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豐慶九年,長洲城南。
淅淅瀝瀝下了一整日的雨,新月挂柳梢時,素來熱鬧的苜蓿河畔只有三兩畫舫亮起了熒熒燭火,橫跨東西的青石拱橋無聲自照,徒留寂寂月色空泛潋滟。
“吱呀——”
窄巷錯落的苜蓿西岸矮房成簇,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道開門聲,驀然打破了春夜寧谧。
水色彌漫的石板路上倩影幽長,略有些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橋下河水輕漾起層層淺紋。
少時,提着藥籃的清秀女子出現在青石拱橋上。
“咚!咚!”
打更聲自遙處傳來。
宋離驀然駐足,擡眼遙望畫舫方向。
皎皎星河入眼,那雙純澈見底的杏眼中似有漣漪輕泛,轉瞬即逝。
環顧四下無人,她抱起藥籃,提步朝畫舫方向匆匆而去。
苜蓿東岸聲色暖,雖不及十裏秦淮金粉地,也不缺茶樓戲子美人骨。
“唉喲——”
梨香院近在眼前,宋離悶着頭趕路,一個不小心,竟與岔路裏踉踉跄跄而出的人撞了個滿懷。
酒氣混雜着粘膩的脂粉香氣撲面而來,她後退半步,擡眼看向來人,眸色緊跟着沉了幾分。
沈環,前知州沈珞外室所出,安邦侯沈思邈的遠房子侄,長洲城中人盡皆知的纨绔。
他年約弱冠,身着寶藍華服,腰佩琳琅玉飾。原也是濃眉大眼的好樣貌,如今卻因日日飲酒而雙目浮腫,脖頸粗紅。
“沈公子。”宋離垂眼斂袂,福身行了一禮。
“哪個沒長眼的,敢撞小爺……”
沈環悶頭罵了半句,這才慢悠悠把頭擡起。
春月溫婉不及女子冰肌芙蓉面。
他驟然睜大雙眼,又似不可置信般晃了晃腦袋,眼神直勾勾盯着宋離,咧開嘴,一邊谄笑,一邊發出粗俗的哼哧聲。
“小娘子可是迷了路?可要小爺我,帶你赴巫山?”
宋離原本正低頭望着滿地藥草沉思,聞言微微一怔,唇角跟着下壓。
酒色誤人,讓纨绔猖狂至此。
她沉下面色,緩緩擡起頭。
視線相觸,沈環全然不懼她周身清冷,倏然彎下眉眼,邁步上前,目光垂涎在她鎖骨向下,試探着伸出右手。
一街之隔的梨香院絲竹歡歌依舊,近旁的鄰人故舊門戶緊閉,燈盞撲朔。
宋離指尖輕動,垂下眼簾,輕輕嘆了一聲。
纨绔花名在外,沈府又不同尋常布衣人家,即便有人在旁,也不會為她開罪沈府。
粗短五指近在咫尺,她側身避過,驀然擡首,沖他輕輕一莞爾。
沈環呆愣在原處,怔怔凝望着她。
宋離眼眸輕轉,并不說話,只頃身撿起了滾落在旁的藥草籃。
“小娘子……這是何意?”
沈環目光直愣,像是不敢相信此等良辰幸事。
宋離低着頭翻找,少頃,從籃中尋出碧葉紅花一朵,眸光流轉凝望了他幾眼,唇邊帶着若有似無的笑,擡手遞了過去。
沈環兩眼放光,緊握住她的手,如視獵物般緊盯着她,指腹重重揉搓過她如脂肌膚。
宋離唇邊笑意倏隐,眸色驟沉,正要開口,卻見沈環松開了她的手,接過火鶴紅,雙目灼灼望着她。
宋離唇角輕勾,冷眼望着他醉意朦胧的三角眼,伸手指了指他手裏的紅花,又指了指自己緊閉的雙唇。
沈環追随的視線落向她水潤澤光的雙唇,情不自禁咧開嘴,輕舔了舔下唇,垂眼看向手裏的紅花。
四目交接,宋離唇邊笑意不散,眸底清寒愈濃。
沈環舉起那紅花,放到鼻下輕嗅了嗅。清苦溢滿鼻腔,他微微蹙眉,擡頭瞥了她一眼,又恢複鎮定,依她所示放入口中,輕輕咬了一口。
見他咽下火鶴紅,宋離心頭一松,錯眼看向地上紛亂。
“你……”剛要開口,沈環似被自己的喑啞聲色吓了一跳,瞪大雙眼看了看手裏的紅花,一邊扯開領口,一邊粗聲粗氣道:“你敢害我?你可知我爹爹是誰?”
宋離置若罔聞,淡淡瞥了他一眼,神态自若蹲下身,收掇起滿地藥草。
“你……哎呦!”沈環剛向她邁出一步,忽然一聲驚呼,反手護着後背急轉過身,一臉愠怒地掃過四處。
宋離心下莫名,跟着擡起頭。
左右人家盡皆戶門緊閉,只燭影浮動的窗子口偶爾可見人影憧憧,交頭接耳。
她還沒看出個中蹊跷,忽見沈環再度回轉過身,滿臉怫然沖她奔來。
“是你?!”他圓瞠雙目,叉着腰怒罵道,“你個賤……哎呦!!”
月下柳影輕動,浮光微掠,宋離顧不得原地跳腳謾罵之人,微眯起雙眼,擡頭望向高處。
苜蓿東岸香閣鱗次,其中以梨香院為首。此地與之一街之隔,卻正是它二樓雅間的正對之處。
月色靡靡處,一抹修颀剪影靜靜落在虛掩的梅花窗棂上,似正凝目而視。
宋離眉心輕凝,正細思應對之策,忽見沈環停下了吵嚷,望向他的眼神裏漸漸浮起惶恐之色,一邊喃喃着“妖怪”,一邊攥緊火鶴紅,疾步而去。
左右窗口的人影浮動随他跌跌撞撞遠去的身影隐形匿跡。
青石板道長,苜蓿河影幽,十字街口重複人聲寂寂。
宋離輕抿了抿唇,低眉思忖片刻,忽又擡眸望向彼時沈環所在處,提步走了過去。
她不知所尋之物為何,但必定細小且尋常,一眼掃過只是尋常,卻又足以傷人于無形,至少能讓沈環惶然又生懼。
夜風過柳絮,浮雲聚又散。
宋離踩過泥濘,掠過雜草,來回尋了數次,才在兩塊青石板的中間發現了一塊略有些突兀的圓形木頭。
她連木帶泥挖出那塊指甲蓋大小的木頭,舉到月下細看。
那是塊質地堅實的桃花木,粗看是個囫囵吞的球形,湊近了便能發現幾處刀刻過的痕跡。若是換個角度,倒有些像只圓滾滾的兔子。
她淺眸星動,徐徐收攏五指,擡眼望向高處。
明月高閣依舊,柳風殘影如昨,只窗棂上再無剪影袅袅,彼時凝目好似一場春夜虛妄的錯覺。
宋離摩挲指尖桃木,緩緩收回視線。
南州桃木松軟易碎,做不得雕飾玩物。那二樓雅間裏的客人,應是位遠道而來的他鄉客。
*
春夜長,曉風香,一夜愁花落斷腸。
寅時剛過,憋悶許久的春日便急不可耐地攀上了苜蓿山頭。
林間晨光經碧波萬頃,循藥香滿園,輕輕一躍進入城南草堂,悄悄籠住了那一抹俯身鋤草的纖秀身影。
花了一整個時辰清理完藥圃雜草,宋離輕出一口氣,正想起身喝口茶,忽見院中老槐無風自動,樹上群鳥喧嚷着振翅而出。
只不多時,嘈雜紛亂的腳步聲自遙處響起,聽着頗具聲勢。
她擡頭望向大門方向,眉心跟着蹙起。
長洲地處偏遠,是文人墨客偏安之地。往日此時的長洲城應當還在“春眠不覺曉”,卻不知今日是何緣故。
“離姐姐—離姐姐——不好了!!”
她剛剛收好鋤具,忽聽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她顧不得多慮,三步并做兩步走上前,一把拉開大門。
“小松子……齊大哥?”看清門外來人,宋離神色一怔,“你二人怎麽在一處?”
喚她“離姐姐”的稚子只六七歲的年紀,大名喚李松,是苜蓿西岸老李家的老來子,昨日她替李大伯看腿時還曾見過他。
她喚“齊大哥”的青年已二十有三,名為齊安淮,是同她自幼相攜的鄰裏兄長。
“齊大哥今日休沐?”
見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宋離露出恍然之色。
齊安淮行伍人家出身,叔父是宮中統領,自己也在安南都督府做事,每月僅一日休沐。
齊安淮點點頭,轉向李松道:“剛剛在屋裏聽見小松子的聲音,怕他有什麽急事尋你,就跟過來看看。”
話音未落,李松已經一個猛子紮進宋離懷裏,語帶哭腔道:“離姐姐,我娘讓我來尋你。”
“李阿娘?”宋離眉心輕蹙,蹲下身與他視線齊平,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柔聲道,“小松子慢慢說,阿娘找離姐姐何事?可是阿爹的腿又疼了?”
李松緊攥住她的袖口,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是!是……”
“宋姑娘,跟我們走一趟吧!”
一道略顯疲懶的聲音自不遠處冷冷響起。
宋離神色一怔,後知後覺那些紛雜無序的腳步聲不知何時已漸漸息止,而頭頂那一方倏然投下的巨 大陰影并非齊安淮一人之功。
她護住李松,起身走到齊安淮身側。
草堂正前已叫人圍了個水洩不通。最前頭是十數名披甲帶刀的衙役,他們身後是聞風而動的鄰人,眼下正毫不避諱的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張骥……”宋離不急不緩掃過衆人,又擡眸看向那領頭的衙役,徐徐道,“何事敢勞諸位大人一早動身?”
“去了不就知道了。”張骥瞟她一眼,口中輕“啧”一聲,似乎頗為不耐。
宋離柳眉輕蹙,還想再問,忽聽人群中傳來一聲高呼:“沈二死了!”
重磅入人潮,驚呼聲似輕波蕩漾開去。
宋離眉心一跳,心口倏然下沉。
沈二即沈環,她昨夜才見過。
“死了?”
她剛要開口,齊安淮已先她一步攔在她身前,沉聲道:“沈二死了,為何來找宋姑娘?”
張骥脖頸一縮,瞟了一眼齊安淮,讪讪道:“小齊将軍,我們只是奉命請宋姑娘去一趟縣衙,其他一概不知。”
安南都督府守南疆安寧,齊安淮統領萬騎,軍職在身,區區縣衙差役不可與之相提并論。只是縣衙事務非他權責之內,以上威下非他行事之風。
“齊大哥,”宋離微凝眉心,緩緩開口,“或許周大人只是想讓我去協助一下仵作。”
齊安淮眸色沉斂,看了她兩眼,又轉頭睨着張骥,蹙眉道:“帶路,我與你們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