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一百一十回
第一百一十回
且說胤礽帶人循聲出府來, 就見眼前一副兩方對峙的場景,二位國公英靈并一女鬼在地,二皂衣鬼差提鎖飄立空中, 睥睨地下二靈一鬼。
他借着護院所提燈籠,看清空中一鬼差面容, 不禁大嘆“人生何處不相逢”,觀其神色, 見了他, 似也頗為驚異。
胤礽只笑,眼神陰深盯着那鬼差,身上彌漫紫氣聚起化風而去, 将二鬼團團圈住。
趙老三。
前歲, 三番四次追索妻子、致妻子陰氣入體的那鬼差。
不想,竟能在此遇見。
胤礽只一憶起先頭妻子房。事後,那疼得不住翻滾的模樣, 便無限悔恨當日僅灼傷、驅趕那二鬼, 下手太輕, 後又苦于無處可尋, 心忿一直無處發洩。
可巧, 今兒就遇上了, 哪裏能叫他走脫!
見二鬼忌憚環顧周身紫氣, 警惕不敢動作,胤礽方上前幾步, 同二位國公英靈見禮。
而女鬼餘氏, 早驚得遁閃避身至角落, 低頭瞧了瞧手臂上被灼壞的衣袖與傷口,目露畏懼, 不敢靠近。
寧榮二公則被朝他們躬身作揖的曾孫氣得打顫,合着恁多年,這小輩兒明明能瞧見他們,卻每每視若無物,這簡直、簡直就是……
不恭、不敬、不孝!
二公欲教訓,又不知從何訓起,各瞪一雙相差無幾的牛眼瞧他。
胤礽行過禮後,泰然自若起身,也不顧二公作何情态,只回首問那女鬼,“餘姑娘想叫我如何相助?”
餘氏打碎了聶鵬雲的算盤,确實助他一次,他自當回報一次,只她半夜驚醒身子重的妻子亦是事實,胤礽因并無好氣。
對半空中可能将餘氏逼至此地的兩個鬼差,怒氣更甚,又兼前情舊怨加持,胤礽便無顧忌,調動紫氣益近二鬼,尤其趙老三,灼得他們皮開肉焦,吸氣痛呼。
二鬼受擊,自然甩鎖還擊。
胤礽拔劍,只未及動作,便見寧榮二公閃身攔在他身前,舞動刀槍,替他擋下二鬼攻擊。
胤礽擡頭,見二鬼且戰且退,似想強頂紫氣,逃出升天,探得其想法,胤礽哪能如他們所願,只将濃濃的紫氣一股腦兒撲上去,叫二鬼如立烈火叢中,再無力攻擊,只一心想着護體、逃離。
二公遂停手得閑,胤礽亦得空兒望向餘氏。
餘氏見人面色不耐,忙道,“原只想借賈公子寶地,暫避鬼差,再圖後事。只這二鬼目的不明,不像要拿我回地府見閻王,倒似想直接殺了我,因求賈公子救命。”
胤礽聞言,蹙眉望向那發焦冒煙兒的二鬼,這倒奇了。
今日,聶政山夫人至十王廟祭拜之事,他是知曉的,地府因此遣鬼來捉拿餘氏,亦情有可原,只為何要滅口?
胤礽懶怠想,因開口問那二鬼。
可這兩個,竟還是嘴嚴之鬼,身後重傷,只閉口不言,就連趙老三那喜歡自言、絮叨的,亦咬緊牙關。
胤礽挑眉,看來,此中還涉及危及性命亦不能外言的秘事。
寧榮二公立在一旁,撫須見識了曾孫的雷霆手段,對視點頭,甚為贊賞,複又擔心如此将鬼差燒死,恐引來地府追責,遂令他收斂些。
胤礽亦明白此中道理,将紫氣削薄了大半,如此,似令二鬼松了口氣,不再運功護身,直墜落地,只眼神仍陰森惡狠盯着胤礽、寧榮二公及餘氏。
二鬼聽了這半日,方明了女鬼為絲毫不猶往此處跑,原是認識這滿身紫氣之人,能得其庇護!
趙老三亦沒想到此人能見鬼,且能自如調用身上紫氣。
如此說來,當日在山上,此人必是聽見并知曉他們在做甚,方用紫氣故意傷他們的!
那日後,他花了許多時間養傷,待再出手時,卻聞陸老爺因朱生之事被罰。
便不敢輕易動作,生怕此事會波及他,但又恐陸老爺責他辦事不力,朝他的考評下手,遂提心吊膽過了好些時日。
只陸老爺從刀山火海地獄出來後,卻再未提過那女子之事,似從未吩咐過他此事一般,趙老三只喜之不盡,便當這苦差事兒徹底擺脫開了。
不想,今兒有要緊事,又遇與那女子相幹之人,趙老三只覺他與那女子算是過不去了,心中不停暗咒倒黴!
胤礽見從這二鬼口中實在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又轉向餘氏,問她身上可有能威脅鬼差之物?
餘氏茫然搖頭,她除了這身衣飾,沒什……
只忽的,餘氏似想到什麽,從袖袋中取出那紙通行文書,揮手扇了一陣陰風,将文書送至胤礽面前。
此物,定是地府不許私下買賣的。
胤礽瞧清紙上的金色印篆有“神京”二字,便知此就是王官兒提到的城隍令,點了點頭,讓餘氏收回去,她沒了這東西,似連站立都費勁兒。
餘氏也不客氣,迅速收回,方輕吐了口氣,頓覺那股欲将她碾碎的力道消失了。
胤礽将事情串連在一處想了想,已摸得眉目,想是因着聶夫人到十王廟告了餘氏,鬼差私賣通行文書之事面臨暴露,這兩鬼差方來殺鬼滅口。
想也是,從城隍處弄得印篆、又賣給地府中排隊投胎的鬼魂,其中涉及定不止一兩鬼之事,若這倆鬼真将此事吐露出,其他鬼差必不能饒過他們,遂死也要守住此事。
若今日沒他,這二鬼恐就成事兒了。
胤礽複垂眸思量,若私販通行文書之事不禁,比照他夫婦二人的遇鬼幾率,今夜擾夢之事絕少不了,妻子身子日漸重了,日後還有孩子,均受不得驚擾,因此事還是連根拔起、永絕後患的好。
胤礽打定主意,便問餘氏,“你日後如何打算?”
他欲将此事捅到地府去,到時,地府肯定會徹查,沒有了這二鬼,亦會再派其他鬼差來追繳流通在外的通行文書,餘氏仍然逃不過。
餘氏聞言,沉默片刻,眼角瞥過奄奄一息的兩鬼差,答道,“還請賈公子幫我看住這二鬼一夜。”
她原打算慢慢折磨聶鵬雲的,只眼下沒時間了,用今夜速戰速決就好,完事之後,她自會回地府,閻王爺如何判罰,她都認。
話畢,便與胤礽告辭,往聶家去了。
夜幕下,寧榮街上似一時寂靜下來。
胤礽瞧了瞧不遠處不時呻。吟的鬼差,思考如何料理這二鬼是好,若将他們置于此處,難保不會被其他鬼差救走,他遂回眸瞧了瞧二位國公爺,若請這二位看守……
只他眼神一動,二公似料到他想法,均重哼一聲,別過頭去,似以此告訴他沒門!
胤礽無奈,只好叫來捧風月寶鑒錦匣的兆利,親自将鏡子取出,也不顧正反面,屈指敲了敲那光可鑒人的鏡面,開口道,“就請閣下暫幫我關押這二鬼吧。”語氣霸道不容拒絕。
只風月寶鑒并不作應。
胤礽也不在意,令一護院卸去燈籠罩,将風月寶鑒置于火上烤了一烤,見其還未有反應,便開口着人家去,端個火盆來……
只話猶未了,風月寶鑒便急急出聲制止。
聽了一整程,它也算知曉了這回事兒,但收鬼差?
使不得!
太虛幻境與地府井水不犯河水,它擅自關押鬼差,若被地府追究起來,豈不給主人惹禍?
遂與人道明緣由,好生商量。
但胤礽并不理會,反勸道,“此二鬼有罪,後兒我便将其送至十王廟,陳情堂上,閣下若行押送之職,說不得,地府還要給你、給那位警幻仙子記一大功呢。”
風月寶鑒聞言沉默,它不信這詭話!
但此人毫不退讓,威脅之色盡顯,風月寶鑒便知,此事它非做不可了。
因眼一閉、心一橫,便将兩個鬼差收入鏡中,随便找個地兒撂下。
鏡中女鬼們見來了新人,好奇想玩的,它亦不管,自任她們去。
如此,事畢。
胤礽打算家去,回首又見二位國公瞪眼瞧他,他只得再行禮,奉二位至府中小坐。
榮國公聞言立露笑臉,款步走在前頭,邊走邊與胤礽道,“琛哥兒,給太爺上柱香!”叫他也嘗嘗那神仙滋味兒!
胤礽無奈,請二位至書房上坐,複出門來,吩咐兆利道,“打發人來準備香爐、茶點,你就回院裏去,告訴大奶奶,爺平安家來了,正在待客,叫她安心歇息。”
兆利一一應下去了,胤礽方返身回書房。
待小厮将一應物什端上來,他親自動手拈香祭拜,後又親捧茶捧點,如此,二公便都能享了。
二公果然滿意至極,榮國公更是大呼“暢快!”
而進來伺候的兩小幺兒,見大爺将茶點獻至空位旁,又自言自語,頓覺毛骨悚然,急忙垂首,不敢再瞧第二眼。
胤礽見了,揮手叫他們下去,不必伺候了。
二位國公享了香火,又吃過茶,惬懷了,遂與曾孫聊起今朝之國事,聽得曾孫對局勢之獨見,二公皆露惋惜之色,如此兒孫,若出在大宗,何愁兩府不興?
只轉念一想兩府裏那些個污糟不成器的子孫,二公又恨鐵不成鋼。
便是連二人最期待的寶玉,也不成了。
當日,他二人見寶玉被史氏慣養得不像樣兒,整日與丫鬟厮混,因請了警幻幫忙,望能以情。欲聲色等警示,令寶玉跳出脂粉圈,踏入正途。
可惜,寶玉去了趟太虛幻境,絲毫未悟,只記得些風月情。事回來,終日也只在這些事上打轉了。
毀了!
二公不住嘆息,賈門的氣數終是盡了。
只二人猶不甘,便旁敲側擊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世家大族皆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賈門覆滅,琛哥兒父子亦不能全身而退,何不拼一把?只要這父子二人出手,少說能再為賈門續上幾十年!
胤礽了然二公意思,只不可能了。
寧榮二府已不可救,且不止寧榮二府,都中許多勳貴,在當今皇帝眼中,已是跗骨之疽。
國庫空虛、外頭天災人禍不斷,都中勳貴卻一家賽一家驕奢淫逸,且恣意弄權、結黨營私,甚至參與奪嫡,除去識趣兒又确實能幹那幾家兒,其餘皆不會有好下場,只時間先後而已。
因他只道,“樹倒了、沒了,猢狲方會自個兒種樹。”
寧榮二府這兩棵腐朽的大樹倒下,沒了攀附的賈氏族人才能學會自食其力,或自己成樹,或尋找新出路,否則,不過賈氏只一代又一代渾噩度日罷了,再難複昔日榮光。
二公聽得此話,搖頭嘆息。
胤礽卻不為所動,也不願再談。
後二靈一人只默默喝茶,一盞茶畢,二公欲走。
臨行前,榮國公忽轉身與胤礽道,“若真到筵席盡散之日,太爺不求別的,只請你們父子二人助一助家中的幾個姑娘。”
寧榮二府的靈氣盡生在幾個姑娘身上了,若為男身、若女子家能在外行走,這些個姑娘們足以撐起賈家,只……可惜了的!
胤礽聞言,笑了笑,應道,“盡力。”若能顧及到的,自然;若顧不上,便不能強求了。
二公聞言,無奈笑笑,雙雙負手虎步而去。
時已晨光熹微,胤礽恐回房中又将妻子驚醒,便只在書房中閉目養神。
直至天明,他起身盥漱,聶家外輪值的護院回來禀報消息道,聶家昨夜鬧鬼了。
胤礽将面巾遞與一旁伺候的小幺兒,示意人細說。
方聞護院道,“……眼線說餘氏的鬼魂兒昨夜裏回來了,先至聶夫人房裏,給聶夫人剃了個光頭,又将剃下來的頭發都絞個稀碎,連假髻都不叫做,
後就去了聶大公子房中,用兩把剪刀,分別将聶大公子的右手和左腳釘在了床板上,聶大公子疼得直叫喚,但聶家人無論如何也撞不開門窗,直等到雞鳴,餘氏走了,衆人方進得屋去,為聶大公子請醫問藥。
天明後,聶夫人急命家下去砸了一個名水月寺的廟,竟從庵堂一老尼的淨室內炕裏頭砸出來幾萬兩白銀,如今已交順天府查辦……”
胤礽坐在書案後,聽得直皺眉,“怎的又牽出個庵堂來?”
護院只回,“從聶夫人身邊的一小丫頭子處得來的消息,說拜十王廟的主意是那老尼出的,聶夫人覺拜了十王廟,不僅沒叫閻王爺收走餘氏,反倒激怒餘氏,将聶大公子害了,因遷怒那老尼,
不想,竟砸出那許多銀子來,叫庵裏的香客瞧了,懷疑老尼私吞了她們的香供銀子,給告到衙門去了……”
“那老尼法號叫甚?”
護院正報着,書房中忽傳來一清冷女音,他遂将話停下,轉向着門口方向道,“回大奶奶,叫淨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