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
90.水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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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泠月這一晚注定難眠。
止痛針的藥效消退之後, 肩部的疼痛洶湧來襲,讓她坐立難安。
午夜已至,孟舒淮好不容易才哄着她躺下, 但肩膀的疼痛讓她焦躁,特別是一想到《伶人》的未來,她睡意全無, 又獨自起了身在客廳來回踱步。
《伶人》能有如今的成績實屬不易,包括這次文化交流的機會也非常難得,他們本可以憑借這次的熱度和好評向着戲劇獎沖刺, 卻因為一場意外被迫中斷。
她很內疚。
陳墨禮已經調查過今晚的事故,威亞老師是他們自己人,和江泠月配合了很多次,今晚的操作也沒有什麽問題。
是她身上的安全扣有松動, 導致右側鋼絲驟然脫落才讓她失衡下墜, 雖說她身上還有一根鋼絲牽着, 但受力不均會影響人和設備的反應速度,威亞老師最終也沒能将她拉住。
好在地上鋪有一層薄薄的保護墊, 稍微起到了一點緩沖作用,這才沒導致更加嚴重的後果。
可這傷筋動骨一百天, 她這鎖骨沒個兩三個月很難痊愈, 若是劇組跟着她休息兩三個月,那之後的《伶人》還能重回巅峰嗎?
她沒辦法确定。
孟舒淮從浴室出來看到床上空空如也, 他在瞬間慌了神, 着急喊了一聲:“泠泠?”
江泠月反複做着深呼吸,孟舒淮聽見她的動靜, 趕緊往客廳去。
客廳沒有開燈,江泠月獨自站在落地窗前, 港城的夜色繁複華麗,燈火映照這空曠的房間,她的身影單薄脆弱,像浮在夜空中,搖搖欲墜。
“寶貝,哪裏不舒服麽?是不是很疼?”
孟舒淮來到她身邊,輕輕扶着她的腰往懷裏帶。
江泠月氣息不穩,情緒在心內翻湧,在靠近孟舒淮的瞬間,她控制不住輕聲啜泣。
她埋頭抵在孟舒淮還潮熱的胸膛,難過發問:“我是不是很沒用?”
孟舒淮的心猛地一抽疼,輕輕擁住她道:“當然不是,江泠月那麽厲害,連我都佩服,怎麽可能沒用?”
“可是......”
江泠月抽泣着,說:“可是今晚的安全扣是我自己扣上去的,一定是我趕時間,沒有認真檢查,這才導致了意外發生,這都是我疏忽,是我的錯......”
“你為什麽要這樣怪你自己?”
孟舒淮略俯身看她,托起她下颌,溫柔拭去她臉上的淚痕。
他輕輕吻她的唇,再一次告訴她:“陳墨禮不是已經調查出結果了麽?是設備本身松動,并不是你的問題。大家都很擔心你,盼着你能好,你這樣半夜不睡,起來自己一個人內疚,還不開燈,萬一再傷了怎麽辦?你讓我怎麽辦?”
江泠月怔怔望着眼前人,盡管光線昏暗,她還是看到孟舒淮眸中郁結不散的心疼。
“可是......”
“別再說可是了寶貝。”
孟舒淮直接打斷她:“我了解你的處境,也清楚你的憂慮,但你要記着,是因為有你,才有《伶人》,是因為有《伶人》,才有你如今的團隊,他們因你而存在,為你歡喜,更為你憂。”
“時間沒辦法倒回,意外發生了,大家都應該積極應對,你首先要對自己負責,才能對《伶人》負責,對喜歡你的觀衆負責,只有你好起來了,他們才會真正安心,你明白麽?”
江泠月抿住唇,忍住了眼眶的淚。
她重新靠在孟舒淮胸膛,低落地問:“沒有人會怪我,對麽?”
孟舒淮重複:“沒有人會怪你,寶貝。”
他忍住了已經到嘴邊的一句話,他的自責,無需她知曉。
吃了藥,江泠月重新躺上了床,孟舒淮知道她很疼,也怕她睡着之後會亂動,會睡不好,因此他整夜未眠,一直守在床邊,随時關注着她的狀态。
第二天一早,孟舒淮就帶着她回了家。
江泠月受傷的消息沒辦法瞞,家裏人在第一時間就已經知曉,擔心避免不了,畢竟江家就這麽一個寶貝,是孟舒淮親自說明她的傷情之後,家裏人才稍稍放了點兒心。
遠在北城的盧雅君卻不然。
她現在一門心思想着她這個寶貝兒媳,一聽她受傷就心疼不已,當天中午就趕到了南城。
江泠月的卧室不大,家裏人照顧不方便,孟舒淮直接将她帶到了自己院兒裏養傷。
醫生已經替她做過檢查,說她只要遵從醫囑,保持好心情靜養,很快就能活動,但想要完全恢複如初,還需要後續做好康複訓練。
孟舒淮的工作很忙,江泠月也知道他昨晚一直沒睡,她身邊有外婆和盧雅君陪着,這便讓他趕緊去書房歇一歇。
但孟舒淮卻跟她說:“晚上陪你一起睡。”
盧雅君還在房間沙發上坐着,江泠月匆匆看過去,果然是和她對視上。
盧雅君忍不住笑:“我還是下樓看看外婆的糖水去。”
江泠月等到盧雅君繞過了陽臺拐角才開口:“你怎麽什麽都說!”
午後陽光太盛,孟舒淮關上了卧室門,回身說:“你是我老婆,我不跟你睡,你要讓我上哪兒去睡?”
“不是讓你去午休麽?”
江泠月微蹙着眉道:“我也沒說晚上不讓你跟我睡,這不是看你累了才讓你休息一下?”
她輕哼了聲道:“真是個沒良心的,那你別睡了!反正你身體不行,我立刻就能再找一個!”
孟舒淮一雙狹長的眸微微眯着打量她,緩步來到她身邊坐下。
“這就嫌上我,打算再找一個了?”他問。
江泠月回避着他的視線,目光閃爍着,說:“你......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孟舒淮的視線緩慢滑過她半吊着的左臂,忽地湊近她耳邊說:“寶貝不聽話,可是要挨打的。”
江泠月臉上t一熱,抿住唇不肯看他。
孟舒淮順勢吻在她臉上,溫聲說:“你好好休息一會兒,我去處理工作,晚點來陪你,好麽?”
江泠月聽他這話,終于肯擡眸看他,這一瞬的對視,卻見他眸中血絲漸顯,她拉住他的手任性了一回。
“我要你陪我一起睡。”
她很清楚孟舒淮的倔,在他那裏,今日事今日畢,若是有意外事件打擾,再晚他都要完成了工作才肯休息。
這兩天孟舒淮為了照顧她基本是把工作停擺,南城這邊的公司一天都離不得他,可他已經超過24小時沒合眼,她實在擔心。
孟舒淮看着她不說話,她擡腿推他去洗漱。
“快點,你不陪我我就去書房陪着你,反正我現在時間多得是,你要忙多久我就在旁邊坐多久,坐到你肯休息為止。”
孟舒淮常常追随她四處跑,但她知道,是她離不開孟舒淮。她還想和他白頭偕老,若是他年紀輕輕就累壞了身子,那還怎麽厮守終生?
孟舒淮擡手戳了戳她氣鼓鼓的腮幫子,又在她唇上偷親了一下。
江泠月瞪着他,他只好妥協:“好,都聽老婆的。”
非得逼着孟舒淮他才肯聽話,但只要聽話,什麽都好說。
盧雅君在樓下看到孟舒淮的卧室關着門,便也沒再打算上去打擾。
孟舒淮睡到黃昏方醒,江泠月比他醒得早,卻不忍打擾疲累的他,愣是躺在床上守着他睡醒。
看他眸中血絲消退,江泠月這才肯放他去處理工作。
她受了傷,《伶人》無法再繼續演出,但文化交流的劇目不能缺少,孟舒淮從昨晚開始就在聯系靳嘉木提交備選劇目,盡量不影響上頭給的任務。
江若臻下了班,順路買了山楂給江泠月煮糖水,江泠月一受傷,全家人都圍着她打轉,生怕她再有什麽問題。
本來不嬌貴的一個人,也叫她們給養得嬌貴了。
晚上周姨和趙阿姨做好了飯菜,盧雅君上樓敲響了孟舒淮的書房門。
盧雅君開了門,孟舒淮的眼睛還盯着電腦屏幕,卻下意識在問:“她怎麽了?”
盧雅君以前擔心孟舒淮跟他姐一樣一輩子不想結婚,她平時也沒少為他的個人問題操心。
現在有了未婚妻,她這兒子睜眼是江泠月,閉眼是江泠月,開口是江泠月,閉口還是江泠月。
心裏念着老婆是好事兒,但她現在還是忍不住要操心。
既然都定下了,這兩人的婚事要打算怎麽辦?
她關上了書房門,走近問孟舒淮:“泠泠如今受了傷,她那戲要怎麽辦?”
孟舒淮擡眸看了她一眼,又盯着電腦屏幕道:“等她好了再慢慢恢複排練吧,但應該不急着巡演了。”
盧雅君斟酌了片刻,還是開口問:“你就沒想過趁她時間多,剛好領個證辦個婚禮嗎?”
孟舒淮的視線終于從電腦屏幕移開,盧雅君看他這嚴肅的神色,又補充說:“這不是怕你們之後忙起來更沒時間?”
孟舒淮垂眼,緩了口氣道:“她昨夜還因為耽誤了演出內疚到睡不着覺,她現在根本沒這心思,我也不想給她任何壓力,她想努努勁兒靠《伶人》拿個獎,我便不能以婚事為由耽誤她。”
“這怎麽能是耽誤呢?這是人生大事。”
孟舒淮看她,“她還年輕。”
“可你......”
後面的話盧雅君沒說出來。
她擺了擺手道:“行行行,我也不催了,省得再招你們煩,周姨晚餐做好了,趕緊下來吧,都等你呢。”
孟舒淮拿着手機起了身,跟着盧雅君下樓去看江泠月。
怕在吃飯過程中碰到江泠月,周姨專門給江泠月支了張桌子,孟舒淮走進餐廳,自覺坐到了江泠月身邊拿起碗筷伺候她吃飯。
江泠月看了眼旁邊桌說笑的家人,自己拿起桌上的叉子說:“我自己能吃。”
孟舒淮給她喂了顆蝦仁兒,輕笑:“我知道你能吃。”
江泠月反應了一瞬,随即瞪着他。
兩人在這邊低聲逗趣,那邊盧雅君也和江若臻聊得熱火朝天。
盧雅君已經好多年沒有感受過這樣和美的家庭氛圍,她當晚就給孟震英打了電話,說要在這邊小住一段時間。
孟震英自然是不樂意,但他也沒什麽辦法,他心裏打得算盤是,他還沒去南城看過,改天抽了空也得去瞧瞧。
飯後江若臻送着盧雅君回酒店住,孟舒淮牽着江泠月在院子裏轉悠消食。
這夜的風很輕,星星也漂亮,院子裏金桂飄香,江明鶴正坐在他那株寶貝昙花前仔細觀察,推測着開花的時間。
江泠月催着孟舒淮明天正常回公司,他卻說已經和崔琦交代好,這兩周他都居家辦公。
“可我這只是小傷。”
江泠月說:“現在全家人都圍着我轉,我有心理負擔。”
孟舒淮牽着她回檐下,擡手撥開她的長發,靠近她耳邊溫柔說:“沒有什麽能比你更重要,寶貝,別再讓我重複同樣的話。”
江泠月知道孟舒淮說一不二,既然他已經決定好,那她再去推辭也沒什麽用。
況且要說照顧人,家裏人沒有哪一個能比得上孟舒淮細心。
睡前洗澡,江泠月被孟舒淮小心抱進了浴缸。
從昨晚開始,孟舒淮就已經包攬了她的日常瑣事,家裏人也沒人能插得上手,她們也就默認了江泠月睡在孟舒淮這裏。
浴室水汽氤氲,朦胧了視線。
她和孟舒淮有過無數次的親密接觸,但像這樣不攙色.欲的赤.裸相見,還是頭一回。
孟舒淮用海綿輕柔撫過她身體,她忍不住輕顫,但再看孟舒淮,他卻一臉認真像禁欲多年。
江泠月打趣他:“你好像出家人。”
孟舒淮一轉眼眸,江泠月正對上那一團糾纏翻滾的欲。
她抿住唇,不敢說話。
耳畔迎來他灼熱的氣息,他沉聲:“我當禽獸的時間還很多,不差這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