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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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身子醒來之前,腦子中就已經在有人說話了。大老婆、肖東,還有別的那些我殺過的人,他們在一團黑霧中其樂融融地講着話。面孔和身形都被隐去了,唯有聲音還很分明。肖東是裏面最活躍的一個,畢竟他昨天剛死,屍骨未寒。他拉着我,湊在我的身邊,鼻息噴到我的耳朵上,絨毛連結脊柱,我的後背肌肉痙攣,身體各處的神經一齊發癢。
這些含恨的鬼魂住在一個大宅子裏,旋轉樓梯扶搖而上,高得像個谷倉。牆上挂着暴力的油彩畫,描繪的都是我對他們的暴行。我坐在豪華的椅子上,被捆住了手腳。老實說,即使他們不把我捆住,我也是動彈不得的,我的身上不知怎得布滿了傷痕,鮮血墜落在肮髒的地面上,潺潺彙聚到裂縫處去。
同時,就在這個偌大的房間裏,豎立着一座巨大的古董時鐘。鐘擺來回擺動,厚重、陰郁、洪亮的聲響在牆壁間來回碰撞,發出轟轟的幽鳴。在場的來賓,那些含恨的冤魂,彼此三五成堆,湊在一起交談,不時發出怪聲的尖鳴,像是持久忍耐下的情感急需尋找一個突破口,而除了尖叫之外再沒更好的發洩方式。
他們穿着上好的洋裝料子,牆面上簌簌落下灰塵和牆皮,一切都在分崩離析,但是沒人感到害怕,反而伴随着鐘聲局促不安,飽含期待……
我睜開眼,猛地醒來,大聲喘着粗氣。天已經亮了,預備好迎接我的蘇醒。透過君君家拉不攏的窗簾,日光把屋內照得亮堂,好像夜晚的殺戮和狂歡從未存在過一樣。他家住在靠街邊的單元,幾乎是貼着馬路,人行道上的一舉一動,全能聽得清清楚楚。窗外不時有車輛通過,車輪壓過地面,哨聲尖銳離去。
也許是受到我的注視,君君也從夢中醒了過來。他和我是面對着入睡的,腦袋貼得很近。睜眼就看到我放大到極致的面孔,顯然讓他收到了驚吓。他不自然地用手擋住了眼睛,屁股向後退了一步,然後就這麽遮着臉閉着眼,扭轉到相反的方向去了。我盯着他的後背,□□時相熟,清醒後卻總陌生得不像話,這讓我大不痛快,我立刻命令他:
“去,睡醒了樓下給我買早飯去。”
君君看了眼鬧鐘,已經十點半,他不情願地回應我,聲音還維持着睡意,甕聲甕氣:“大清早發什麽神經,都該吃中午飯了。”
我不依不饒地鬧他,用手推,用牙咬,甚至用腳兔子似的蹬他的腰窩。他終于氣急了,徹底恢複了生機:“操你媽的張天龍,你就不能別煩我,去別的地方死嗎?”
君君氣恨極了,眼眶中堆着淚水,他委屈地跳下床去,在地板上找他的褲子。他光着身子,腰間圍着松緊腰帶的褲衩,肚子上的皮皺成三五層,随着他的動作手風琴般的一伸一縮。
他只穿着一條寬松的四角內褲,裆部鼓鼓囊囊,在陽光下能看到面料上閃着藍色的花紋。這真是一件過分低調的裝備,既不适合當鴨,也不适合當殺手的情人。怎麽看都是在超市裏買的三條一捆的款,一捆穿爛了,再去買包完全相同的。他總是在一些地方維持着平凡,好像我們現在的瘋狂行徑都是極為短暫、轉瞬即逝的,他随時要脫離,回到超市的貨架上去。
君君找見了他皺皺巴巴的運動褲,在空中奮力甩了兩下,布料叭叭作響,毛塵揚在光裏,甩到順直後便穿到身上去。接着他也沒有要伺候我的意願,眼都不往這邊看,仿佛我是他拉在馬桶的一坨屎,嫌棄得不行。他自顧自的從衣架中拿出行李箱,開始收拾起家當來。這時我才注意到,房間裏的東西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衣櫃裏空蕩蕩地挂着塑料衣架,臺面上更是沒剩多少。他當真要走了。
心裏冷了,身體就也發起冷來。這座高層建築還采用的老式熱水回流暖氣,從28樓到3樓,水早就冷得差不多了,哪裏還有供暖的能力。有陽光時還好,到了陰天,冷得像冰窟窿。因為這個君君很不滿意,但他也沒辦法啦,物業才不來修呢。
“你來給我口一管。”我任性極了,忍不了五分鐘便要對他發瘋。
君君不可置信的:“你有病吧。”
“我沒病,也沒硬,我就是身上冷,想放你嘴裏暖一下。”
君君以失望的眼光冷淡地注視着我,這就是他的回答。我的音調高了起來,兇相畢露的:“來不來?再不來我可就打你了啊,讓你不聽話。”
這話說出口,他便條件反射似地打了個哆嗦,膝蓋都并到了一起,這是夾住尿的姿勢。
朋友們,對此我要澄清,我張天龍個人是絕沒有毆打馬子這一不良嗜好的。我這麽說,完全是出于智慧與策略,吓唬他玩兒的。君君這麽害怕,都怪他的老爸和表哥經常揍他。邦邦幾拳,打他像是打沙袋,旁邊總有人在拍手叫好的。那幾個人可是十足的鄉間惡霸,關起門來把小孩抽得嗷嗷作響,左右開弓、鞭杖齊鳴,畫面之凄慘,不亞于殺豬放血的場面。我曾在君君家蹭飯的席間,親眼目睹他由于拒絕吃二表哥大伯給的雞屁股,被一巴掌抽出火花來,冰猴一樣轉了六圈半。停下來的時候,臉蛋腫了有皮球那麽大,眼袋都是青紅泛着紫。一想到他又要回到那個破地方去,我真為他感到不值:
“就你這樣的還回去啊?算了吧,跟着我混得了。”
君君不服氣,他已經站起身來,不大情願但又無計可施地走來,要給我口一管了:“什麽我這樣的?跟你混能有什麽出息一樣。”
“嘿,你這話說的,你回去能有什麽出息?我們出來混的,那是為了有出息嗎,不就是圖一樂,想自由點,有個地方能遮風避雨就行了。”
“不行。”君君挺固執。
我很不明白,急着要點醒他:“怎麽不行了,有什麽不行的?”
“咱不能一直這樣,反正就是不行。”
真要說起來,他也講不明白,但我卻好像懂了點什麽。我原先以為,君君是犯了傻,着了老母的迷魂藥,才急匆匆地要回去找份穩定差事幹了。但是現在看來,他是真的想清楚了,又或者他終于從夢裏醒了過來,做好了回到現實的打算。
他脫下那條運動褲,褲子重又皺皺巴巴地掉到地上,露出他那條醜陋平凡的藍色褲衩子來,半遮半掩的赤條條,準備好了和我再大戰一場。我卻提不起興致,任他對我又摸又舔,都垂頭喪氣、筋酸骨軟。這可不行,我閉上眼睛想要集中精力享受一番,卻生生打起了瞌睡來,有兩三分鐘甚至失去意識,和周公在夢裏下棋去了。
君君嘟囔着罵了我一句,不争氣的東西。他從櫃子裏拿出幾本雜志書,激勵我振作起來。我拿着書,急切地展開學習。這是個進口畫冊本,分不清是為了藝術還是瑟琴,總之裏面的人都是光着身子的。我看着他們卷曲的毛發,黑乎乎的臀縫,白白棕棕的皮膚上抹了亮晶晶的油,互相靠在一起,頭貼着頭,銷魂地朝我看。害羞的小家夥終于金鼓齊鳴,一飛沖天。
我熱切地嘿嘿一笑:“來了,來喽!”
君君重又開始歡叫,高歌一樣嘹亮,嗷嗷喲喲,聲似懂得樂理的馬叫。
我沒忍住,左右開工給了他兩個響亮的大耳光,打得他失聲了幾秒,鼓膜嗡嗡震鳴。君君一下子落下淚來,他被我打時總是這個反應,淚珠啪啪地往下掉,滾燙得吓人。此刻他的眼裏盛滿了情緒的水灣,有釋懷,有原諒,更讓我不解的是,有一種類似感激或是感動的情緒,這份超脫可真是完蛋。他看着我的眼睛,從中注視着流淚的自己。我是個混賬東西,對此毫無歉意。但那時我也陷入了一股絕望,和孤立無援的孤獨。我想,唉,我真舍不得他。
離開君君家,我又回到了街上。
人行道的磚石被無數輛沉重的汽車碾過,早已變得凹凸不平,走在大街上也像是行船于波浪,微風輕拂,掀起四處的灰塵和黃沙,我也随波逐流地搖蕩。
大路上很是熱鬧,有小孩在樹邊拉扯開裆褲,痛痛快快地屙着屎。沿街的燒餅店門外,漏了腸子的流浪狗在乞食。建築工地的工人坐在搭建的高臺上,沖買午餐的小護士吹口哨。小賣部門口坐着曬太陽的老人,膀大腰圓的媳婦訓斥他一身尿味,厚棉襖非洗不行。
我就這麽溜溜達達地回到了自己家門口,走廊的牆壁上坑坑窪窪的,畫着奇形怪狀的塗鴉,布滿圓珠筆和噴漆的痕跡。開門時,房間的黴味撲鼻而來,令人生厭。無論住了多久,這間屋子也總像是沒人住過一樣寒冷、缺乏人氣。家中的擺設也極盡的簡單,沒有能平整挂放衣服的地方,我把一切都丢在地上,連同我自己,也撲到了鋼絲床上。
房間不設窗簾,燈泡也早都壞了,外面的天色是什麽樣,我住的地方便也是什麽樣。我赤條條地平躺着,雙手攤着向上,腦袋下面枕着的依然是那把新繳的槍。眼睛閉上了,嘴角卻甜美地翹起,我在盤算用這把槍做些什麽好事。是去入室搶劫呢,還是把人引誘到我的住處來,等他們剛走進來,我便亮出家夥,任誰看了都得吓破膽。
這些幻想可真是讓我飄飄欲仙,在這破房子裏,除了□□和幻想也沒別的事情可以幹。我的腦子裏充滿了邪惡的念頭,都是拼火和交戰,砰砰聲中火花四響。正當我在美夢中遨游時,一股冰冷的寒意從窗外透進來,使我頓時寒毛聳立。
我身子一頓,而後盡量小心地坐起身來,側身向窗外看去。有那麽一刻,我以為是被鬼盯上了。窗外的天空已經挂了暗色的幕簾,太陽的明光降到了遠方的地平線以下,瘋狂的夜晚重新被換上。我露出小半張臉,謹慎地觀察着窗外,一切都靜悄悄的,住我隔壁的老頭老太早已經學乖了,說話走步,都沒有半點聲響。當初我選擇住在這裏,便是看重了此地的僻靜。
遠處的馬路上,閃爍着施工隊的橙色信號,道路被圍成了半邊的寬度,但仍沒有多少汽車駛過。更遠的防護林裏,野貓從中竄出,快步跑向別處。那道冰冷的視線來源何處,已經無處尋找,只有被注視的寒意仍覆蓋在肌膚之上,提醒我要處處提防。
朋友們,當時我還不知道,眼前平靜的日子正被按下加速鍵,飛速地奔向失控和死亡。我站起身,穿上衣褲鞋襪,槍還別在□□上,悄摸地走出門去,興奮得心跳加速,又冷靜的出乎自己的意料。
我走下樓,貼着牆根和樹木,這時候也不在乎踩在什麽排洩物上了。就這麽走到了防護林邊上,從樹叢間觀察我住的樓房。四層樓,灰白色,每間屋子的門窗都裸露在外,向外是順直的走廊。往東往西各有一處樓梯,暖黃色的路燈懸在中央。
我像是追蹤肖東一樣思考注視着我的幽靈。想象着他是怎麽從遠處注視着我,看我吊兒郎當地回到住處,開鎖關門,平躺在自己的床上。直到此時,我仍然渾身發寒、顫抖不止,勉強維持着平淡冷靜的神色。正當我陷入沉思的時候,手機發出聲響。我接起電話,撥號人是四爺手下的馬黃。
“龍,是龍哥不?”
對面的聲音很是嘈雜,看樣子他是從舞廳打來的電話。
“是,是我。“
“欸——我是小馬。我這邊背景音樂吵,聽你聲音都不像。怎麽樣,明天忙不?四爺這邊讓我通知一聲,明天來阿波羅開會啊。你最近立了大功,給咱揪住了大叛徒,得重點表揚,給哥們兒幾個做榜樣,你可一定要來啊!欸,就這麽點兒事,再沒別的了。那行,我先挂了啊,有空一塊兒出來喝兩杯,說好了哈。”
還沒等我回答,對面便挂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