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雪中人(終)
孟小文被刺目的光亮弄醒,微微睜眼,腦袋裏就像有一根線被扯住生疼。
昨晚訴苦不知喝了多少瓶,只記得上官穎那張臭臉,還說她胖……
孟小文一個激靈,忙看向被子下的身體——
“豬,快起來!”
孟小文的腦袋被拍了一下,只見上官穎衣衫不整地立在床前。
她登時警鈴大作:“你怎麽在這兒?!”
上官穎又好氣又好笑:“你翻臉無情啊,昨晚又哭又鬧不讓我走,一大早怎麽反問我?”
她身上的衣服倒沒少一件,但不保證面前這人不會趁人之危,記得昨晚他抱着她回來,把她放在床上後,他也躺了下來……
“昨晚到底怎麽了,你最好說實話!”
上官穎見她眉毛緊皺,白皙的臉上透着氣惱的紅暈,忍不住起了玩弄的心思。他邪魅一笑,忽然迫近她,雙手撐在她兩側:“吃抹幹淨了,就開始裝失憶?”他慢慢将她逼向床角,輕柔的語氣分外魅惑,“孟大小姐,你昨晚的樣子,我終生難忘……”
孟小文臉如火燒,覺得被他壓迫的喘不過氣,一把推開他:“不可能!”她怒氣沖沖,“我再怎麽醉也不可能沒感覺,要是真的,我肯定會痛醒——”孟小文後知後覺打住話題,愣愣看向上官穎,後者正竭力忍笑。
“上官穎!”她抓起枕頭砸他!
“好好好,我保證不向第三個人透露,你還沒經人事……”
“滾!——”
孟小文跳下床想踹他兩腳,上官穎趁機捉住她,将她攔腰圈住。
“上官穎你想死是不是?”
“孟大小姐,你再鬧,想見你的人就要走了。”
孟小文停手:“誰想見我?”
上官穎放開她,笑道:“難怪別人大費周折讓我傳話,你還真是沒心沒肺。”
他繼續道:“毛宇越約你十點在章臺山廣場見,你最好動作快點。”
當年何成突然離開後,沒過多久,毛宇越就搬家了。距離讓原本親密的好友漸漸疏遠,而父母的嚴格監管讓她身邊的朋友越來越少。
後來毛宇越考上市裏新一中,再過一年,她考去了老一中,從此以後就徹底斷了聯系。
她當時以為生活變得黯然失色全是因為那段戛然而止的初戀,現在才意識到,原來不僅僅是何成,所有的人和事都在那時悄悄改變。
“我還記得初中那會兒,你說不到三十不結婚,哪想你現在孩子都五歲了。”
毛宇越放下咖啡,沒有年少時的張揚,她笑得很腼腆:“他是我大學同學,從大一就追我,後來我發現他也挺好的,就答應了。我們一畢業就結婚,動作确實算快。”她看了孟小文一眼,又很快垂下視線,“小文,聽說……你還單身?”
孟小文笑道:“是呀,成了愁嫁的大齡剩女。”
這時,隔壁桌的一群小青年在起哄,似乎在催促一個男生向女生告白。
毛宇越尴尬地笑道:“哪有,小文你條件很好,不要太挑,對象絕對不是問題。我可以——”
“宇越,不要告訴我你也是受我媽所托,約我出來做工作的。”
毛宇越明白孟小文不喜歡聽這些,止住了原本再勸的話:“好,我們不聊這些。今天約你,是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什麽事?”
毛宇越猶豫片刻:“小文,你還記得李佳葉嗎?”
孟小文的手一頓,端起的茶杯又放下來。李佳葉是她噩夢的肇始,只要聽見這三個字,她就感覺渾身發寒,她多麽希望真的能忘記!
“提他幹什麽?”
毛宇越知道,即使過去這麽多年,孟小文對李佳葉的厭惡依然沒有減輕分毫。她不是故意惹她不開心,但有些事情直面比逃避或許更能讓人放下。
“李佳葉死了。”她頓了頓,“上個月在街頭,被混混王應江捅死的。”
鄰桌吵鬧聲漸漸淪為茶廳音樂的背景。孟小文咽了一口茶,滋潤莫名幹澀的嗓子:“哦。”
“那年出事,他本來要被判幾年,後來李老師找了她一個當省領導 的同學,上官叔叔才同意放他出來。聽說他被抓那天,他媽媽就去世了。他出來後吸毒鬥毆又進了幾次局子。李老師想認養他,他卻把李老師羞辱了一番,李老師和郭老師為了他的事差點離婚。再後來我就沒聽過他的消息。直到上個星期我從S市回來,李老師來看我,我才知道……他死了。”
毛宇越見孟小文垂眸不語,從包裏拿出來一個東西,慢慢推到她面前。
“李老師說,這是在李佳葉住的地方找到的,就放在他枕邊。李老師想讓我轉交給你。”
孟小文看見一本熟悉的漫畫書。封面被層層透明膠帶包裹,邊緣密密麻麻的黑線讓它看起來既破舊又肮髒。
“為什麽給我?這不是我的東西。”
毛宇越感到吃驚:“我記得你曾說,你家被偷那次,你丢了一本漫畫……”
“不是這本,我丢的那本後來又找到了。”
這确實是當年被盜的那一本。不過時隔多年,失而複得于她來說毫無意義。她甚至不好奇,它是如何到了李佳葉手中。
“宇越,你知道我不想知道關于他的任何事。不過謝謝你,告訴了我結局。”
臨走的時候,隔壁桌的一對小情侶告白成功,被朋友催促去舞池跳舞,好巧不巧,響起的音樂正是just one last dance。
“小文!”
孟小文回頭,茶廳燈光昏暗,看不清毛宇越的神情,但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什麽在閃動。
“你跟何成的事,是我告的密,那晚我跟在你們後面,看到了一切……對不起。”
[大過年的,你跑哪兒晃悠去了?]
[小文你快點回來!我跟你爸保證不再給你安排相親!]
[孟小文,我可提醒你,你要是不回來,這輩子後悔死!]
……
孟小文翻着老孟和伍季輪番發來罵她的消息頗有些無奈,回了個“今晚回來”後立馬把手機關了。
縣城這些年經濟活躍,以前過年休業的風俗淡了很多。初一這天街上的店鋪都正常營業,加上人多,整條街非常熱鬧,到處洋溢着節日的喜慶。
孟小文從電影院出來時,雪已經積了尺把厚,且沒有要停的意思。剛才看的喜劇透支了她太多能量,此刻出來又冷又餓。她迫不及待要找個地方吃點東西。
“姐姐!”正待她要下臺階,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不知從什麽地方冒出來,“淋雪容易感冒哦,你拿一把傘吧!”說着,他遞給她一把傘。
孟小文不明所以,左右張望,并沒有發現這孩子的家長:“小朋友,你爸爸媽媽呢?”
小男孩兒搖搖頭:“姐姐,快拿傘!”
孟小文以為這是個樂于助人的小天使,于是笑道:“謝謝你,不過我有帽子。你還是把傘留着自己用吧。”
“不行,你一定要拿上,不然我就得不到草莓蛋撻了。”小男孩兒急得直跺腳。
難道“好人好事”是小學生的寒假作業?
孟小文想到自己小時候為完成作業而發愁的情形,便不再推脫:“好吧,那我就收下了。你告訴我——”
“謝謝姐姐,姐姐再見!”不等孟小文問清他的住址,小男孩兒把傘丢給她後一溜煙跑遠了。
這傘,不用還了?
看着小男孩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孟小文哭笑不得,心裏卻覺得暖暖的。
四賢路的燒烤攤生意依舊火爆,過年的人多,老板加了十多張桌子還不夠坐。
一對小夫妻正好吃完離開,孟小文坐下來,點了一條魚幾串肉外加兩瓶啤酒。待老板把吃的送過來,她才發覺,自己點的正是何成當年吃的那幾樣。
她還記得何成吃燒烤時的樣子,慢條斯理,比她一個女孩子吃飯還文雅。她當時站在他旁邊,裝出一副饞兮兮的模樣,其實根本不是看他盤裏的食物,而是在偷偷看他,只希望能跟他多待一會兒。
孟小文學着他的樣子,用筷子把肉串從鐵絲上撸下來,先喝一口酒,然後開始剔魚骨。
熟悉的味道喚醒了從前的記憶。夾雜着炭火的燒烤味,熱氣騰騰的汽車尾氣,四賢路的燈光……她将記憶中的畫面一幀一幀再現。吃完燒烤,她又來到四賢路,望着路燈籠罩下望不到盡頭的小巷,她忽而在這寂靜的雪夜聽到了攪動心弦的蟬鳴,聞到了令人悸動的桂花香……
“喵——”
孟小文回了些神。只見雪白的道路上,突然多出一只通體漆黑的貓。那貓似乎不怕她,圍着她打轉,用柔軟的身子溫柔地蹭她的腳脖子。
“墨團兒?”她下意識喚道,黑貓立即揚起腦袋喵喵直叫,仿佛在回應這個名字。
菜市場、買貓、打針……一瞬間,記憶閘門打開,像是意識到什麽,孟小文猛地擡頭,果然看見不遠處的路燈下,一個高大修長的身影。他被罩在橘色的燈光裏,上半身已覆蓋上一層厚厚的雪,像個水晶球裏的雪人。
時間凝固在此刻,孟小文感覺心跳驟停,激動的情緒讓她眩暈。她想大叫,她想大哭。
她看着他大步走來,直到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她才讓眼眶裏的滾燙落下來。
“孟小文,我回來了。”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