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章
第 48 章
到自己家人這邊祿安康反而沒那麽緊繃,他的家世基本無人不知,他沒什麽好藏着掖着的。
重新喝起了酒,祿安康心平氣和地道:“對,他怕郡主看到,一直都只肯在後門見我,還專挑一大早沒人的時候。”
牧玥想到他們以前都這樣見面,卻不想原因竟是因為自己,她納悶極了。
“為什麽?這和……郡主有什麽關系?”
祿安康長飲一口酒,牧玥正等着呢,他慢悠悠的,“其實與郡主沒什麽關系,郡主壓根就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卻擔心因為以前的身份被郡主看到惹她不快,你說好笑吧。”
牧玥搖搖頭,“只因為以前的身份怕惹她不快?我不理解。”
“你不理解很正常,這世上許許多多的人都未必能理解。我查過,你成為男寵前還是小少爺,以前生活過得不錯,你不知道從小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處境有多難過,尤其是像我爹這樣做着世人大多不齒的行當。世人那些污糟話他聽了幾十年,過去的烙印都已經無法從他身上剝去,所以他從來謹小慎微活得像膽小的兔子。他就因為我父親受了先皇囑托一輩子看顧郡主,自己也跟着将郡主看得重于一切,不僅僅是他,還有我,我們一家都圍繞着郡主在活,這些郡主都不會知道,他甚至不敢告訴郡主每每送給她吃的蜜餞都是他自己親手所做,那是在他眼裏自己唯一能為郡主做的事。”
牧玥聽後一陣沉默,祿安康轉頭看她,“喂,我告訴你的這些絕對不能讓郡主知道啊!”
酒氣撲了她一臉,牧玥有些嫌棄地坐遠了些,“反正是你告訴了我,我不會再對別人說。”
祿安康不覺得這話怪異,反正正常情況下沒人會多想,這樣明顯答應的話他放心下來,自己也因為有人傾聽而感到難得的暢快。
聽了那樣的話,牧玥心裏說不沉重是假的,她想了想又問了句:“你們一家圍繞着郡主活,開心麽?”
“開心啊。”祿安康給了牧玥一個意外的答案。
祿安康甚至覺得她的問題很傻,“何止是我們,你不也是,府裏的那些人都是在圍繞郡主活,這有什麽不開心的,郡主給我們錢財,她就是我們生活的動力來源,郡主人其實很好,你應該知道這點,不然也不會如今變了性子。而且我們一家本來就特殊,能跟着郡主其實是我們的榮幸。”
說到這裏,他又有點哀傷,“父親和爹都讓我好好照看郡主,我卻被郡主‘抛棄’了,這讓他們知道得對我多失望啊……”
知道他們的感受與自己想的不一樣,牧玥心中大石也随之卸下,她确實因此而感到自豪,因為她的存在竟然也是別人的動力與希望,這樣一想,什麽男人啊感情啊哪有自己活得好重要,她得好好的,開心地活得越久越好,這麽多人指望着她呢,她都不敢想自己上一世就那麽死去後這些圍繞着她活的人該怎麽過下去。
感動歸感動,他後加的那句話讓牧玥對他的嫌棄又冒出了頭,“你夠了啊,與其嚎這個不如給我講講你兩個爹爹的故事,你不會不知道吧?”
祿安康灌了自己一半壺酒,打了個酒嗝很不服氣,“我怎麽可能不知道。”
有些長輩确實不願意讓小輩知道自己過往,安容卻是早早便将自己的故事都告訴了祿安康。
牧玥接下來都沒怎麽碰酒,純看祿安康自己在那裏邊喝邊講。
在祿安康懂事後安容除了在家教導他一些技能為以後進入郡主府做準備,另一方面就是将自己的過往保護袒露出來,他是在為祿安康打基礎,現在他們在小家裏都受周圍鄰居非議,妄論進入郡主府後祿安康便站在了衆人眼前,人人都會談及他的家世,與其藏着讓他經過別人嘴裏知道些扭曲的內容,安容打定主意自己把該知道的都講清楚。
他相信自己養出來的孩子不會經不住事,少年時的祿安康眼神就已經很堅定了,他對他抱有很大期待,不是誰都能接受這樣一個由閹人與小倌組成的詭異家庭,因為不是誰都能承受這樣家庭背後所面對的流言蜚語與白眼鄙夷。
他想讓祿安康真正需要站在外面面對風霜刀劍時,還可以從他們故事裏那一點點美好的羁絆中汲取到一些力量,那是無關身份與性別,發自內心産生的感情,他們因為愛而在一起,他們同樣愛着他。
安容與祿公公的相遇始于一場意外,相遇時兩人年紀都已不小,年齡上來由小倌退下來在後院做雜役的安容遭遇到不按規矩來的無理客人,雖說貞潔這東西他早已沒有,不過那時候把他從虎口救下來的祿公公仍然像個大英雄。
安容是知道這位經常來樓裏的貴客的,他從來就不掩飾身份,明晃晃的宦官服,只是他們産生交集後,他開始對他上心了。
他打聽到他每次來點人也不做什麽,只是讓對方陪着喝酒,他也不過夜,喝醉就走,總是繃着一張臉,不愛說話,不愛笑。
那時候他知道了,看上去冷面無情的祿公公其實是個怕寂寞的人,不然他浪費錢跑到這裏單單是喝酒做什麽呢。
他開始等他,從他來樓裏後,門前門後地守着,怕他喝醉如廁跟着。他從來不是膽小躲着偷偷做這一切的人,他就直接出現在他身邊,向他問好,主動去攙扶他,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叮囑他還是少喝一些為好。
可能是他太大膽,他察覺到祿公公後來開始躲着他了,他不僅減少了來樓裏的頻次,還遠遠看見他就走。
當時的安容說不傷心是假的,他以為祿公公讨厭他,那他自然不能死纏爛打,畢竟他已經年老色衰,只是一介雜役。他其實只是想在他來的時候陪陪他,并沒有奢想太多,但可能在他的眼裏自己只是個想抓住他搏個出路的那種人吧,他仍然關注他,只是不再往他面前湊。
原本以為就這樣,事情的轉機發生于一月後的一晚。
那一晚他喝得很醉,搖搖晃晃去後院如廁掉下了錢袋,這一幕自然被安容看見,安容實在不放心,找上他将他送了出去,但是等回來,發現原本應該被自己塞回他衣服裏的錢袋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己身上時,他明白了,原來這家夥也在意他。
事後他才知道原來錢袋本就是他故意丢給他的,說是什麽看他瘦了很多,想讓他買點好吃的補補。
再再後來,跟他有了自己的小家過了許久後,安容才終于撬開祿公公的嘴,得知最開始躲他只是因為宦官的身份而自卑,他從來都明明白白告訴別人自己的身份,怕有人因為不清楚而在他身上錯付,直到有個傻子,不管不顧去到他面前,他才慌了。
祿安康說完這一切,眼神已經相當飄忽,“想不到吧,我那看起來柔弱的爹其實很強勢,而我看起來強勢的父親才是心軟輕易被拿捏的那個。”
前面的牧玥确實沒想到,她以為是祿公公追的安容,沒想到竟然是安容追得祿公公。
她輕哼了句:“祿公公最是面冷心善,這我比誰都清楚……”
祿安康壓根沒聽到她說什麽,自顧自言語:“我很羨慕他們之間的感情,人間真情還是少啊,我要是能擁有多好……”
牧玥借口:“那你就去找呗。”
祿安康發出一陣笑聲爬起身,牧玥怎麽聽怎麽覺得那笑聲怪異。
“我也想啊……可惜我這樣的身份,難啊……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性格堅韌的人麽?因為只有那樣的人才有可能與我一起迎着洪濤般的流言蜚語走下去,家世無法改變,我也感恩成長,我不可能抛下養育我的他們,我要像山一樣,扛起他們……所以沒關系,反正我也做好了獨自一人的準備,反正我一個人也能、能行。”
牧玥以為他是要走了,随之站起,一邊還不忿。
“難屁難,不難,你就去找,就憑你這身材樣貌,還有我郡主府管家的身份,差哪了?!你很好,有我給你撐腰,實在不行就去搶!”
祿安康又笑了下,他僅剩的意識讓他接收到了安慰,不過他接着往床上一倒,昏昏沉沉中嘟囔。
“謝了兄弟,我很開心,先、先讓我睡一會,今晚咱兩都湊合下吧,我實在、走不動了……”
徹底睡過去前,他還知道扒拉一下枕頭給自己墊好,還只占了床的外側。
反應過來的牧玥瞪大了眼,“混蛋!你睡這我睡哪兒?!”
祿安康哪怕是睡地上都比床上好!這樣子剩的一半床她怎麽可能去睡!
她又拉又拽,結果愣是沒扯動,氣得最後照着他屁股來了兩腳,郁悶地站在院子裏望着天上的彎月陷入深思。
難道她今晚就這麽不睡了?不,不行。
可那床也睡不得,祿安康又不是自己男寵,她沒辦法跟他睡一起。
想來想去,腦海中浮現出一張臉,加上積的一堆火,她望了眼被雲遮了半邊的月亮。
如果非要選一個人,她去和他睡好了。
心裏拱上來的火如有實質,催着她改變了原來的主意,實在撐不住,那就……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