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第 8 章
“小孩,這裏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回家去吧。”男人靠在電線杆上,右腿伸出去上下晃動,懷裏抱着一束百合,至于另外一束玫瑰早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裏,昏黃的路燈照在臉上神色輕佻,嘴裏說出來的話卻鄭重無比。
祁麟看着他那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褪|去輕佻,滿滿的全是認真,就感到好笑。“帥哥,你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呢,想約我?明年情|人節再說吧。”說着下巴朝他懷裏的花擡了擡,神色玩味。
“你!”男人沒想到她竟然翻臉不認了,一副看渣男的表情,好像剛剛在花店意有所指的人不是她一樣。
男人把花放在祁麟懷裏,摘下眼睛捏着眉心,頭一次遇到這麽混的人,還有點棘手。
祁麟不是犯人不能審訊,她也算是烈士家屬,吓唬尋常人的做法顯然也行不通,單看她這一年來憑借一束花就能找到杜金花的花店并且還讓她成功潛伏進去了,男人覺得平時的那些辦法放在祁麟身上沒用。
這種感覺就好像自己拎着一把三十米的大砍刀,對面這個熊孩子繼承了猴哥的筋鬥雲,嘿嘿一笑翻出去十萬八千裏,死活不承認她當年在蟠桃園偷吃桃子,然後接着下地府,給閻王家他三舅姥爺的二舅媽家表妹的狗加了五百年陽壽的事實,而且還回頭嘲笑自己的“天真”。
就離譜,如果自己不是事先看過她的資料,真的會以為是哪家毒販的小崽子出來挑釁警察。
不過也不可能,毒販都心狠手辣,哪裏會像她笑的這麽甜,嘴裏吃着糖那股水果的清香鑽進鼻孔直達胸腔在裏面肆意翻滾。
男人心底還沒腹诽完,就見面前的小家夥低頭點了一根煙,動作熟練的夾在指頭中間。
煙霧升起遮住那張肆意的美人面,煙草和水果糖香甜的氣息混着散入夜空中,冷冷淡淡的嗓音裏莫名能聽出一股懶洋洋的味道,“你叫什麽名字?”煙霧散去,在路燈的揮灑下睫毛影子染在上揚的桃花眼尾處,将她身上肆虐的氣息披上一層神秘的面紗。
“褚年。”低沉的聲音像是沒有開刃的重刀,在這個冰冷的寒夜卻莫名不會令祁麟感覺到不适,但彼此都明白,褚年的表象更像是給重刀套了一個沒有開刃的刀鞘,至于裏面的鋒利,只有敵人才能感覺到危險與死亡。
往後經年褚年每每回憶今日,耳畔都會響起祁麟嬌俏的嗓音:“君子持劍,将軍握刀,你當時像個渣男,重刀已經是我能給你想出來最好的武器啦。”
“祁麟。”
祁麟伸出手,褚年握住冰冷的小手,“我知道。”
“我要回家了。”
兩人在久巷中擦肩而過,“注意安全。”褚年低沉的嗓音輕聲說道。
祁麟走在黑暗中,揚着笑的臉沉下去,不知道現在該怎麽辦了,原本的計劃被突然出現的褚年打斷,她從來不相信巧合,至于出現的這般及時的褚年更加不相信,如果,他不是警察,而是毒販呢?
祁麟不敢賭,即使她的猜測有一半的可能成立,夢裏的那兩個緝毒警察此刻在花店後院的倉庫中。
但是她不能和褚年說,萬一,萬一呢,他是一個毒販,或者是杜金花懷疑自己,派出來的手下試探自己,她不能用兩條緝毒警察的命去賭。
祁麟感覺這一刻自己站在了鋼絲橋上,無論走或者不走,結果都好不到哪去。
別看剛剛好像說了些什麽,其實細想起來全是廢話,她甚至不知道簡天鳳犧牲前有沒有傳遞回去什麽消息,如果她沒有傳遞回去消息,那麽最後知道那束狐尾百合的只有當晚的男人,但是這三個月中,祁麟從來沒有在杜金花的身邊見過那個男人。
祁麟擡起的腳步沉重異常,明明是走在平坦大道上,卻總有一種在懸崖邊蒙眼跳舞的感覺,她不怕死,但是怕近在咫尺的緝毒警察步簡天鳳的後塵。
信任是一個非常難得的事情,她賭不起,他們也賭不起,尤其是現在這種關鍵的時刻。
現在九點十五分,距離夢裏的十一點四十還有一段時間,除去路上的一個半小時,留給她的只有五十五分鐘,這其中還不算他倆被陰三兒等人虐殺逼問的時間。
時間緊急來不及多想,祁麟走出久巷确認身後沒人跟着,立馬在路上狂奔,她要趕緊回家開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泰園進口處是一個大大的花壇,山城的冬天不算太冷,這個時候小區中還有不少人在遛彎,祁麟剛走進去沒多幾步,就看見鄰居家的濤濤,早晨向她讨要手表的熊孩子在一座假山上揪着一只小貓咪的後腿虐待。
祁麟雙眼淡漠擡頭看了對方一眼擡腳往家走去,濤濤顯然也看到了她,抽打貓咪的動作一頓,一口唾沫往祁麟的方向吐過來,祁麟忙着開車離開,沒有搭理他轉身就走。
這樣退讓的動作讓濤濤以為她怕了,蹲下撿起一塊石頭用力朝祁麟離開的方向扔去,石頭有嬰兒拳頭大,直接砸中了祁麟的後腦勺,祁麟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踉跄兩步才站穩,摸着後腦勺感覺頭暈的厲害,差點沒站住。
濤濤見打中了目标立刻歡呼開心地跳起來,看見不遠處還有一個大石頭,一手揪着拼命掙紮的貓往石頭那裏走去,就是這一步,濤濤踩空從假山上跌落。
祁麟剛轉身就看到這一幕,瞳孔驟然一縮,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子已經猛地在周圍鄰裏的驚呼聲中撲了過去,把瘋狂下墜拼命嘶吼的小東西接在懷裏,松了一口氣。
這一刻世界萬籁無聲,随着一聲沉悶的“咚”緊跟着響起,小區大門口假山周圍的人爆發出尖銳的叫聲,其中以一對中年夫妻最為激動,朝着這邊飛撲而來。
祁麟從地上起身,把紫色的圍巾裹在懷裏的小東西身上,它身上的毛毛已經缺少了很多,一看就是被人為揪下來的,把小東西往懷裏帶了帶,沒看地上的濤濤和他身下的血跡,轉身就要離開,卻被滿臉淚痕的中年婦女擋住。
“你為什麽不救我兒子,卻救一只畜生!你不是人!”女人身上血跡點點,顯然是剛剛抱她兒子的時候沾染上的,揪着她的衣服擋在面前不讓她走,滿眼仇恨看着祁麟,仿佛要她給濤濤賠命。
祁麟頭暈得很,感覺有點惡心,可能是剛剛被石頭砸得腦震蕩了,但她來不及停留,着急去開車離開,懶得理面前失去理智的女人,既然孩子已經死了,那剛剛他拿石頭砸自己的事情就一筆勾銷吧,揮開女人的手錯身就要離開。
可女人顯然不這麽想,她的寶貝兒子竟然從這麽低的假山上摔下來磕到頭當場死亡,而祁麟當時明明有機會救下濤濤,卻救了一只畜生,這還是人幹的事嗎?
“你不能走!誰讓你走了!”女人歇斯底裏深色癫狂,擡起手狠狠往着急離開的祁麟臉上甩了一巴掌。
祁麟抱着貓一點防備都沒有被她打倒在地,緊接着女人便朝她撲了過來,用力撕扯着她的衣服,巴掌一刻不停往她臉上用力抽打,一邊打還一邊哭着罵她:“你這個畜生,你為什麽不救濤濤,你明明能救下他的,你為什麽不救他?你個有娘生沒娘養的小畜生!”
小區住戶圍了一圈,誰也沒有上前阻攔,反倒在周圍竊竊私語。
“我剛剛可看到了,這小丫頭直接朝着那貓撲過去的,小孩就順着她身側落下,連看都沒看一眼。”
“嗨,誰說不是呢,雖然是那男孩先拿石頭砸他的,可到底也是一條人命,怎麽就不救呢,心腸也太冷了。”
“男孩先砸的她?”旁邊大媽張大了嘴詢問另一個大爺。
大爺點頭:“那男孩先朝這丫頭背影吐口水,丫頭沒理他,他就拿石頭砸,砸中了丫頭停在原地捂着頭好像疼的厲害,男孩找第二塊石頭的時候跌下來,然後丫頭正好轉身把貓救下。”
“這丫頭先被砸了,我還以為她故意不救人呢。雖然情有可原,可也太小心眼了吧。”大媽一聽這話立馬朝着場地中間撲去,想要撕打祁麟的女人拉開,可惜她慢了一步,祁麟頭暈得眼睛都睜不開,只能被動挨打,最後昏迷過去之前腦海中突然想到無人村那兩個警察,陡然爆發出一股力氣用力将身上的女人推開。
被她救下死死護在懷裏的小貓也終于爬了出來,爪尖亮出用力朝她眼睛揮去,“啊!”一聲尖利的嘶吼聲響徹夜晚。
大媽的叫喊聲也終于被她聽見:“我已經報了警,你随意毆打別人是犯法的。”說着要把祁麟扶起來。
祁麟冷漠地把她推開,“孩子?”大媽不解。
祁麟冷冷朝周圍看了一圈就要離開,可惜瞎了一只眼睛的女人躺在地上嚎叫,她老公還清醒着着,剛剛全程看完,現在攔在祁麟面前:“你涉嫌殺害我兒子,現在想跑?晚了。”聲音冷酷眼神貪婪,即使他剛剛已經聽周圍人說了事情的始末,也要狠狠從祁麟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這年頭不管自己是否占理,只要鬧起來,那麽涉事人員無論是否無辜,都會被判人道主義賠償。
而祁麟有錢,這些都被作為鄰居的男人看在眼裏。
“滾。”祁麟着急不已,抱着貓就要離開,陳奶奶的哭嚎聲在人群外響起,男人根本不看地上的屍體,把陳奶奶拉過來擋在祁麟身前:“媽,這就是你每天念叨在嘴裏的小麟,就是她殺了你孫子。”
陳奶奶一聽立馬朝着祁麟撲過去:“我跟你拼了,你還我孫子命來!”
祁麟已經忍耐在極限,頭昏剛緩解一些清醒過來,看着近在咫尺的老太太擡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她的臉上:“老東西,我給你臉了是吧,明明是你們家的小畜生在假山上虐貓,我着急回家沒理他,他先朝我吐口水,看我繼續走,就拿石頭砸我的頭,然後自己從假山上掉下來,關我屁事,你們一家子牲口這是沒地兒訛人了是吧?”
陳奶奶聽到這樣的話愣在原地,看看兒子又看看血泊中的孫子,最後看着祁麟陰沉的臉,終于從周圍人嘴裏拼湊出來事實,祁麟說的是真的,一時之間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跌坐在地上捂着臉嚎啕大哭。
祁麟處在暴怒的邊緣,看誰都惡心,眼看走不了,直接打了個電話叫人過來,說着手指朝周圍看熱鬧的人指了一圈:“還有你們,他們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們也差不多。怎麽?都在怪我為什麽不救人?我為什麽要救?”
冷哼一聲點煙抽了一口,煙霧遮住滿是傷痕的臉,卻擋不住冷厲的眼:“剛剛這附近的人不少吧,嗯?看了全程了老大爺,您怎麽不救呢?您老也是老畜生嗎?”
“你混賬,有你這麽和長輩說話的嗎?你的教養呢?”老大爺面色漲得通紅指着祁麟怒罵。
“你算哪門子長輩,長輩看的是德行,可不是年齡,這麽多年過到狗身上,狗都比你強。”
說着眼神繼續掃過周圍的女人:“我救男人有人會罵我媚男無視貓的性命,我救女人男人照樣也有話罵我。”眼底滿是嘲諷輕蔑地看向在場的男人,看的他們神色飄忽轉開眼去。
“如果今天你們是貓,我救了人你們又會說萬物平等。”祁麟一掃往日溫和可親的模樣,渾身氣勢全開,在夜色下猶如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得利者是誰誰吶喊,圍觀者上下嘴皮子一碰倒成了英雄,想救人自己去,與其有時間在這裏指責我,不如低頭看看自己惡心肮髒的心,你們才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還有你!”祁麟手指着剛剛上前攙扶自己的大媽:“你以為你是什麽好人嗎?剛剛指責我為什麽不救人,我告訴你,我不想,相救自己去,後悔了就陪着小畜生一起死!”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說話,我幫了你。”
“我就這麽說話,用不着你幫,更用不着你們審判。”祁麟不斷看表,神色愈發不耐,周身戾氣沖着圍觀的每一個人而去,有一瞬間想要掏出腰間的匕首把擋在自己周圍的人全殺了。
身帶利刃,殺心自起。
本來是保護自己的武器,這一刻她卻無端暴虐升騰。
圍觀群衆也被她的話說的面色漲紅,還有那脾氣暴躁的還要開口叱責她,卻在對上那雙淡漠的眼眸時怯怯後退。
好在警笛聲和救護車的聲音由遠而近響起,祁麟的律師們也擠進人群中。
“這件事情你全權代理,四周都有監控,發生了什麽一清二楚。記住,絕不和解,就算是披着人皮的畜生,披着這皮就要遵守規則,付出代價。”祁麟把貓放在為首的律師懷裏:“幫我照顧好它。”說着在從周圍人耳中聽了個全套的警察的欲言又止中大步離去。
耽擱了将近一個小時,現在十點整,路上需要消耗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如果不堵車,她會在十一點半到達無人村,而那天遇到他們的時間是十一點四十。
時間顯然不夠用,祁麟狠狠閉了下眼睛,腦子裏不斷出現那兩人的慘狀,油門踩到底一路上無視限速提醒,在馬路上急速前行。
可惜世事無常,老天好像專門在和她作對一樣,但凡遇到路口全是紅燈,時間一分一秒的往前走,紅燈的數字也在一分一秒的往前走,煎熬着祁麟所剩無幾的耐心。
她低頭看了眼時間,十點五十分,剛剛在市區裏的時候路上還都是約會的小情侶,越往外開車輛越少,到了郊區基本上已經沒了車輛的影子。
路口的紅綠燈好像出了什麽問題,鮮紅的圓圈停留在十字路口上方,像極了那晚的血。
祁麟點煙猛吸一口,窗外的風吹在臉上往骨頭縫裏鑽,濕冷的寒氣和被打的傷口兩項疊加更讓人清醒。
“救他們就是救你,你別怪我又不守規矩。”聲音滿是痛苦低喃,壓抑着無邊的怒火,臉上不知何時已經布滿淚水,如果那天自己沒有像往常一樣裝作不認識她,多一個人的情況下,簡天鳳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祁麟再不顧及,一腳油門踩到底竄了出去。
另一個路口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駛來一輛越野,祁麟趕緊踩剎車,可惜速度過快,和對方的車撞在一起,慣性讓她的頭重重撞擊在擋風玻璃上。
等她緩過神就看見不遠處昏黃的路燈全是重影,搖搖晃晃像是喝醉一樣。
四周寂靜無聲,但她的耳朵裏卻一直刺啦刺啦作響,像閃着雪花的老舊電視機。
祁麟用力拍着耳朵,就像當年在鄉下時候,從院子外面看到屋裏的孩子用力拍着電視機一樣。
簡天鳳,你放心,你沒走完的路,我會替你走下去!
祁麟趕緊下車,從後備箱裏拿出茅臺和幾條煙,跌跌撞撞朝着被她撞了的越野走去,對方人沒事,看她走過來也打開車門,她連人都沒看清楚,沙啞着嗓子終于彎下了腰:“對不起,我有十分要緊的事情,一切費用我會賠償,求你讓我先走好不好?”說着把名片遞過去,神情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