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下套
第36章 下套
第二天天不亮, 攬月就早早起來準備了,柳南絮還有些迷糊,一邊揉眼睛一邊問:“要不要我陪你去?”
攬月笑着揉了揉她的腦袋:“你睡吧, 大殿你是進不去的。”
話是這麽說, 可柳南絮還是睡不着了, 等攬月一走她就清醒過來,明白前宮那邊自己沒資格過去, 只能在後宮坐立不安的等待,擔心攬月在朝堂上會被欺負,畢竟昨天崔瑨那夥人有多嚣張跋扈她可是見識過的。
“應該陪她一塊去的,什麽破規矩,還不讓女子上朝。”柳南絮喃喃自語。
正在給她上點心的朝露聽到了,笑着安撫:“柳小姐不必擔心,我家公主早已經習慣了那種場面,不會有事的。”
柳南絮還想說什麽,春草匆匆走進來, 臉色有些難看:“小姐,剛才有宮人給公主領來的衣物跟香料裏,發現了不該有的東西。”
柳南絮跟朝露皆是臉色一變:“是什麽?”
“一種西域才有的毒草,因為帶有隐隐香味不易被發現,但用的時間久了, 便能讓人身體逐漸虛弱。”柳南絮這幾個丫鬟都不簡單,尤其春草更是常年泡在毒藥中, 對毒藥十分敏感, 所以柳南絮這次才會帶着她們一起進京。
柳南絮砰一聲拍了桌子, 冷笑:“好啊,才剛回宮就有人迫不及待下手了, 負責公主衣物跟香料的,是哪些人?”
朝露忙答道:“是內侍省負責的。”
“馬上給我查,今日就是把宮裏翻個地朝天,我到要看看他們有多少細作!”
攬月在後宮權力是很大的,她早上臨走前把自己的令牌給了柳南絮,這整個後宮便沒人能攔柳南絮了!
柳南絮她們在後宮鬧的雞犬不寧,攬月此時上朝也并不輕松,早朝才一開始,崔瑨一派便瘋狂地彈劾攬月,昨天攬月私自扣押禁衛軍右翼将軍以及控制右翼軍,還有一回來就控制宮門等等,崔瑨一派言辭激烈,恨不得皇上立刻将攬月以欺君之罪處死。
剩下其他大臣一個個都保持緘默,事不關己的站在一旁閉口不言,就想看看攬月如何應對。
攬月也淡定地很,任由崔瑨一派使勁兒潑髒水,等他們說的差不多了,才看向在這次彈劾中尤其激動的禦史臺:“你們作為言官,糾舉百官、肅清吏治的确是你們的職責,但張口就來、毫無根據、栽贓構陷是否也是你們這些言官的職責?”
劉禦史站出來說道:“公主殿下,禦史臺向來都是以事實說話,絕不可能空口捏造,公主昨日控制宮門,并且捉拿右翼将軍乃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禦史臺并沒有無的放矢。”
攬月哦了一聲:“所以禦史臺谏言向來都是斷章取義,從不調查這背後的原因嗎?”
劉禦史垂眸不甘示弱:“公主身份尊貴,臣等不敢調查。”
“不敢調查,倒敢彈劾!”
馬靖站出來:“公主,劉禦史他們不過是行分內之事,公主又何必不依不饒。”
尚書省右丞杜塘也開口說話:“公主私自拿人事實俱在,若公主有委屈亦可說出來,臣等絕不敢冤枉公主。”
攬月看向皇上:“父皇,請傳柳從武上朝。”
皇上點頭應允,柳從武不一會兒就上來了跪下朗聲說道:“回禀陛下,公主自從到嶺南之後便遭遇多次暗殺,有好幾次甚至差點喪命,家父作為嶺南刺史當然不能坐視不理,一番明察暗訪之下,發現追殺公主的殺手竟是出自禁衛軍!”
其他朝臣皆是倒吸口氣,中書令周鑄第一個站出來:“暗殺公主,此乃欺君之罪,禁衛軍好大的膽子!”
崔瑨老神在在道:“一面之詞,不足以為信。”
柳從武拿出當初從殺手身上發現的那些令牌,遞給一旁的太監呈上去:“這個是殺手留下的。”
崔瑨心中一涼,擡頭失望又生氣的瞪向三皇子,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居然這麽蠢,派禁衛軍當殺手刺殺攬月就算了,居然連令牌都讓他們帶去了!
三皇子心裏也一慌,他當時只是想着那群人帶着令牌出去好辦事,能暗中逼迫當地官府配合,可以萬無一失除掉攬月,誰能想到那個柳致遠油鹽不進不說,竟還将他派出的所有人全部滅口,令牌也落入了攬月手裏。
馬靖找補道:“一個令牌也說明不了什麽。”
都察院的嚴都尉嗤的笑出聲來,諷刺道:“我都懷疑馬大人這麽多年的官位升遷,是閉着眼睛蒙混上去的吧,傻子都知道禁衛軍的令牌人手一塊,每一塊上面都會刻有名字和職位,誰敢冒充?”
馬靖漲紅了臉,依舊說道:“我記得前陣子的确有禁衛軍的人丢失了令牌,想必是被人偷走了,莫非有人故意誣陷?”
三皇子連忙附和:“對對對,一定是這樣!”
攬月似笑非笑的問:“哦?那是誰丢了令牌?”
三皇子沒好氣的哼道:“這個你得問右翼将軍,可你不是把他抓了嗎!”
“那恐怕是問不成了!”攬月使了個眼色,柳從武繼續拿出其他證據:“當時并未将所有殺手滅口,而是留了幾個領頭之人審問過,據他們交代,他們就是禁衛軍,受禁衛軍右翼将軍之命暗殺公主。”
皇上怒道:“好大的膽子,混賬!”
三皇子吓了一跳,有些急了:“他們胡亂攀咬,做不得數!”
攬月輕蔑地瞥了他一眼:“能不能作數,你說了可不算!”
有那幾個殺手親自畫押的供狀,還有右翼将軍指使他們的信件,已經算是證據确鑿了,崔瑨一派卻依舊不認:“信件亦可造假……”
話還沒說完,卻被嚴都尉直接打斷:“是不是造假你們不會比對?一個個腦子長屁股上了吧!”
崔瑨一派被噎住,攬月輕笑,意味深長地掃視了崔瑨等人一眼:“着什麽急啊,死證不承認,不還有活證嗎!”
活證?三皇子臉色都變了,掐住手心讓自己冷靜下來:“你說的活證是什麽意思?”
柳從武接話:“就是那幾個殺手頭領,人并沒有死,已經帶回京城可以随時審問!”
三皇子嘴唇一抖差點失态,還是被崔瑨瞪了一眼才穩住,崔瑨目光沉沉看了攬月好一會兒,明白攬月這次是有備而來,事到如今他只能選擇保三皇子,想清楚後開口道:“陛下,刺殺公主事關重大,既然公主帶回了殺手,不如将殺手交給刑部審問,待審問過後再定罪。”
嚴都尉不高興了:“憑什麽交給刑部,誰不知道刑部是你的狗!”
刑部尚書也惱了:“你罵誰是狗!”
攬月阻止住兩人争吵:“那就交給刑部吧,不過父皇,此事既然牽扯到禁衛軍,并且所有證據皆表明右翼将軍與此事脫不了幹系,故而右翼将軍也該接受調查,不如就将右翼将軍交給都察院審問。”
剛才還懷疑攬月怎麽突然好說話的崔瑨,見她又把右翼将軍給了都察院,以為她不過是打一棒子給個甜棗,在都察院跟刑部之間和稀泥,便松了口氣,對于攬月的提議雖然不滿,但嚴都尉十分難纏,偏偏又出身名門,讓崔瑨對他也無可奈何,只能暫時妥協。
攬月又趁機提議了讓柳從武擔任右翼将軍一職,此事立刻引起崔瑨一派強烈不滿:“不行,禁衛将軍都需要嚴格選拔,層層上升,他一個流放之地出來的,怎可擔任如此要職!”
攬月冷笑:“之前的右翼将軍倒是嚴格上升的,卻指使殺手要殺本公主,柳從武自從我到嶺南之後一直盡力保護本公主安危,孰是孰非,本公主分的清!”
禁衛軍是為了保護皇宮安危,隸屬父皇親自管束,由父皇一人定奪即可,哪有你們說話的份?”
崔瑨不贊同道:“公主……”
攬月直接厲聲打斷他:“本公主不發火,是不是給你們臉了!”
崔瑨臉色又青又紫,他從年輕起就身居高位,何曾被人如此當衆打過臉,一時竟氣的說不出話,其他人也沒想到攬月居然如此陰晴不定,明明剛才還很平靜,誰知突然就發火了。
皇上擡手壓下朝臣議論:“公主的提議深得朕心,柳從武是柳致遠之子,朕雖不曾見過卻也經常聽說,文武雙全,是個難得的人才,從今日起,就由他擔任右翼将軍,同時徹查右翼軍!”
三皇子不服氣:“父皇……”
“朕意已決,此事無需再議。”
的确,禁衛軍是由皇上親自定奪的,其他大臣根本不能插手,如果是平常倒也罷了,他們可以逼迫皇上,但今天攬月拿出了右翼軍刺殺她的證據,以至于崔瑨一派十分被動,只能暫時作罷,反正那幾個活口還在自己手裏,私底下再慢慢圖謀。
還不等不崔瑨他們反應過來,皇上又扔下一個響雷:“攬月,朕命你去嶺南接皇太孫回宮,你可曾接到?”
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朝堂因為皇上這一句話瞬間沸騰起來:皇太孫,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三皇子不再是江山唯一的繼承人,甚至皇太孫的血脈要比三皇子還高,他可是占嫡占長,也就是說其他跟崔瑨不合的朝臣,再也不用顧忌三皇子這個唯一的江山繼承人,而只能畏畏縮縮不敢出頭了!
幾乎所有與崔瑨不合的大臣眼睛全都亮起來,而崔瑨一派則是大驚失色,慌亂不安地看着崔瑨,尤其皇子的眼神似乎已經要冒火了,崔瑨低頭捏緊拳頭,他昨晚找了一夜也沒找到皇太孫不說,反而折損了許多人手,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更沒想到的是攬月竟然真的敢将皇太孫帶回來,她就不怕那個小小的稚子被京城這複雜的局勢攆成肉泥嗎!
攬月顯然不怕,揚聲回應:“回父皇,皇太孫已經安全帶回來,如今正在宮外等候!”
皇上心裏其實也十分激動,硬是克制住發抖的聲音,下令:“傳皇太孫進殿!”
指令一道道發下去,所有大臣全都轉過頭盯着大殿門口,翹首以盼,然而宮門離大殿可有不小的距離,有些耐性不好的甚至已經急出了汗,随着時間越來越久,三皇子的臉色已經難看的不行了。
終于門口的侍衛揚聲喊道:“皇太孫到——”
衆臣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一個個屏氣凝神盯着門口,就見門外并排走來三人,兩個儒雅的老者中間牽着一個孩童,幾乎不用去分辨,只從眉眼間便能辨認出這就是已逝皇太子的兒子,跟皇太子實在太相像了!
再看牽着皇太孫的兩個老者,衆位大臣又是倒吸口氣,甚至有人忍不住鎮靜開口:“暨山二傑!”
攬月招手叫過皇太孫,帶着他先跪下給皇上磕頭行禮:“這就是你皇祖父。”
昌鳴岐落落大方,脆聲開口:“拜見皇祖父。”
皇上的心頓時軟成一團,急忙招手:“快過來,讓皇祖父看看!”
昌鳴岐看了攬月一眼,見她點頭便起身往大殿上走去,甚至從皇上才能踩踏的正中階壁上踏過,太監剛要提醒,就被皇上使了個眼色急忙又閉上嘴,全當沒看到。
三皇子眼睛都紅了:父皇這是什麽意思?讓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孩子走皇上才能走的階壁,難道還想把皇位讓給他嗎?
底下其他大臣也留意到了,一個個低下頭心思各異,看來這個皇太子才一出現,就已經得了陛下喜愛。
崔瑨提醒:“陛下,鄭氏當年被流放時并未查出有身孕,如今突然冒出個皇太孫來,只怕這其中會有蹊跷,皇室血脈不容有誤,還請陛下明查。”
攬月嗤道:“這個問題就不必崔大人憂慮了,太子妃當年早已有身孕,只是擔心某些人會對太子妃不利,故而父皇才親自隐瞞了太子妃懷孕一事,皇太孫的身份父皇一直都知道,崔大人想查什麽?”
崔瑨态度強硬:“皇太孫身份事關江山社稷安穩,絕不容許有差錯,還請陛下驗明皇太孫身份,否則恐怕會惹來百姓不滿!”
攬月反問:“是百姓不滿,還是你崔大人不滿?”
崔瑨直視着她,語氣更是陰冷:“本官身為陛下臣子,有責任替陛下排憂解難,更何況鄭氏乃叛臣之後,身份低賤,哪有資格替皇室延續子嗣!”
“崔大人多年不見,還是一如既往的唯我獨尊啊。”沈寒秋開口了,吵成一團的朝臣瞬間安靜下來,沈寒秋語氣平和,說出的話卻讓人挑不出毛病:“太子妃當年是以多年未曾生育子嗣而被廢掉,然後才以鄭家之女的身份被牽連,判了流放之刑,然而如今既然皇太孫已誕生,也就表明當年廢黜太子妃的理由并不成立,太子妃既入了皇家,便是皇家中人,崔大人所說太子妃身份低賤,敢問哪裏低賤了?”
當年廢黜太子妃本就是崔瑨他們的陰謀,為的就是給馬靖的女兒騰路好控制太子,所以當年那個理由根本經不起推敲,如今沈寒秋四兩撥千斤,噎的崔瑨也說不出來話。
如果換作其他人,崔瑨一派自然有無數的歪理可以辯駁,可偏偏來了暨山二傑,他們在百姓心中的地位絕非一般,崔瑨一行人要真跟他們認真辯起來,還真辯不過他們!
崔瑨張了張嘴,剛想說話,一直在朝堂上隐忍許久都沒吭聲的輔國大将軍曲淮,突然站了出來:“沈先生言之有理,崔大人說太子妃身份低賤,莫不是連皇室也罵了進去,該當何罪?”
本來暨山二傑能給皇太孫撐腰,已經讓許多大臣心中存疑了,如今曲淮又站了出來,誰不知道他身後代表的可是商家,商家是因為這一輩沒有男嗣,只生了幾個女兒,所以在商老将軍退下去之後,商家便再無人入朝。
但商家培養出來的将帥無數,幾乎本朝一小半大将都出自商家門下,所以商家雖然退出了朝堂,可是影響力依舊很重,曲淮是商老将軍唯一的入門弟子,他站在朝堂上就是代表商家,一直以來商家跟曲淮都是保持中立,商家有祖訓:只做純臣!
可今日卻公然站隊,其他大臣心裏一時全都波濤駭浪,曲淮一站出來,幾個出自商家門下的武将也都站了出來,公然支持皇太孫,即便是崔瑨也禁不住變了臉色,三皇子更是恨不得要吃人,這些武将他争取了很久,但每次都吃閉門羹,商家給他的答複是商家不參與儲位鬥争。
當初他跟太子鬥的時候,商家一直保持中立,怎麽這個毛都沒長齊的孩子才一回來,商家就公然站隊了?到底哪裏出問題了?
馬靖開口:“沈先生,你們久居深山,對朝堂之事并不了解,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沈寒秋笑了笑,認同的點頭:“這話說的不錯,我二人本不該插手朝堂之事,但誰讓我們是小皇孫的老師,他既是我二人唯一入門弟子,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二人插手不過份吧?”
沈寒秋的态度始終都很和氣,說出的話卻猶如一滴熱油濺入水中,瞬間就在朝堂上噼裏啪啦的炸開,如果說剛才這個皇太孫的身份還不夠看的,許多朝臣還在猶豫遲疑,沈寒秋此話一出,小皇孫的身份瞬間就不一樣了!
暨山二傑的名氣不僅僅是朝堂,更重要的民間百姓全都非常尊崇他們,小皇孫認了暨山二傑為師,就等于将所有民心拉了過去,更何況如今朝中還不知有多少大臣得益過暨山二傑的教授,這個小皇孫分量不一般!
果不其然,剛才還态度猶疑的大臣們,在暨山二傑表明身份後便開始紛紛出聲支持,往日聲勢浩大,在整個朝堂都說一不二的崔瑨一黨,頭一次亂了陣腳偃旗息鼓。
今日出師不利,接連兩次被攬月打了個措手不及,崔瑨哪怕非常不甘心,卻也不得不暫時退一步,不止暨山二傑,商家公開站隊皇太孫,才是最讓崔瑨忌憚和慌亂的,畢竟暨山二傑再有名氣只是兩個人,但商家手底下可是千軍萬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