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堵截
堵截
“你怎麽在醫院?這個時間段你不是應該在學校?”
宋婕看着眼前這個挺拔的少年,再回想起以前那個骨瘦如柴的小孩兒,心裏突然生出一絲欣慰來。
季釉清從愣怔間回神,他低頭輕聲笑了下,說: “我奶奶在醫院,前段時間出了點事,她一直在醫院住着,這樣我也安心一點。”
聽到這樣的回答,宋婕有一絲迷惑不解。
她先前一直以為季釉清被他姑媽接走後會過得很好,實際上并不是,而且越來越糟糕了。
挺好一小孩兒,怎麽……
宋婕輕嘆一聲。
“宋姨,你要是沒事的話,我先去看我奶奶了。”季釉清說,但他的語氣有些低沉沙啞。
再次聽到“宋姨”這個稱呼,宋婕居然有股難以言說的心情。
或許是感動,感動這個人還記得自己。
或許是激動,激動曾經那個受人欺負的小孩兒長這麽大了。
又或許是欣慰,因為眼前這個人并沒有受到那種環境的影響。
宋婕擡頭看着季釉清,無聲地笑了笑,然後出了院門。
無論什麽樣的關系,季釉清始終相信,這個世界還有另外好的一面。
但這也僅限于他相信,讓自己不去成為那樣的人。
他自己也讨厭那樣的人。
看着宋婕離去的背影,季釉清自嘲的笑了笑。
他怎麽可能聽不出話外音?他只是不想別人走進他的世界,不想讓人看到他糟糕的一面,不想讓別人跟他一樣惹得一身麻煩。
–
醫院裏人聲嘈雜,護士們流竄在每個病房內,唯獨三樓走廊最安靜。
季釉清就走在這片安靜中。
三樓走廊最盡頭,房門被推開。床邊坐着一個年輕女人,穿着打扮很樸素,臉上化着淡妝。
季釉清走到桌子旁邊擱下飯盒,擡眸看了眼病床上的人。
床上躺着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插着氧氣罩,膚色蠟黃,瘦骨嶙峋。
女人轉過身看到來人是她侄子,她嘆了口氣。
轉而又對他說: “你什麽時候跟我去北京?”
“不去。”
女人有些無奈: “你怎麽這麽倔呢?跟誰學的?我都說了,那邊師資力量雄厚,雖然你現在的學校也是市重點,但北京比這邊好太多了,你怎麽就不聽呢?”
季釉清打開飯盒蓋子的手一頓。
“姑媽,我也說明過我的想法,你不是知道麽?”
季璇扉怎麽可能不知道他這個侄子的脾氣想法,簡直跟她弟弟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她弟弟季鳴認準了的事就不會輕易改變,多年後,他的兒子亦是如此。
季璇扉想到這,深吸了口氣搖搖頭: “行,一個個的都倔的要死。錢打你手機上了,別急着退給我,當我不知道你?對自己好點!聽到沒?”
她說完從椅子上起來,揮了揮手機,對着床上的人說了句“媽,我走了”便出了病房。
–
周考前一天晚上,胡軒義他們幾個為了慶祝周考後的假期,拉着君沂挼去了學校後門巷子附近的一家燒烤攤。
巷子裏熱鬧非凡,小推車上各種食物的白氣在周遭暈染開來,混着食物的香氣。
胡軒義他們來的這一家生意比較火爆,攤子上坐滿了人,好不容易才坐下,還是跟人拼桌。
“喂,兄弟。怎麽稱呼?”胡軒義自來熟。
正在大口灌酒的花臂大哥停下動作,看了眼跟他同桌的三個人,最後視線落在君沂挼身上。
他挑了下眉,扯着嗓子說: “你在問我?”
難道我在問鬼嗎?
胡軒義: “……”
“兄弟,既是來吃東西的,就別問那麽多,好好吃你的東西。”
花臂旁邊的一位男生出聲說着,也挑眉看了眼君沂挼。
今天天氣稍微有點熱,君沂挼來之前換了身比較輕薄透氣的衣服。只穿了件純色的高腰上衣,搭了一條亞麻質地的黑色短款褲子,透氣好看,并不暴露太多。
君沂挼: “……”
看你妹。
“你!——”
胡軒義撸起袖子正要怼回去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他剛要回頭罵道是哪個不長眼的孫子攔他,就看到那個孫子是他清哥。
“……”
媽媽耶……幸好他收的夠快,沒有出聲。
要不然他就真的小命不保……
他把胡軒義按回塑料凳子上,自己走到君沂挼左邊坐下,把兩個女生圍在他和胡軒義之間。
這才對着那個男生說。
“你也是咱們學校的學生,是吧?行,那不妨敞開來說,你——”
季釉清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說道: “你的什麽爛事我不清楚,但管好你的嘴比什麽都有用。懂?”
季釉清是單眼皮,睫毛微翹,垂眸看人的時候有種令人呼吸困難的壓迫感。
男生被他看得發毛,低頭抓起烤串默默地吃了起來。
偏偏旁邊的花臂大哥不依不饒,丢了手裏的簽子,指着季釉清罵道: “你算什麽東西?!敢在我的地盤撒野?活的不耐煩了?”
花臂大哥越說越覺得在理,于是愈發提高了音量。
周圍吃着東西閑聊的人朝這邊望了一眼,對上花臂的目光又立馬收了回去
季釉清靠在椅背上抱臂哂笑一聲: “你說我算什麽東西——”
“我是你大爺。”
季釉清平靜地說完這句話,然後拿起筆埋頭勾着菜單上的菜品。
那倆人被怼的啞口無言,礙于人多,還不好動手。
低頭吃着烤串的男生擡眸瞥了一眼君沂挼,拱了拱坐他身邊的花臂大哥,兩人視線交彙,花臂立馬就懂了其中的意思。
君沂挼還在跟宋婕聊着天,沒注意到對面倆人的動作。宋婕這幾天都在醫院照顧君禾山,沒時間回家,只能在微信上唠叨兩句。
宋婕說讓她放心,她爸爸沒什麽大問題,醒過來就沒事了。說天氣陰晴不定的,讓她自己注意一點、周考前記得複習之類的,唠叨了一大堆,君沂挼也很喜歡聽宋婕唠叨。
烤串全部上齊,胡軒義看了眼,準備招手讓人再拿幾聽啤酒來,卻被季釉清一個眼神制止了。
“哎喲…哥~”
剛拿起一根烤腸的君沂挼和陽程茜: “?????”
撒嬌幹嘛……?
季釉清: “……”
接收到六只眼睛投來的不同意思的目光,胡軒義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他轉頭對兩位女生說: “我今天忘吃藥了,不用管我。”
“……”
靠!胡軒義在心裏罵了句。
最後他們也只要了幾杯果汁,因為明天周考,實在是不宜喝酒,胡軒義再想喝也只好作罷。
由于是露天的攤子,再加上最近天氣時冷時熱,夜風吹過來的時候,君沂挼不自覺的打了個冷顫。
“……”
早知道不換衣服了……
息屏後,君沂挼又接到之前同學的電話,她跟桌上的人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去接個電話。
胡軒義和陽程茜兩人互掐已經是日常了,并沒有注意到這邊。
“……”
她擡手在季釉清眼前“叩叩叩”敲了兩下桌面,說自己出去接個電話。
季釉清點點頭,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在手機屏幕上劃。
君沂挼捏着手機走到巷子拐角處的一個居民樓樓梯窄道裏,借着巷子那頭的燈光,君沂挼摁下了接通。
那邊貌似是一個男生。
“我回北京了,哪天一起出來吃個飯?”
“……”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偏挑我轉學的時候回來……
“我去不了。”君沂挼倒是直接。
“為什麽??”之前不是還好好的?
君沂挼抿唇沉默了一會兒,她不知道該怎麽說。
說她自己家出了變故?太矯情了吧。
她想了想還是說: “我轉學了,回重慶這邊來了。”
電話那頭的人也不驚訝: “這樣啊?那好吧,有時間再聚,反正我快結業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最後是君沂挼挂斷的電話。
皺着的眉舒展開來,君沂挼忽然松了口氣。正準備轉身回去的時候,她看見地上有兩個人的影子落了下來。
舒展開的眉毛又攏到一起。
君沂挼直覺不妙。
果然下一秒她就聽見其中一個人開口說了句話。
“美女,一個人在這兒啊?”
語氣吊兒郎當,透露着一絲不正經的。
這聲音她剛剛才聽過,就是跟她拼桌的那兩位的其中一位。
真是服了。
什麽傻逼東西。
君沂挼雙手抱臂,玩味的看着面前的一胖一瘦。
“二位有什麽事——非得在這裏?”
花臂跟瘦猴兒聽到這句話微微怔愣了一瞬。
小姑娘挺有勇氣。
花臂大笑兩聲,指着君沂挼說: “剛我這弟弟在你這受了點委屈,想要讨回來,你沒意見吧?”
“意見?你問我意見?”君沂挼呵了一聲,“看你們這架勢——沒少欺負人吧?”
“你們這些——”她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想哪個詞更貼近,最後還是選擇了最戳人痛處的詞。
“你們這些社會敗類,現在是法治社會,動手之前還是先想想後果。”
“你最好說點我們愛聽的。”花臂手扶在樓梯欄杆上,上了幾步階梯看着她。
君沂挼想笑,她快憋不住了。
“愛聽?什麽叫你們愛聽的?你們是我媽?還愛聽!?我聽你妹!”說話間,花臂已經晃晃悠悠的走到君沂挼面前,擡手想把她攬過來,被君沂挼一把推倒牆上去撞了一下。
接着,花臂“嘶”了一聲,捂着頭。
昏暗的空間內,君沂挼看不清他們的表情。
瘦猴兒見狀也上前準備出手,然後手剛伸到半空中就被一只強有力的手拽了過去。
“疼疼疼!”瘦猴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背對着拽着他手的人,咬着牙喊疼。
聽到動靜,君沂挼停下動作看到來人是季釉清。
他怎麽來了?
他怎麽會知道有人堵她?
“再有下次,手別要了。”季釉清握着他的手腕往後一背,嗓音在瘦猴兒耳邊響起,極具威脅性,激得他一陣哆嗦。
就在君沂挼出神間,花臂已經靠着牆站了起來,瞬間占了上風。
花臂手一薅,一把拽住君沂挼的頭發,将她拉到自己懷裏,摁住肩膀不讓她亂動。
靠!
大意了……
刺鼻的酒味混着煙味以及搞臭味兒鑽進君沂挼的鼻子裏,她瞬間幹嘔了兩下。
從小她就不是很喜歡這種味道。
現在更令她厭惡,不僅僅是因為味道。
更因為人。
瞧見這邊動靜,季釉清雙手用力一推,将瘦猴兒甩了出去,背脊骨撞向欄杆,發出悶響。
季釉清三步并作兩步,來到花臂下面一級階梯。
花臂看着他行雲流水的的動作,眼花缭亂,未反應過來就見一個拳頭飛了過來,随後兩眼一黑,被迫放開了手裏的人。
由于是舊式樓道,又許久沒人打掃,周圍灰塵四起,花臂看不清人在哪。
眼睛瞬間腫成熊貓眼的花臂,忍着痛哎了一句,顴骨又被挨了一下。
季釉清攬過君沂挼的肩膀,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問了句受傷沒。
君沂挼搖搖頭。
“回去,找人來。”季釉清确認人沒事,推了一把君沂挼。
最後民警調解時,花臂跟瘦猴兒一口咬定是季釉清他們先動手的,但民警看了看幾人的穿着打扮以及說話語氣……
怎麽看都像是花臂他們動的手,民警讓他們簡單做了個筆錄,再讓他們給季釉清道了個歉這事就算完了。
兩個人道歉的時候礙于面子,死拉不下臉。旁邊的陽程茜和胡軒義憋笑憋的內傷都出來了,差點兒笑出聲。
季釉清沒忍住,也輕噗了聲。
花臂: “……”
瘦猴兒: “……”
一旁的君沂挼: “…………”笑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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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巷子裏出來繞回瀝青路的時候,胡軒義突然哀怨起來。
說打架不帶他,說他清哥不講義氣,說自己也可以英雄救美。
旁邊三人: “……”
受刺激了?
三人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着他,胡軒義立馬找借口來掩蓋自己也想參與打架的想法: “那個……明天周考,我還沒複習,我不想成績下來被老林毒打。我先走一步。”
說完抱了個拳,表演完一溜煙跑了。
君沂挼忽然想。
這裏并沒有她想得那麽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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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沒什麽要複習的,把教的內容全部過一遍,題型多看幾遍,尤其是錯題全部都做一遍,周考上分數線基本沒什麽問題了。
君沂挼收拾好明天要用的東西,拍滅了臺燈,随後躺下望着窗外漫天繁星。
今天發生的一幕幕跟電影似的在她腦海裏循環播放,翻來覆去睡不着。
最後困意襲來,淺淺的睡了過去。
期間,她囫囵做了個夢。
夢裏的她穿着一件淺藍色的長裙,自己是個小孩兒模樣,手裏拿着一個用絲線編織成的舊式香包,遠處有幾個被揍的鼻青臉腫的小男孩兒。
她伸出手遞給了她旁邊的一個男孩兒。
她聽見自己對那個男孩兒說: “別怕,以後我保護你!”
男孩兒淚眼汪汪帶着鼻音應了聲。
“叮鈴鈴”一陣鬧鐘鈴聲把君沂挼從夢裏拉了出來,她不滿的蹙眉,想把被子蓋過頭頂繼續睡。
忽然,她想起今天是周考……
君沂挼猛地睜開眼,蹭的坐起身來下床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