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都高興
我都高興
還沒到家,趴在他背上的人就已經不再喃喃自語了。
平穩的呼吸聲在耳邊回響,他無聲吐了一口氣。
喝醉酒的人總感覺比實際體重還重很多,回到家,祝栩寧把嚴茗放倒在床上。
他坐在床邊,平靜地注視着嚴茗。
難怪小時候,父親滿載而歸,高興地和朋友一起出去喝酒,最後喝大了回來後,母親總是很生氣。
不同于父親的是,嚴茗喝醉了就倒頭就睡,不會精氣神十足拉着他說東道西,也沒有吐的到處都是。
祝栩寧微微俯身,近距離注視着熟睡的人。
他一身酒氣,眼睑耷拉着,濃密的睫毛時而一顫。
回來的路上,他歪着腦袋趴在自己肩頭,被酒意醺然了的沙啞嗓音,此時還隐隐在耳邊響起。
當時他稍偏一下頭,就能将那一張一合的紅潤唇瓣盡收眼底,嚴茗還很不老實,說話的時候,撓人心尖的嘴唇還時不時蹭到他的耳廓。
可他還是睡着了。
半路上他沒頭沒尾的來了一句對不起,還說回來要小聲告訴他,結果還沒回來就睡着了。
宛若在迷霧中的綿長雲朵,瞬間就沒了濾鏡。
祝栩寧噌地坐直,眼裏的怨氣十足,緊緊瞪着他。
醉意蔓延至全身,像是感知到了什麽,嚴茗的眼睛動了一下。
他先是眯成一條縫隙,緊接着瞳孔緩緩變大,在酒精的催化下,漆黑的眼眸多了幾分朦胧。
視線彙交,嚴茗捕捉到祝栩寧的存在,眼睛又閉上。
緩了幾秒鐘,他探到祝栩寧放在床沿的大手,毫不猶豫地抓住,自己踉踉跄跄地坐起來,雙手将祝栩寧一只手合在掌心。
那模樣,要多真誠有多真誠。
祝栩寧也沒打算反駁他,畢竟喝醉酒的人,你跟他講道理,也講不通。
“祝栩寧。”嚴茗說。
祝栩寧盯着他。
“祝栩寧?”不見對方回應,嚴茗又叫了一聲,“我叫你呢。”
他嘴唇動了動,“嗯。”
“對不起啊,”他垂下腦袋,像氣鼓鼓的氣球被人洩了氣,“我不知道你家和錢米婆家是世交,也不知道你們兩家之間如果其中一方先不信任另一方的時候有懲罰。”
酒精吞噬了清醒,嚴茗一句話說完,頓了很長時間才接着說。
這中間,祝栩寧幾乎以為他是睡着了。
他其實有點想笑,畢竟在進錢米婆家之前,嚴茗又是打算試毒,又是信誓旦旦撂話說自己絕對不會吃錢米婆家的東西。結果得知因為自己犯了他們兩家的規矩,需要他喝酒賠罪的時候,嚴茗又二話不說,奪過去他的酒杯,跟錢米婆喝了将近一個小時。
他說不上來自己當時什麽感覺。
熟悉又很遙遠,遠到他有些陌生。
被人攔在身後的感覺。被護着的感覺。
嚴茗忽然嘿嘿笑了一聲,他說:“我替你喝了那麽多,應該足夠将功抵過了吧?”
見祝栩寧不答應,嚴茗氣呼呼撅着嘴,抓着祝栩寧的手使勁的晃。
“嗯?不知者無罪對不對?”
實在不忍心折騰他,祝栩寧松口道:“勉勉強強吧。”
“嘁!你一個大男人,心眼怎麽這麽小?”
祝栩寧涼涼“哦”了一聲。
嚴茗又閉上了眼,抓着他的手也撒開了,噗通倒在床上,一手搭在眼睛上,“咳……錢米婆扯這麽一大圈慌,萬一出海打漁的人回來,沒有像她說的那樣滿載而歸,我會怎麽辦啊?”
吃飯的時候,錢米婆解釋了那天下午寧可拿荊條抽打他也不能讓他離開她家的原因,是因為錢米婆對外放出了他生辰八字當中的某個時刻點正好旺他們榮廣漁村,而且還說,那天一整個下午他都不能出門,否則會沖撞了出海打漁的船。
就因為扯了這個謊,當時杜承良才放過他了的。
他愁容滿面,連連嘆息,“會像之前那樣,把我綁起來燒了嗎?”
“這次他們要再綁我,我肯定會跑的。”
嚴茗把手放下來,鬼使神差地摸到了祝栩寧腰上的草編繩,然後嘿嘿一笑。
祝栩寧掃了眼他的手,“上次為什麽不跑?”
“你剛開始綁着我啊!”嚴茗突然提高嗓音,“後邊松了綁就立馬把我交給那幫壞人讨功去了。”
他呢喃說了聲‘祝栩寧你個大壞蛋’。
祝栩寧眉頭一緊,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就聽見嚴茗說:“其實當時我也有機會跑的,你知道我為什麽都沒有反抗一下嗎?”
“為什麽?”
嚴茗把擋在眼前的手拿開,雙眼惺忪含着笑。
他說:“因為被你迷住了。”
嚴茗笑得愈發蕩漾。
他勾着草編繩的手不停地将繩纏到自己食指,祝栩寧迫不得已俯身貼近他。
他後頸使力,湊近少年耳畔,低聲呢喃道:“當時覺得你危險又迷人,就像武俠小說裏隐姓埋名的大俠,随便一腳就能把人踢到海裏去,所以光顧着幻想了,沒想到要跑。”
許是一個姿勢久了,嚴茗撲通又倒回床上,呆呆望着頭頂。
“誰知道你真大方,我被那些人舉着弄到廣場的路上,沒有一刻不在後悔自己戀愛腦上身的。”
隔了好半天,祝栩寧才滿是疑惑地開口:“戀愛腦?”
對我麽?
“對啊!”他嘟着嘴呼出一口氣,全是酒味,“戀愛腦……一見鐘情的戀愛腦,突然就長出來了。”
祝栩寧怔怔望着他,不知道是酒後吐真言還是借着酒勁開的玩笑,他明顯對嚴茗敞開的坦蕩磊落的心,突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祝栩寧…”
“給我包紮傷口,拉着大羊打排球給我看,我說的話也句句有着落…”嚴茗縮了縮身體,緊緊貼到牆壁,“是因為我幫了你,你才對我這麽好的嗎?”
陽光灑在大海,波光粼粼的海平面像鋪滿了碎金的美好之路。
草屋通風散氣,此刻陰涼爽朗,沖散了回來路上的炎熱。
祝栩寧擡手,想替他擦拭去額頭的汗珠。
手伸到一半,卻又頓住。
嚴茗沙啞着嗓音,困倦自語:“不管因為什麽,我都高興。”
我也會對你好的。
睡夢中,他像是在說一種誓言,斷斷續續的聲音裏,莫名帶着堅定。
良久。
祝栩寧輕聲道:“好。”
-
傍晚六點半,大羊肩扛着一個麻袋,前後一邊一個西瓜,準時出現在祝栩寧家。
他一腳踏進門檻,看到屋裏的情景時,徹底懵了。
祝栩寧沿床邊席地而坐,左手被床上呼呼大睡的嚴茗死死抓着,直到他把西瓜放在地上,坐在地上的男人才緩緩擡眼看他。
“爺?”大羊走過去,“你…你這麽個姿勢多久了?”
祝栩寧說:“不知道。”
“不是,他睡覺你為什麽坐這兒陪着啊?”大羊二丈和尚摸不着頭。
祝栩寧無力白了他一眼,“他非抓着,我有別的辦法?”
“啊?”
大羊滿眼疑惑地看了眼祝栩寧,又瞥了一眼睡得跟死豬一樣的嚴茗。
一個睡着的人,能有多大力氣?還抓着他祝爺都沒別的辦法?
大羊不信邪,兩手分別抓起祝栩寧和嚴茗的手腕,輕而易舉地就把兩人的手分開了。
他茫然地注視着祝栩寧:“??”
這不是動根手指的勁兒就分開了?
祝栩寧含糊不清地哦了一聲,然後手掌撐地起身:“這之前他勁挺大的。”
大羊怔怔盯着祝栩寧不說話。
“看我幹什麽?”祝栩寧瞥見地上的麻袋:“你拿的什麽?”
“哦!西瓜!”大羊回過神兒來,“我丢井裏頭冰了一個下午,摸着涼絲絲的。”
說罷,大羊麻溜沖過去把燈打開。
“別——!”
祝栩寧來不及制止,燈明晃晃的,床上的人也被晃醒了。
大羊手足無措地摸着燈繩,怯生生地問:“燈,還關嗎?”
“欸?”嚴茗揉着眼睛坐起來,“大羊你什麽時候來的?”
大羊感覺某處有一道不太耐煩的目光在橫掃自己,故意不忘那邊看,“你醒的時候。”他順手順腳走到麻袋邊上,抱出來一個,對嚴茗說:“那個,醒了就過來吃西瓜吧,正冰涼涼的。”
說到西瓜,嚴茗想起來在集市上的時候,錢米婆說大羊去給人幫忙,就因為能給兩個西瓜。
他睡意全無,光着腳走到大羊跟前,“我去!這麽大?”
說着,他打了個嗝,酒氣呼出。
大羊不禁皺了皺眉,“你怎麽也喝酒?”
“吃飯的時候喝了點,怎麽了?”嚴茗問:“你很讨厭喝酒的人?”
大羊嗯了一聲,“我爸就是出海前一天晚上喝酒喝大,然後第二天早上酒沒醒徹底就上的船,最後一頭紮海裏淹死了。”他擡眼看了眼嚴茗,眼底全是嫌棄,“所以我巨讨厭喝酒的人。”
他下意識看了眼默不作聲的男人。
祝栩寧也一樣。
他們都不喜歡喝酒的人。
嚴茗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本能地往祝栩寧那邊挪了兩步。
還以為四肢發達是大羊的屬性,沒想到忽然間不走搞笑路線,生氣的樣子讓人有點害怕。
“他不是你爸。”祝栩寧突然開口,“他也不是我爸。”
“直升機來了。”
房子後邊有轟轟聲,祝栩寧轉身往外走,留嚴茗和大羊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嘿嘿一笑,笑的有點心虛,“你誤會我了,我也不愛喝酒,但是今天喝的吧,也算是情非得已。”
大羊哼了聲,扭頭往外走。
嚴茗嘆了一口氣,“明明沒什麽,我幹嘛這麽心虛?”
他拍了拍自己腦門,轉身準備跟祝栩寧他倆一塊去拿飯,走了兩步才發現自己沒穿鞋,又折回去穿上鞋。
等他出了門沒多遠,祝栩寧和大羊就一人一邊擡着餐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