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別叫爺了
別叫爺了
吃完飯祝栩寧要去工廠轉一圈,大羊作為祝栩寧的頭號鐵杆粉,積極追随。
收拾完餐具,兩人一前一後跨出門檻。
察覺到身後還應該有陣跟上來的腳步聲,但久久不聞其動靜。
祝栩寧駐足回首。
嚴茗已經坐在靠椅上躺好,對上少年回望的目光,他大大方方沖人拜拜手,“你倆去吧,我好像落枕了,脖子有點疼。你倆去吧。”
說着,嚴茗還把頭往一側扭了扭,表示自己說的都是真的。
祝栩寧沉默掃過舒服靠在躺椅上的人,片刻才“嗯”了聲。
“早去早回!”
嚴茗目送祝栩寧出門時大喊。
祝栩寧擺了擺手,消失在他視線裏。
待祝栩寧離開,他再也繃不住了,捂着脖子疼的龇牙咧嘴,恨不得躺地上打滾。
疼勁過後,嚴茗做到門檻曬太陽。
他離家到現在也有段時間了,不知道福利院院長周末給他打電話打不通的時候會不會擔心他的安危。
以前他總忍不住抱怨,埋怨不公平,憎恨那對兒素未謀面的父母,以至于自己陷入一個死循環裏出不來。
和祝栩寧相處的這段時間,每天吃飽就找樂子,像被丢進了沒有劇本的懸疑劇裏,沒有提示,守着一問便知的祝栩寧,他卻不忍如此直截了當的去問。
他能感覺到,祝栩寧的背後,有一團巨大謎團。
祝栩寧說的沒錯,感覺都是虛的,摸不着看不見的。
天空是蔚藍色的,大海是蔚藍色的。
他在這裏,是什麽顏色?
一個人真的太孤獨了。
想到這裏,他總控制不住自己,會想:那這麽多年來,祝栩寧一個人住在這裏,是什麽感覺。
他跟大羊也很少說話,大多數情況都是默不作聲地做一些事。
嚴茗起身,準備去工廠找祝栩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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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嬸兒!我們兩個都挺好的,你們在那邊都放心啊!”
大羊跪在五座墓丘前,咚咚磕了三下,然後起身拿着紙錢在一旁燒,邊燒邊說:“你們兒子天天帶我吃香的喝辣的,我都長胖二十多斤了,錢米婆還說我再不管住嘴,以後就沒姑娘願意嫁給我了……現在收成越來越不好了,我看都是活該,那幫人早晚要把自己作死。”
說到“死”,大羊仿佛被電擊了似的,一個激靈挺直背,啪啪打了兩下自己的嘴。
“我嘴笨,叔你們別跟我一般見識。”
祝栩寧安安靜靜用幹淨的濕布擦拭着墓丘前的小墓碑。一言不發。
“你不跟叔嬸說兩句?”大羊問。
祝栩寧說:“你會說,你替我說吧。”
“那行。”大羊道:“雖然我說的也不好,但總比你一聲不吭的強,咱們都不說話的話,叔嬸他們也太無聊了。”
祝栩寧點點頭:“嗯。”
大羊跟着點點頭,專注地燒紙:“最近咱們漁村來了一個人,我真沒見過,一個大男人竟然那麽能哭。老頑固們把他綁在廣場打算燒了,黑心眼的老雜種竟然讓咱們祝哥去幹這種缺德事。”
他嘿嘿一笑,驕傲地看了眼祝栩寧。
“不過你們放心,我祝哥可跟他們不一樣,我們兩個都牢牢記得您的教誨,我們的手都是幹幹淨淨的,所以祝哥救了那個男的,把那男的領到海邊的草屋來了,現在也和我一樣跟祝哥吃香喝辣過好日子。”
“就是領到草屋的那天啊,那男的整整哭了半個小時,”大羊擡頭看着祝清的小墓碑,臉上多了一抹柔軟,“比清清小朋友都能哭。”
“他叫嚴茗,據他自己說,他是個幼師,能天天跟小孩在一塊,我想着那得多快樂,他居然說很痛苦……咳……不知足吧?看來就該我去當幼師的,我可喜歡逗小孩了……”
紙錢還剩最後一捆,大羊起身。
“那我先出去,你給叔嬸他們磕個頭,再說幾句話,別跟悶油瓶一樣,要不叔嬸他們看了不高興。”
祝栩寧擡眸,冷冷的目光投去。
大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先出去了。”
…
“爸。”
“媽。”
“今天過來也沒什麽事,正好有時間過來看看你們。”
他聲音很低很沉,眸底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就像呼吸一樣淡然。
祝栩寧繞到火盆前,抽出紙錢一張一張就着火。等手上的紙錢快要燃盡、火都燒到了指尖,他才松手。
“你們別聽大羊瞎說,人家挺男人,平常是愛哭了點,但關鍵時刻也沒掉鏈子。”
他緩緩擡頭,看着墓碑上的父親二字笑了笑。
“要不是他,現在我可能已經過去陪你們了。”
良久。
他側目看向母親的墓丘,“您說,我應該自私一點,把他拉下水,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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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羊?”
大羊正在外面抽煙,就聽到頭頂有人喊他,擡頭就見嚴茗一臉慌張地扒着坑沿邊。
“卧槽!嚴茗你怎麽在這?”
“這麽高的高度,我跳下去應該摔不死吧?”嚴茗左顧右盼,咬了咬牙給自己加油打氣。
剛才他在進門處張望好幾圈也不見入口,最後靠着上次來過的片面記憶找到了這裏。
“摔不死,但保不齊不會摔癱瘓。”
大羊趕緊掐了煙,一邊指着左邊,一邊快跑過去:“往這邊走,我給你開門!”
把門打開,大羊看向嚴茗的目光掩飾不住的驚訝。
“真牛逼,你怎麽找到這的啊?”
大羊摸了摸口袋,打算重新把煙點了,結果摸了個空,這才想起來打火機給祝栩寧留那了。
嚴茗依舊四處張望,腳步也不停,“祝栩寧呢?”
“他有事。”大羊說。
“他在這兒對吧?”嚴茗篤定。
“對啊,在這。”
“帶我去找他!”
嚴茗急不可耐,眼角都染上了一抹猩紅。
“都跟你說了祝爺有事。”點不着煙,大羊有點郁悶,說話也沒什麽耐心,“你等會兒吧。”
“那邊冒的煙你沒看到嗎?”嚴茗怒目瞪視。
大羊淡淡定定:“看到了啊。”
裏邊上墳燒紙呢,沒煙才不正常。
“着火了你還有心思在這兒幹等着?”
嚴茗像個無頭蒼蠅,先是随手扯了塊布,然後又覺得不行,又找了個捅,焦急地問:“有水嗎?”
大羊噗嗤就笑了,“可千萬別!”
讓現在是看明白了。嚴茗靠冒着的煙認為裏邊着了火,而祝栩寧正好在裏邊。
“你逗他幹什麽?”
就在嚴茗急得要上手打人時,祝栩寧推開門走了出來。
“祝栩寧?”
嚴茗丢下手上的東西沖過去,抓着祝栩寧胳膊左看看右瞧瞧,這還不行,還非要撩起來衣服檢查。一番下來,祝栩寧就只有手指沾了不少黑灰,他這才松了一口氣。
祝栩寧臉色有點沉,“不是在家睡覺?”
“你們都不在,”嚴茗說:“我一個人睡不着。”
“走吧。”祝栩寧走在前頭。
不是回草屋,是漁村。
越靠近漁村,嚴茗就越緊張。雖然知道祝栩寧不會對他做什麽,但還是忍不住起了警惕之心。
察覺到他的緊張,祝栩寧嘴角動了動,“怕我賣了你?”
“我們是回家上個香。”
善解人意的大羊立馬就把祝栩寧營造的緊張氣氛給破壞了。沒意外的,遭到了祝栩寧的白眼。
“你翻白眼真好看。”大羊拍馬屁。
“是!”嚴茗緊随其後。
兩人相視一笑,“啪”地擊了個掌。
祝栩寧家就在漁村廣場後邊的第一排。
路過廣場,當日晌午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恍惚間,嚴茗好像記得,當時祝栩寧讓他唱一首兒歌,他唱完的時候,祝栩寧沒看他,而是略過他的肩膀,在看他身後的什麽。
所以,那個時候,祝栩寧在看他的家。
“滋啦——”
祝栩寧推開門。
院子坐北朝南,正北方的堂屋長約五六米,院子很敞亮。只是,牆壁上貼着的板磚被熏得黑漆漆一片,隐隐能看出火勢的猛烈。鋪過水泥的地面,也有不少裂縫,裂縫中野草橫生。
嚴茗一腦子疑問。
為什麽這裏像是被大火燒過一樣。為什麽過後不來收拾。為什麽不住在家而要在漁村外面的草屋。為什麽。
但這一刻,他問不出口。
從工廠出來到推開家的大門,祝栩寧就像是被人抽去了靈氣一樣。
再推開堂屋的門,從抽屜裏拿出香,點燃,插在金香爐。
大羊在院子裏拔雜草,見祝栩寧出來,他走上前問:“爺?提前透露一下今天中午吃什麽好吃的?”
“牛排和一堆蒸的東西。”祝栩寧說,“別叫爺了。”
他朝身後的堂屋揚了揚下巴:“讓祖宗聽見又要托夢說我沒大沒小了。”
大羊嘿嘿一下,叫了聲哥
祝栩寧“嗯”了一聲當回應。
嚴茗一言不發,他感覺自己被拉進了祝栩寧的低沉情緒當中。
“你有事就去忙。”祝栩寧對大羊說。
大羊擺擺手,繼續蹲下拔草,“我沒事,天天就瞎晃悠。”
“今天隔壁有廟會,不用去賣西瓜?”
大羊被問噎住,沒吱聲。
“你去吧。”嚴茗橫在他倆中間,“有我呢,我向你保證,直到你回來之前我絕對寸步不離的跟在他身邊,他上廁所我都跟着。”
“确定啊?”大羊半信半疑地起身。
“拉鈎!騙人是狗。”
大羊走後,祝栩寧蹲到大羊剛才拔草的地方接着幹,“跟着我做什麽?”
“嗯……”嚴茗蹲在祝栩寧身旁。
“我鼻子比較靈,聞到了你今天的情緒偏低落,為防止你跳樓。”他把臉怼到祝栩寧側臉,淡淡一笑,“所以要寸步不離的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