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朱砂毒
萬貴嫔癱倒在地,發釵掉落青絲淩亂。白薇紫鳶要來扶,卻反被萬嘉嫔身邊太監給堵住了路。
萬嘉嫔怒火未消,又蹲身抓住她頭發,迫使她與自己對視:“虧我那樣信任你,你竟這樣害我!”
萬貴嫔紅腫臉頰挂滿淚水,像朵被澆透的桃花:“好妹妹,姐姐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姐姐完全是一片好意才給了你蘭香丸啊!”
萬嘉嫔又扇了她一巴掌:“你再說!那蘭香丸裏放了什麽?”
萬貴嫔頭皮被揪得吃痛,不得不順勢向後仰頭:“好妹妹,那只是一味媚藥罷了,妹妹不信,可以去問制藥的劉太醫的。”
萬嘉嫔冷笑着松了手,從袖中掏出那半顆剩下的蘭香丸,在萬貴嫔注視下一分一分将其碾碎。只見藥丸碎裂成朱砂色的粉末,但若仔細看,能瞧見有些粉末的色澤略深了一些。
萬貴嫔的眼神變得很微妙。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這蘭香丸是用豆蔻花制成。豆蔻花是朱色,朱砂也是朱色。姐姐,你在這裏頭摻了這樣多朱砂,可是想用媚藥一分一分地慢慢毒死我?”
萬嘉嫔嘴唇都是哆嗦的,她其實不願去相信。然而萬貴嫔的臉色已使她不得不信了。
萬貴嫔不再哭哭啼啼了。她抹去了嘴角血絲,嬌笑如蛇蠍:“哼,是劉太醫那個不中用的告訴了你吧?也好,省得我再費力與你做這姐妹情深的假戲了。”
萬嘉嫔渾身顫抖起來,方才的氣勢全然不見了,變得悲傷又可憐。
萬貴嫔繼續捅刀道:“我的好妹妹,你知道嗎?你比我年幼三歲,自小爹娘便要我讓着你,護着你。你做錯了事挨罵的是我,你闖了禍擔責任的是我。同樣是父親外出帶回的玩意兒,你可以拿最好的,我只能挑你不要的;就連我們那年同時遇上豫親王司寇琅,他心悅的也是你,而不是我。為什麽呢?”
萬貴嫔捧起妹妹的臉,語聲極其輕柔又困惑:“為什麽呢?我的好妹妹,你能給我一個答案嗎?”
萬嘉嫔哆嗦着搖頭:“姐姐,我不知道……”
萬貴嫔突然将她推倒了,跨在她腰身上回扇了一個兇狠的巴掌:“你不知道?是了,從小你就是這副天真樣子,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我身上!如今我出人頭地了,我先于你得了陛下的恩寵,你就不習慣了!日日甩着臉子給我瞧,日日向我抱怨你不得寵!怎麽,是我萬柔惠上輩子欠了你的嗎?”
她頰上的血滴落在了萬嘉嫔臉上。多年的積怨一朝爆發,便是形容瘋狂。萬嘉嫔吓得想扭逃開卻被拖回去,眼看又要挨巴掌,突然正殿外傳來個聲音道:“貴妃娘娘有令!”
萬惠嫔咬牙切齒道:“又是她!”萬嘉嫔卻顫抖着聲音喊道:“娘娘救我!”
正殿大門轟然大開,進來的卻不是萬貴妃,而是大宮女蘭茹。
蘭茹掃視了一圈,只見室內狼藉,人也狼狽。她不動聲色道:“貴妃娘娘有令,請兩位在各自宮室內閉門思過。娘娘新旨下來之前,不得外出,也不得生事。”
萬貴嫔不服,但蘭茹手疾眼快将萬嘉嫔推了出去。綠竹紅榴連忙關了殿門,阻止了萬貴嫔追來。
萬嘉嫔踉踉跄跄抓着蘭茹哭泣:“蘭茹姐姐,多謝貴妃娘娘出手相救!不然本宮怕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看她哭得傷心,蘭茹也嘆氣:“您快回去歇着吧。還好那朱砂分量甚微,再服些湯藥調理一下就好了。”
萬嘉嫔目送蘭茹走了,便回了自己寝殿,埋在枕頭裏撕心裂肺哭了一夜。
她是真的被姐姐傷透了心。她自小人人寵愛,嬌縱慣了,從來覺得別人對她的好都是理所當然。可是今天,一同長大的親姐姐卻因對這個不滿,竟對她痛下殺手。原來那顆蘭香丸并非好意,而是為讓她漸漸上瘾後再一步步踏入地獄!
若非今晚在摘月閣,雪茶特意留心為她叫了值守的邱太醫來診脈,就連萬貴妃也不會知曉那蘭香丸是含毒的。
聽邱太醫說她體內已有朱砂之毒在流竄滲入時,她便起了疑心。待将那藥丸交給邱太醫查看後,她已出離震怒。而現在,卻已是心如死灰了……
蘭茹腳步沉重地離開長陽宮,徑直去了昭帝所歇的勤政殿。彼時已經四更天,萬貴妃輕輕為他擦去了眼角淚珠、掖好被子,自己便披衣出來,在後殿見了蘭茹。
“娘娘……”蘭茹将方才所見盡皆說了一遍。萬貴妃低頭道:“本宮知道了。蘭茹,且去告訴邱太醫,這事敢再有一人知道,本宮便撕了他的嘴。”
“娘娘放心吧,奴婢已經威脅過了。”蘭茹聽她聲音不大對勁兒,上前一看,她竟然哭了。
“蘭茹,本宮真的好沒用。本宮當初就該想個法子,叫她們不得進宮才是。都怪本宮無能,竟使她們争鬥至此。本宮曾愧對于薛嫔,如今又愧對姐妹,本宮真是無用啊!”
萬貴妃難得神情脆弱起來,看得蘭茹好生心疼:“娘娘,這怎能怨您吶!她們積怨是從家裏頭帶出來的,奴婢反倒覺得是她們拖了娘娘的後腿呢!”
萬貴妃搖頭:“本宮錯在不該縱容柔惠把藥給了柔嘉。本宮若是當時就阻止了,也不不會有投毒這種事了。”
蘭茹寬慰道:“娘娘本是想給萬貴嫔一個不得害人的教訓,也給萬嘉嫔一個不要輕易信人的教訓。只是娘娘仁慈,再想不到萬貴嫔竟如此蛇蠍心腸。”
萬貴妃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又想起一事來:“那個制藥的劉太醫呢?”
蘭茹道:“依照娘娘的吩咐,為避免驚動旁人,只将他暗中監視了。”
萬貴妃點頭道:“尋個錯處将他打發出宮,再了結了便是。他竟敢一面讨好本宮,一面又幫着萬貴嫔使壞,這樣吃裏扒外的畜生留不得了。”
蘭茹神色一凜:“是,娘娘。”
萬貴妃疲憊抹淚道:“你退下吧。”
打發走憂心忡忡的蘭茹,偌大的後殿裏只剩了她一個人。沉香冉冉,殘燈明滅,萬貴妃自是一夜無眠。
次日一早,萬貴妃便被召去了慈寧宮。
算起來,自從萬太後稱病閉宮以來,她們已數月未見了。萬貴妃直覺今日一見定非好事,多半是為了昨夜風波。
果不其然,慈寧宮中萬太後着一身素青寬袍倚在主位,章嬷嬷為她揉捏着肩膀。她腳下則跪着萬貴嫔,淌眼抹淚地向她請了個安,模樣可憐得很。
萬貴妃并不理睬,直接跪下道:“太後娘娘召臣妾來,可是需要臣妾服侍嗎?”
萬太後摒開了章嬷嬷笑道:“數日不見,你還是這麽孝順,聽說昨夜裏還吩咐嫔妃們為哀家祈福。你在這宮裏可真是操碎了心吶。”
雖是稱病,太後卻依然氣勢淩人。但萬貴妃毫不避讓:“孝順太後、治理六宮是臣妾分內之事,太後娘娘謬贊了。”
萬太後慈祥道:“起來,賜座。”
萬貴妃坐下了,萬貴嫔仍然跪着,帕子都哭濕了。
萬貴妃冷眼看她一眼,端起茶盞道:“本宮不是叫你閉門思過嗎?這麽早就跑來打擾太後,是不把本宮放在眼裏了?”
萬太後撥弄着菩提子笑道:“這孩子一早便跪在慈寧宮外,求着哀家給她做主,說是在你那受了委屈。貴妃,這是怎麽回事啊?”
萬貴妃冷笑道:“呵,委屈?委屈的到底是你,還是你妹妹?你這臉面還要不要了?本宮念着你本是同族,擔着風險将你包庇下來。你倒好,竟然蠢到自個兒往刀尖上撞!”
萬貴嫔頂撞道:“嫔妾只是想着,嫔妾做了錯事,受罰也是應該的。可太後娘娘才是萬家權勢最大的,嫔妾想讓太後娘娘來主持公道!”
菩提子停住了轉動,萬太後的臉色已是似笑非笑:“萬貴妃,你怎麽看?”
萬貴妃道:“看來萬貴嫔是不滿本宮的處罰,跑來向太後娘娘尋求庇護了。可惜太後娘娘聖明,她既如此狠毒,又如此愚蠢,想來是不适合再做宮嫔了。”
萬貴嫔臉色煞白:“憑什麽是你說了算!太後娘娘,嫔妾對您是一片忠心啊……”
萬太後用蒼老的手擡起了她嬌嫩小臉:“哀家這輩子殺過無數人,但從不會牽連至親!你不僅做了此等惡行,還親自跑來告訴哀家,奢望哀家為你做主。你父親是怎麽教出你這麽個蠢貨的!”
萬貴嫔面色灰敗,又爬過來抱住萬貴妃的腿道:“娘娘!嫔妾再也不敢了,嫔妾一定好好做人,再不敢了娘娘!”
萬貴妃冷冷道:“本宮最恨的,就是兩面三刀之人。萬貴嫔,倘若你聽了本宮的話好好思過,本宮總還是願意保你的。眼下這麽一鬧,本宮便是徹底厭惡了你。”
萬貴嫔癱倒在地,搖頭道:“不、不要啊……”
“貴嫔萬氏,屢犯宮禁、惡行無端,着褫降為才人,遷出長陽宮,再不得面見天顏。”
萬貴妃甚至沒有過問在場太後的意見,便下了旨意。萬太後卻難得地沒有反對。
萬柔惠哭得絕望。正當宮人要将她拖架出去時,突然殿外有個焦急的哭聲喊道:“太後娘娘、貴妃娘娘,請留情啊!”
衆人一看,竟是萬嘉嫔!她竟顧不得外頭諸多宮女太監的阻攔要硬闖進來!
“娘娘,我與姐姐本是同根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啊!求娘娘三思,收回成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