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翌日,天剛亮了一半,袁戈便撐着身子小心翼翼的從被褥裏爬了出來,蹑手蹑腳的穿好衣衫,套上鞋靴,邁出一步後又生出幾分不舍,心道再看一眼身後熟睡的佳人。他轉眸之際,剛好對上了一雙黑曜的琉璃珠子,頓時心中一緊,後脖一陣涼意竄了上來。
“你…你怎麽醒了?”
趙昧一手撐着下巴,袖衫順着小臂滑了下去,露出玉白瑩亮的肌膚。
她一挑眉目,看着他:“你這是準備去哪?”
她一貫的審視奪人,這一點,怕是連她自己也未必能察覺的到。
袁戈的喉結動了動,随後将視線移到一旁的衣架上,開始做起了一副認真挑選衣衫配色的模樣來。
“我聽說暖意閣出了一個招牌點心,很是受歡迎,我想去買來給你嘗嘗。”
趙昧道:“這些事安排給手下的人去做就行了。”
袁戈道:“那哪行,旁人去買便有旁人的一份心意在裏頭了,不純粹。”
他挑兩件淺色的裏襯長衫,擺在趙昧眼前,問:“要穿哪件?”
一件淺系玉竹色,一件碧穹淡藍色,皆是給人以柔和清新的美感。
穿什麽樣的衣色,趙昧其實并沒有要求,她看了看袁戈身上的靛藍長袍,擡手指了那件淡藍色的長衫。
袁戈見狀笑笑:“我也覺得這件不錯,給你放在這了。對了,今兒外頭溫度低,搭肩的外袍要穿厚些點。”
他直起身子想了一下,确定沒有什麽可囑咐後,轉身便要出門。
“等等。”
趙昧坐了起來,純白的綢緞裏衣泛着潤澤的光芒,襯得衣領處的肌膚如雪。她平靜的看着他,一雙黑眸好似洞察一切般,問:“買個點心而已,至于這麽早嗎?”
袁戈眸色微頓,随後笑道:“你是不知道這點心有多受歡迎,這個時辰去怕是還要排上許久的隊。”
趙昧看着他:“其實,你可以不用去買,我也不喜歡…”
“我明白。”
袁戈走到床邊坐下,擡手替她捋順發絲:“眼下還有些時間,你再睡會。”
說完,他親親的吻了一下趙昧的額頭,随後離開了屋子。
袁戈走後不久,曉曉從屋外進來,端着洗漱的盤子和一把擦拭整潔的長劍。
“公主,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天色灰蒙,露臺微重。
暖意閣的門前籠絡着一條長龍,袁戈沿着隊伍末端緩緩而行,墨色長發攏于肩後垂落如簾,發梢末端附上一層水汽,随着走動彙聚一處,如綴晶珠。在他的右上方,一扇半開的隔窗輕微晃動着,裏邊薄紗輕缈,撣拂着一道歸于暗處的身影。
他擡眼看去,打量着那薄紗後的真面,同時腳步加快,不顧暖意閣夥計的阻攔,強行上了二樓。
他推開了那扇隔窗所在的屋子,迎面一陣冷風吹來,正對着他的窗戶上薄紗肆意飄蕩、拂動,卻不見任何人的身影。
“驸馬,您就算是驸馬,您也不能随便進別人的屋子呀!”
夥計一旁愁眉苦臉的勸道,卻見貴人非但不聽勸,還欲往裏邊走。他雖來暖意閣不久,卻也聽說了公主十分看重這位驸馬,是以,他寧可後面被掌櫃問責,也決定了先不管這位貴人的事了。
他欠身退下,走時還不忘替對方關上門。
屋子裏的冷風驟停,袁戈來到圓桌前,見上面留了一張字條。
“想報仇嗎?救人。”
他清眉冷冽,如平地竄起一道旋風,将他周身包裹緊密、嚴合,猛烈的心跳抑在他的喉間發堵,呼吸逐漸急促不平,拿着紙條的手也忍不住的發抖、顫木。
報仇…
可對方是天子,是大炀的皇帝,他怎麽敢…
“不喝了不喝了…”
一陣含糊不清的說話聲突然冒出,驚得袁戈心跳漏了半拍,他慌忙間将紙條背于身後,忙看向出聲的地方。
“樓雲槐?”
他驚訝的看過去,打量着對方仍舊沒清醒過來的模樣,一種猜測由心而生。
他想起瑤素常挂在嘴邊的“公子”,又回想着方才薄紗後的身影,若說将它們與樓雲槐聯想到一起,确實有些相似。
莫非樓雲槐就是瑤素背後的那位神秘的“公子”?
掂量半天,袁戈始終沒有辦法說服自己,通過前兩次的書信往來,他能夠感覺到那位“公子”城府極深,思慮謹慎到非一般人可以抗衡。這樣的特性,他在樓雲槐身上沒有看到半點相像。
床上的人還在迷迷糊糊說着夢話,袁戈将那張紙條投擲于燈盞中燃燒殆盡後,來到床邊拍着樓雲槐的臉。
“哎、醒醒,別睡了,快醒醒,聽到沒有?”
一下拍的比一下響亮,樓雲槐臉頰上一陣火辣辣的痛感,他睜開一雙帶着微醺醉意的眼睛,看到袁戈時顯得十分驚訝。
“袁兄?你怎麽也來了?來,陪我繼續喝…”他撐着身子坐起來,看清周圍後,整個神情都愣住了。
“這…是哪?不對,我不是在刑部跟公主喝酒嘛!”
他的衣領被一只手猛的抓提了起來,那張方才還十分随和的臉突然變得嚴謹起來。
“你說公主找你喝酒?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找你?”
樓雲槐一身軟骨頭任由對方提着,道:“哎呀,就昨晚的事,我就說嘛!好端端請我喝酒準沒好事,這下好了,公主也是沖着獄令來的。你不知道,我可為難了,要不是拼死為你留着獄令,我哪會舍命和她大戰個三百回合,當然,最後還是喝趴下了。”
袁戈打量着他,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你喝趴下了,獄令呢?”
“獄令當然…”樓雲槐撸起衫擺,又摸了摸褲筒兩側,心裏涼了半截:“壞了。”
他這話一出,袁戈就知道什麽情況了,當下指着對方的臉愣是不知該說什麽好。
樓雲槐見對方怪責他,心裏自然不會忍氣受着,陰陽怪氣道:“我是出于哥們間的義氣,也不是欠誰的,都被灌成這樣了已經是我能做的最大努力了,若是有人不念着好反倒指責起來,那可真是夠讓人心寒的。”
袁戈自然清楚他話裏所指,白了他一眼後便将臉上的情緒收了一半,又問:“你說你在刑部喝多了,怎麽會躺在暖意閣?公主安排人送你來的?”
樓雲槐一臉牢騷:“公主哪會那麽好心,我醉醺醺倒下去,公主跟林縛兩人直接拍屁股就走了,都不知道給我找件厚袍子搭着。我要是生病了,全賴他倆。”
他揉着兩邊太陽穴,整個頭依舊昏沉沉的,屬實難受極了。
袁戈斂目道:“如果不是公主送你過來的,只能是他了。”
樓雲槐扶着額頭又躺下去了:“他?誰啊?”
袁戈收了眼底的思緒,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抓緊醒酒,今天可是除夕。”
在炀國,除夕是本國一個重要的日子,它代表着希望、安順、喜悅、健康,所以歷年來的每一位帝王都十分看重這天,于宮中大擺筵席,禮邀百官入席共度春宵,若是哪家官人未去或是家眷未至,都視為不尊聖恩,違令聖意。
禮師三十六章,樂師八十一奏,于宮門大道位列兩行,每過一刻便會奏樂承詞,大響京中。
酉時,城門禮炮響聲不斷,宮門奏樂大開,百官攜眷入席,數不清的燭火搖曳,照得整個皇宮上方一片紅海。
“百官攜眷承恩,恭賀大炀年盛興安。”
禮部尚書樓易高聲洪亮,話落,擊鼓鳴聲陣陣,一群提着長袖絲雲的舞女齊齊湧了上來,随着鼓聲舞動跳躍,場面十分震撼。
樓雲槐趕到時,宴會才剛剛開始,他一身暗花繡紋錦衫,得體端正,樣貌也是實打實的俊俏,渾然沒了往日裏的流氣和散漫。
他一路低着頭,順着席座來到樓易身後,剛一坐下,擡眼間就撞上了一道灼灼逼人的目光,頓時如坐針氈。
趙昧端着一杯酒細細的品嘗着,目光卻是一動不動的盯着樓雲槐,直到對方實在是坐不下去了起身離開了,她這才放下酒杯,也跟着離了席座。
樓雲槐避開人群快步繞了兩條小道,直至宴席上的奏樂聲小了許多,這才放慢了腳步。打算先找個無人的角落躲上一陣,一口氣剛松懈下來,屋頂上方傳來一陣輕踩磚瓦的聲響,随後白光從他眼前一閃,直指着他的鼻尖。
幸虧他止步及時,否則非得要削掉他的鼻子不可。
看清來人,他苦拉着一張臉,道:“公主,你你你這是要幹啥呀!”
趙昧将劍鋒搭在對方的肩膀上,道:“我才知道,獄令必須由刑部尚書或者左右侍郎出面才能奏效。”
樓雲槐一口氣分了兩口出,心虛道:“是這樣嗎?哎呀,這獄令在我這還從來沒見過光,當真不知還有這規定。”
趙昧抖了抖劍刃:“走吧!”
樓雲槐縮了縮脖子看着她:“走…去哪?”
“刑部。”
“不去。”
“你敢?”
“哎呦公主,你老人家快快放了我吧!我若去了刑部,怕是我頂上的這顆腦袋都要不保了。”
“你不去,你這顆腦袋也未必保得住。”
樓雲槐被氣得一口氣憋着屬實難受,他一臉不高興的瞥過頭,看上去是真的生氣了。
趙昧看着,突然将劍刃收回劍鞘裏,氣勢也漸漸柔了下來。
“算我請求你,刑部大牢裏外層層把守,有多難進你是知道的。你想看他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