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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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我可不想回家去,我寧願在冷冰冰的大街上搖搖晃晃地閑逛。
人行道上歪七扭八停了許多車,幾乎是要擺不下。面包車、卡車,還有夾縫停放的電動車,把路上占據得嚴嚴實實,一條直線的道都沒有了。我只能做個不法分子,幽幽地游走在無人的馬路上,這可真不是我的本意。
每個沿途的牆角,都臭烘烘的,被尿淋出了暗黃的水痕。凡是有水跡的地方,石灰牆上都寫了血淋淋的紅字:“撒尿拉屎,爹媽暴死”,“在此大小便者生兒子沒皮眼”之類的。朋友們,這些話可真是惡毒極了,不敢想象是多麽兇惡的人才能寫下的文字。
我喝了很多酒,洋的中的、白的啤的,肚子裏滿當當的都是水,實在是忍不住了,我也只能解開褲頭,溜到牆角邊方便一下。地面上有更深的髒污,已經滲進磚石裏,形成厚厚的污垢,看一眼就要嘔吐。那惡心的場面我實在是受不了,只能調轉方向,跑到了沿街的樹坑底下,嘩啦啦地一瀉千裏。
熱烘烘的尿液在樹幹底下曲折流動,彙成小溪一樣聚集的水流。但沒過多久,就融到了泥土裏,成為了不可多得的養分,讓樹木長大長高。正當我沾沾自喜的時候,騎車路過的婦女啐了一口唾沫到我的臉上:“呸,臭流氓,大清早的髒東西。”背後還坐着她的兒子,穿着校服,傻憨憨的,看着以後也不會有出息。
我做出要追打她的樣子,嗚呀哇呀地跟她叫嚣:“欸——臭娘們兒,有種你停車咱們兩個較量!”
她越蹬越快,嘴上還不求饒:“操你媽的,真沒素質!”
真是個令人不快的上午,天還沒亮,我就遭受了衆多的刁難,簡直沒有勇氣面對新的一天。我心裏一痛苦,腳就會自動尋上君君家的道。他跟我住的隔了兩個街區,沒事的時候我嫌遠,去他家是千險萬阻地不樂意。現在我受了一身傷(心靈上),不能面對自己,就只能去面對他了。
我輕車熟路地走到他家門口。他家比我家高級多了,住的是電梯房,小鈴铛,不,鈴姐給他租的。沒錢的時候她恨不得內褲都跟我倆借,有錢了,租房買車都不在話下。人與人之間的境遇,真是變化得猝不及防!
哔哔哔哔,我按響了君君樓下的密碼鎖,大樓的門咣當一聲解開了扣。我大搖大擺地走進去,好像這還是迎賓樓五樓的走廊,君君家還是某個沒來得及打掃的髒房間,但當然的,這一切早都不一樣了。
他家樓下的電梯有兩間,一間壞了大半年,都沒有物業過來修。另一間的電梯門像是斷頭臺,咔咔地開,咔咔地合,全然不顧有沒有乘客站在門口,夾死一個算一個。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願意去走樓梯。這棟樓的樓梯間最為恐怖,連燈都沒有安,誠心地不讓住戶走。那黑黢黢的深洞,被混凝土圍得一片死黑,真跟棺材一樣,甭管有沒有殺過人,是人看了都犯怵。
電梯到了,咔咔,我跳了進去。按了4樓,虔心地等待鋼鐵籠子把我送上去。真不知道君君看見我的突然拜訪是怎樣的表情,我簡直是迫不及待了。
咔咔,我又跳出了電梯,昂首挺胸地走到了君君家門口。叮咚,叮咚,叮叮叮咚,聒噪的門鈴響個沒停,從外面可以聽到房間裏面,君君穿着拖鞋,啪啪啪地來應門呢。
門一開,我就燦爛地微笑問好:“早上好,小寶貝,老公帶着大家夥來看你啦!”我指我的□□。
君君還沒說話呢,只做了個錯愕的口型,我就擠進門去,替他關好。
“哇呀,你家真幹淨,寶寶真會收拾房砸。”我躺在他家的沙發上,賴着不走啦。
君君拿我沒辦法,推着拱着要我起來,先去廁所洗洗幹淨。他說我渾身都是臭味,像是剛在屠宰場幹完活。我說巧啦,前半夜才殺了人吶。他臉色一變,又驚恐又嚴肅,像是個普通的小市民一樣,真是怪陌生的。但他沒說別的,只是推着搡着讓我到了浴室門口,又給我開了熱水器,拿來了一套他穿過的睡衣。
我很是溫暖、很是感動,只能笑呵呵又不情願地寬衣解帶,痛痛快快地洗了個熱水澡。胳肢窩、大家夥,全都用肥皂泡泡洗了一遍,像是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又變得嶄嶄新了。
幹淨和秩序圍繞着這間小屋,所有的東西都被放得有模有樣。洗發水、沐浴露,高高低低地擺在牆上置物框裏。毛巾、搓澡巾,都疊得方方正正的,摞在馬桶上方的架子上。這麽狹小的衛生間,又是洗澡又是方便,竟然一點臭味都沒有,反而鳥語花香,不知成何體統。我簡直要頭暈目眩了,仿佛進入了一場逼真的過家家游戲。游戲一結束,所有的美夢就全都要醒了。一想到這兒,我便不安地發狂,把所有的東西都翻了個遍,全都弄得濕淋淋、亂糟糟的。
我劈裏啪啦幹了一通壞事,這才安定了下來,混亂比其他什麽鎮定劑都要好使。醉酒仍然讓我頭暈目眩,但是還不至于失去理智,它只是我表演瘋狂的一套工具。我穿着君君準備好的衣裳,全身香噴噴的,體面又舒服,行為也彬彬有禮起來。我走出浴室,朝他鞠躬致禮:
“米斯特兒,打擾您的寒舍,我真是對不住了。現在我困得不行,需要接您的小床一睡。我已梳洗幹淨,不信您可以來檢查,歡迎随時鑽到我的被窩裏。那麽就這樣了,感謝您的招待。接下來您愛上哪兒涼快就去哪兒吧,只要別打擾我的睡眠。”
我跳着舞,轉着華爾茲舞步退場了,噗通一聲躺在了君君的床上。啊——這可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床,既柔軟,又安寧,還有我最熟悉的香氣。我躺在上面,雙眼緊閉,夢裏都不會有這等好的地方。
但是房主君君顯然對我的闖入很不滿意。他啪啪啪地走到了卧室門口,我能感覺到他就在床邊聳立。
我不耐煩地問:“怎麽他媽的啦?”
他卻有點兒不對勁,有些吞吞吐吐、欲語還休的,真是一堆麻煩事兒。
“鈴姐給你麻煩啦?還是她那個老板老頭知道你倆的事啦?”
聽到我關心的問話,君君洩了氣,無奈地坐在了床邊:“都沒有,就是你別老這麽突然地過來行嗎(行嗎語氣加重)。還有,你可別打她那個老板的主意啊,那些人你惹不起的。”
我天不怕地不怕:“有什麽惹不起噠。人被刀捅了就會流血,更何況,現在我身上可有這個了。”
我把撿來的手槍給君君看,我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對他我總是毫無保留所有的秘密。
那把槍沉甸甸的,又黑又亮,比所有的仿真玩具都要精巧,真東西好東西,總是一上手便知道不一樣。我把它遞給了君君,君君拿在手裏,不可置信地看着,這下他總知道我算是上道了。
“你丫的,真上道了,四爺連這東西都敢給你,真夠看重你的啊。”
他理解錯了,還不知道這是我從肖東床下面撿的呢。
“嘻嘻,對呀,我在四爺那兒辦了那麽多人,他可離不開我。”
君君多拿不得,又還給了我,我壓到了枕頭下面。槍已經是我的好兄弟了,不會一槍崩了我的腦瓜殼。
他問我:“你真想就這麽一直在他手底下幹,幫他殺人?”
“昂,那不然呢。”這簡直是理所當然的,“除了這個我還能幹些什麽。你丫的,我入行還是你害的呢,怎麽現在怕了?”
“什麽是我害的,你可不要亂說。我只是和你說有這麽個買賣,沒抗得住金錢誘惑的可是你自己。”
婊子無情,我又想起這麽句話,我和四爺手下哼哈二将他們幾個聊天時,互相總拿這話評價馬子。
“你什麽意思你,好好的幹嘛提這個?”
“誰跟你好好的了?”他有點火,但很快地,語氣又柔和下去,“我媽前幾天在村裏見到你媽了。你媽說你好久沒給她打電話,她都不知道你在城裏幹什麽。你說你,你讓家裏人多操心啊。”
“呵,你這話說的,就你那些破事兒,你媽知道你在城裏幹什麽嗎?”
“不知道啊。”君君說,接着他沉默了片刻,我都快要睡着啦,“所以我要回家了。我媽說她幹活的那個紡織廠缺人,讓我去試試。”
朋友們,此話如晴天霹靂,将我從周公孟婆那裏一下子叼回魂來。我幾乎是變異了,發出了我自己都沒聽過的尖銳叫鳴:“你要回家啦?那我怎麽辦?”
“你該怎麽辦怎麽辦啊。你媽的,你數數咱倆都幾個月沒見了,你沒我不還是好好的。”
“哪有幾個月,最多一個半月,90天。”
“90天,那是三個月。你行了吧,這麽大的人了,我怎麽對你負責。我真是受夠你了,過了今天好聚好散吧。”
我提高了聲調:“好聚好散?告訴你,沒那麽容易。小鈴铛那邊你怎麽辦,她肯放你走?她可比我難纏多了,我看你怎麽交代。”
“所以,所以我這不是有事兒要求你嗎。等我走了,你別跟鈴姐說我去哪兒了,別跟她說我家在哪,別讓她來找我。我以後好好過日子,再跟這些破事兒沒關系了,跟你們誰都井水不犯河水。你就幫我這最後一個忙,也不枉咱倆相好一場……”
我幾乎是要暈倒了,但是正躺在床上,已經不能另暈一場。眼前的一切都天旋地轉,床和天花板也颠簸着晃,周遭的家當什物都在大風天的海浪上,所有穩固的東西都要被淹沒了,成為海底失落的遺跡。君君還在喋喋不休地說些什麽,他也可能已經閉嘴了,一切聲音都是回憶的錄像帶在重放。我看着他的破床,破吊燈,破塑料衣櫃,以及牆上貼的破海報,上面都是些卿卿我我的男男女女,或是他想要卿卿我我的男男女女,看着都不正經極了。誰能想象,這個品味低俗的房子的主人(租戶),能夠說出想要歸隐田園的瘋話。
我的聲音氣若游絲地在房間中飄蕩:“你個男的,你又不懂針線活,你去紡織廠,是要去掃地刷馬桶嗎?”
“掃地刷馬桶怎麽了,我在迎賓樓幹的不也是這個,一個房間給10塊錢呢。再說了,裏面全都是女的,我一個男的,要是幹的認真負責,那不是輕輕松松當上班長了嗎。”
他已經開始暢想美好未來了?他已經開始暢想美好未來了!我也不禁被感染,開始浮想聯翩起來。這樣一個有點姿色的燒貨,被紡織廠的小姐阿姨們看見,還不是美狼進了狐貍窩,要被所有人瓜分享用啦。而且他有當鴨子的工作經歷,勾搭起不經人事的小姑娘起來,還不是西門慶上大花轎,母大蟲都要遭殃了。想到他和紡織廠廠長家千金的結婚照,我就一陣狂風怒卷的憤怒和嫉妒,嫉妒他能抛棄一切過往,嫉妒他奴才翻身要做主子,嫉妒他的寶貝睡衣要拿去給新娘子穿了。
我真是受不了,頭疼欲裂,對着空氣拳打腳踢起來,還一邊瘋狂地咒罵着“你媽的車轱辘”之類的鬼話。再然後,我疲乏下來,認命啦:
“你躺下。”我指揮他,他面帶桃色、蠢蠢欲動地躺下了。
“我告訴你,我勸你今後躲着我點兒。你辜負了我的心,我心中從此不再有溫暖的角落。我将是寒冰一樣的殺手,龍卷風一樣刮便整個泸陽城。從前我是一把刀,一把鋒利的、聽人指令的快刀。從今往後,我便是一把殺人于無形的槍了。這全是你害的,不,這都是成長的代價吧。哇呀呀,現在管不了這麽多了,你準備好受死吧,烏拉!”
我叽哩呱啦說了一大堆,毫無邏輯可言,但全都是出自肺腑。這些任性的話一字一句在房間裏滾來滾去,砸得牆上地面咣咣作響。誰能想到,這個家夥的離開會讓我的心這麽空虛呢。
求而不得的心情變成一種瘙癢,在我渾身上下的汗毛裏鑽進鑽出,我不禁蜷縮,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的叫聲很有音律的美感,心情好時便像是快樂的流行音樂,聽得人容光煥發,充滿了都市時尚;他心情不好時便像是唱鄉間小調,仿佛要給人送到陰間去,凄凄婉婉,一句九個拐彎。此刻,他唱的是交響樂,有六個篇章,情感層層遞進,還是章回體,讓人捉摸不透進行到了哪個地步。
這一晚上經歷了風風雨雨,我已經不像是自己了。有些部分的我在殺死肖東時一同被消失。但唯獨此刻,當我麻木地履行抽□□插的義務時,我在得到又失去,失去又得到,最後還是要孤身一人。朋友們啊,這真是讓人百感交集。我已經在等待什麽時候能再遇到君君,仿佛現在已經是分離。我又隐隐約約地對我們的分手感到期待,因為我知道只有離開他,才是真正成人生涯的開始。
我們都噗噗結束後,君君還在床邊說些過于實際的話,什麽紡織廠現在在擴大生産規模,我也可以去試試看,不去紡織廠,還可以去棉花廠……那時我可太困啦,赤條條地仰面躺着,幸福又絕望。兩眼一閉,就立刻跌入了沉沉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