這裏,戚烨霖忽然心虛。其實,他已經有點忘了自己當時為什麽要勸楚銀晴去做那件複雜的事,還要用上被美化了一萬倍的昨天今天和明天來祝她好運。大概,當時頭腦中的唯一想法就是,他不要她做“愚民”。可事實上,他只是在讓她從別人的愚民成為自己的愚民罷了,并沒有什麽值得吹噓的反抗精神。
總有人要做愚公,總有人要做屍體和骸骨。可只要不是他就好,只要不是他的家人朋友就好。戚烨霖一直這樣祈禱着,但是卻不停地看到身邊人“犯傻”似的也要去做那個愚公。後來他發現,他其實讨厭的并不是愚公,而是那個和所有人格格不入,被剩下來的他自己。
因為他只是老老實實地扮演着一個乖巧得體的開國元勳外孫,一個逆來順受随波逐流的好侄子,一個說完風涼話之後退回原位看着自己的太陽照常升起的“二代”,一個傻呵呵的“愚民”……
戚烨霖正有點自嘲,卻又聽到陸煦問他:“烨霖,國務樓外面的标語是什麽?”像是察覺到了他也在盯着那四句話發呆,趁着下課鈴沒響,所以随便找了個話題聊聊。
答案顯而易見。“為人民服務。”他淡淡地報出了這老生常談的幾個字,不知怎的內心卻百感交集,于是頓了頓又補充道,“為弱者服務,為未來服務。這是建院30周年新加進來的。”
“為未來服務啊。”
陸煦若有所思地念了一遍,然後善解人意地接過了他手中的打包盒,重新邁開腳步,一個人走進了學院的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