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 20、1990之前
20、1990之前
#15 王家晔
日子轟轟烈烈往前殺進, 青豆和顧弈“私奔”的鬧劇也随時間流逝,在鄰居口中慢慢淡化。
素素和虎子問,真私奔了?
青豆先很較真, 認真解釋,“沒有沒有,他陪我去找我哥的。”接着,破罐破摔, 有點幽默精神了, “是啊是啊, 可惜,身無分文,沒跑多遠。”
她忙于中考的那陣子, 顧弈也确實身無分文。
因為那晚攜濃郁煙味回家, 鄒榆心大發雷霆,對他的經濟嚴格管制。
戒煙嘴巴淡,淡着淡着就淡出“鳥”兒了。即将升學高三的顧弈就這麽意志力失守, 迷上了新鮮事物。
這件事情某種意義上來說,對他的殘害比煙要快一些。期末前一晚, 他沒忍住,第二天昏昏欲睡,精力萎靡, 是以失利, 頭一回考出了年級前五名。
青豆中考結束後才收到小桂子的信。104的王主任老眼昏花, 拿信的時候沒有分別出104和404, 倉促拿下, 擅自拆除, 事後還忘了及時給青豆。
青豆看着狗啃的信封口, 心裏很難受。她每封信都用小刀拆得漂亮無痕。
當然,難過歸難過,她還是笑眯眯地對王主任說了聲謝謝。
信依然很簡單,“別來滄海事,語罷暮天鐘。”
青豆捏着信,忽然覺得這個門房大爺很有趣味,頗有廟裏搖簽的意思。
她拿起筆,回了一封信。
信上,她告訴他,近來是她度過的最充實的日子。
“要照顧妹妹(她可太皮了),要幫娘幹活(也不知哪兒認識的老鄉,做手工夾板的布鞋,成天納鞋底),要偷閑看書(白日實在沒空,只有夜裏鑽被窩打電筒看),要照看六子開的錄像廳(人來人往,俊男靓女,好讓我生羨),我旋轉成一個陀螺,真有種不念書了,趕緊掙錢的沖動。”
青豆想快些長大,快些快些再快些。
她填完志願沒有回家,而是直奔素素這兒。她也放暑假了,此刻正在睡午覺。
青豆踢了鞋,輕手輕腳爬到她身邊,稍一有動靜,素素就醒了。她扯嘴角,啞着未開的嗓子調侃道:“高中生來了?”
青豆撇嘴:“你覺這麽淺,晚上怎麽睡得着?”
素素奇怪:“晚上怎麽睡不着,晚上睡得好呢!城裏就是好啊,鄉下豬啊羊啊雞啊鴨啊鵝啊......不叫還好,一只叫,一群跟着叫......”
青豆試探:“這兒......晚上沒聲兒嗎?”
素素搖頭。
素素臉上完全看不出說謊的痕跡。青豆拱進素素懷裏,心想,大概是自己媽媽,不好意思提吧。素素真厲害,騙人一點都看不出來呢。
孟庭回來的時候遇見暴雨,她和于婷婷淋成落湯雞。她一邊擦臉上的水,一邊問青豆情況,報了哪個高中?
“顧弈那所。”
“哎喲!”孟庭掐她臉,羨慕水靈靈的小姑娘,“豆子以後大把機會。”
青豆眉眼一低,稱自己想變老。
老了也就落定了,和誰好,學歷多少,單位哪兒,擠宿舍還是住樓房,騎鳳凰還是騎永久,應該都清楚了。現在,一切是未知。在當時的青豆看來,未知不是希望,未知有些吓人。
“童言無忌。誰會想變老啊!”孟庭說着,從編織手包裏掏出一打五顏六色的發卡,掰下一對紅的夾在了青豆頭上,“阿姨要拍拍你馬屁。”青豆的準嫂子可是婷婷學校的老師。
青豆感覺到頭皮上左右“咯嘣”,往鏡子前一照,美得舍不得挪眼。紅彤彤的夾子綴在烏發上特別顯眼,像一對相思豆。
于婷婷好一會才明白自己買的發夾就這麽被媽媽許了出去:“啊!不要!你還給我!”
孟庭怪她不懂事,拍她屁股,把她往樓上拽,騙她過幾天再帶她去買。
于婷婷哭腔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馬上又繼續嚎,“不行!現在就要她還給我。”
青豆趕緊偏頭,要掰下夾子。身後的素素戳她腰,也不知道是催她拿下來,還是堅持別拿。
孟庭沖青豆擺手:“別理她。是阿姨送你的。”說着,揪着婷婷後背,消失在了木梯的入口。
素素将青豆的臉對準鏡子,指尖戳戳鐵夾子:“多好看啊,戴着去上學,迷倒班上一片男生。”
“別胡說!”青豆吓了一跳。
素素怪聲怪氣:“你這個孔夫子!什麽時候開竅啊!”
青豆鼓嘴。你才不開竅呢,半夜那麽大聲音也能睡得着。
水泥廊檐下,她們擠在一張藤椅上聽雨,說閑話,素素一張利嘴又尖酸又好笑,青豆咯咯直笑。
木門輕輕吱呀,有人淌着積水走過來了。是于雨霖。他的金邊眼鏡淋花了,沒看清人,聽青豆叫了聲“叔叔”,泛起溫和的笑意,“青豆來了啊,初中畢業了吧。”他摘下眼鏡,在衣服上擦了擦水珠,擡眼看清素素,表情稍許錯愕又迅速恢複溫和,“素素也回來了?放假了?”
素素扮乖:“嗯,叔叔。”
等于雨霖上了樓,青豆挽住素素問,于叔叔對你好嗎?
素素無所謂,“不知道好不好。反正不罵我。”
“唔……”青豆也不知道說什麽。
“婷婷說,我來了之後……他們經常吵架。”素素擺擺手,“算了,繼續說小海吧,他約我去錄像廳,我準備帶他去六子哥那。你算原價啊,不許便宜。”
“啊?哦……”青豆指尖摳着發夾,陷入思考。
-
小南城逢雨量大的盛夏都要發點大水。不至于淹城,但也算狼狽。小點的孩子出行要坐在大腳盆上劃船,大點的孩子跟在後頭助推。
青栀不大也不小,年紀尴尬,但心性很小孩,非要青豆推。吳會萍說別理她,但青豆要帶她去學校考試,為了哄她,只能順着她,拎了個腳盆下樓,推她“坐船”去考試。
青栀入學小南城市一小要考個插班摸底考試。有老師嫂子就是好,嘴巴一張就要到了名額。青栀不想考試,喊着要回村裏上學。青豆哄她,不是說城裏好玩嗎,考完這次就能呆城裏了。
青栀很實際,很雞賊,指着青豆額頭上的紅色發夾:“我要這個。”她饞了好幾天了,可娘不許她動姐姐的東西。
青豆摸上發夾,想了想:“好。等你考完了給你一個。”
考試時,馮蓉蓉和青豆一起在教室外等。
青豆問:“二哥在廠裏好嗎?”她又相信二哥可以,又擔心二哥不行。
馮蓉蓉害羞地笑笑,“好呀,你要不要去玩?”
入贅這事拉扯了一整個春天,終于在入夏時解決。
現在青松在南城郊區的汽車零配件進出口廠學東西,是馮家安排的。
這算是一種相互的妥協,兩家人都拗不過年輕人的主張。
其實最拉鋸的是馮家,上上下下都不許馮蓉蓉嫁給一個一無所有的“小黑臉”,甚至下禁足令,當然,這樁事件以蓉蓉絕食進醫院為終結。
他們是不懂,愛情遭遇阻礙,只會茁壯成長。
吳會萍懂。有過老大的教訓,她兇悍後迅速溫和。青松結婚的事,她随他們去。只要青豆青栀能有學上、有地住、有飯吃就好。
青豆知道吳會萍說是這麽說,實際很辛苦。放完無所謂的狠話,挑燈納鞋底,就為了一毛一副的手工錢,給青松攢結婚的錢。
蓉蓉為了表現出照顧兩個妹妹的誠意,讓青豆讀南城寄宿重點高中,又提議将青栀轉至城裏讀書。
青豆想,今天過後,蓉蓉應該是有過後悔的。
分數當場批改,十一個轉學生,來自各個地方,每個年級都有,但沒有一個孩子考不及格。青栀語文考了三十,詩詞填空一個不會,數學考了十分,估計是瞎填填對了。
蓉蓉尴尬地問青豆,“栀子以前在鄉下學校成績好嗎?”
青豆也沒想到會這樣。
教導主任頗為為難,這成績怎麽進來?
青栀真是機靈,看老師表情知道自己沒考好,嘴巴一扁,嗚嗚流淚:“對不起,了,老師,我下次一定努力。”
哪裏有什麽下次。青豆心碎。
她一邊哭一邊低頭看自己試卷,看到一句自己會背但剛才沒想起來的詩句,立刻開始背詩:“老師這個我會!‘十年磨一記(劍),刷(霜)刃未曾四(試)。今意(日)把嗯嗯(示君),誰有不平系(事)?’”
栀子昂起腦袋,捋直舌頭,努力背了一堆聽不懂的內容。
青豆想哭,正低頭擦眼淚,沒想到青栀居然打動了老師。
也許是馮老師事先打點過,為難只是一場過場戲,演個其他學生家長看,也許主任真的被小孩真誠的表演感動了,堅信孺子可教。只見那教導主任一副心疼的表情,拉過青栀,幫她擦眼淚,好像是他孫女。
他就是當年寫錯青豆名字的教導主任,但今朝青豆畢業三年,他居然準确說出了程青豆的生平:“你姐姐,程青豆,當年也是重讀了一年二年級,她在我們學校,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上了市一中。這說明什麽?說明勤能補拙,說明這家小孩只要給個機會,就會刻苦用功,給學校增光添彩創造榮譽。”
主任那副被茶漬浸得黃澄澄的牙齒時隐時現,在他越發激昂的講話聲中,青豆心中毫無波瀾,卻聽得熱淚盈眶。
她上前用力地握了握主任的手:“謝謝您!周主任!”
蓉蓉表情一變。
主任沒有什麽反應,熱烈回握了青豆的手,上下搖晃,“是我們要感謝你,青豆同學。”
事情很順利,經商量,青栀重讀一年二年級。
走前,蓉蓉右手拉青豆,左手拉青栀,朝主任鞠了一躬:“謝謝您啊,李主任,麻煩以後要照顧我們小丫頭了。”
-
這個夏天發生了很多事情。每天報紙新聞的內容塞都塞不下。先是中國美術館有個很牛的女藝術家對着自己的作品連開兩槍,特有個性。為這兩個槍子,大家展開熱烈讨論。再是中蘇關系随戈爾巴喬夫訪問,恢複了正常化。青豆想,也許顧弈的奶奶會多一些學生。接着總書記換人,南城市民很高興,主席以前是上海市市長,以後肯定會對南城也好,重點發展咱們,畢竟也算鄰居。還有不能說的事兒,就不說了。
但不管怎麽發展怎麽變革,對于普通市民來講,還是身邊事頭等大。
所以,小南城今年最大的事,就是八月,這地兒正式并入了南城市,成為清南區。
沸沸揚揚的謠言裏,此事幾經反轉,終于落定。
這名字被好一番诟病,還有人寫信打電話給zf抗議,但通公共汽車線後,小南城人迅速閉了嘴。大家享受起更高效的生活。不用去汽車站買車票了,區內幾條重點路上都設置了靠停點站牌,方便得沒魂。
南城在清南區立了幾個重點大項目,要建廠招人,這勢必要會引來不少外來務工人員,拉動經濟。大家嘴上說人來了,亂,行動上卻是熱烈歡迎的。
這年經濟下滑太嚴重了,大家都盼着“小康”的春天。
經濟的寒冬裏,六子頭鐵,在市一中盡頭的百花巷深處開了個錄像廳。
也是時運不濟,春天開的店,夏天就遇上了國家加強書籍音像市場的“掃黃”整頓。
市內兩家錄像廳都因違規被勒令停業。
本來通宵開的錄像廳,現在十二點必須關門,還時不時有人來查未成年。
青豆嫌六子江湖氣,小弟弟求求他,他就點頭讓進去了,這肯定要出事,所以一整個夏天,青豆扮演鐵面無私的包公,堅持對入內人員審核。
她每天都會認真在小黑板上寫下電影名字和放映時間,記錄入賬,等電影開場了,她便懶懶散散往櫃臺一坐,扇着蒲扇,看那幾本早就翻爛了的書。
王家晔來錄像廳一個月,她也渾然沒覺異常。經素素提點,青豆才遲鈍地意識到,哦,這人不是愛看片,不是閑錢多,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氣惱自己怎麽到夏日末才察覺到,真是好笨。
素素說,“你沒察覺到的事兒可太多了。”
“比如什麽?”
“比如他有沒有可能初中就喜歡你。”
青豆搖頭:“不會,我們又不是一個班的。”
“誰說只有一個班的才能喜歡。”素素說,“我都在橋頭看過他買過好幾回鹽津棗。”
青豆一本正經:“那是那家鹽津棗有名。”
“哎呀,笨死了。”不跟她說了。
嘴上說不說了,素素還是忍不住。她就愛說這種事兒。
她二郎腿一翹,攏起只手,附到青豆耳邊悄悄話,“比如,顧弈那天看到你和王家晔說話,哼了一聲。”
青豆面無表情:“那是我非要收他錢,還要查他身份證,他怪我小氣、不通人情。”
素素:“程青豆!你會後悔的!”
“羅素素,你算盤打明白了嗎?一個夏天不練,你的手指應該只能‘彈古筝’吧。”
“孔夫子!”羅素素揪了一下青豆的辮子,簾子一撩,縮進正在放映《血滴子》的房間看電影去了。
是哎。前天顧弈也是這樣說她的。
王家晔買票的時候往她手心塞了張字條,也許是緊張,他沒塞牢,就這麽掉在了地上。青豆會意地撿起,死死捏在了手心。
王家晔輕咳一聲,鑽進了錄像廳。
只留門口一個傻青豆一張臉漲得通紅,緊張成一個木樁子。
消失了半個夏天的顧弈不知什麽時候蹿到了她身後,啧了一聲:“怎麽?孔夫子終于開竅了?”
開竅個屁啦。
青豆恍惚了一天,到天黑才敢打開紙條。話特土,是能跟門房大爺一較高低的土。但放在一九□□的夏天,放在青豆十七歲的夏天,還挺刺激的。
紙條上寫着:“我中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