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從書中看
從書中看
金文昌後來位及朝堂,官從宗人府理事。他每與人談至性濃,便會潸然淚下,将自己曾作為赤目大仙的侍從一事拿出來說道。他說赤目大仙宅心仁厚,以一己之身平津山火河,積福萬年。又有百裏公子與其相伴,二人情投意合,乃是佳偶天成。他看着二人,常作此感:“百裏公子立在崖邊,衣衫青青垂在地上,真如天生的仙子一般。誰還看得出他曾是我二弟房中的靓厮一枚。我每每擡頭往天上望去,總能隐隐約約看到兩位仙人。有他們庇護,我故鄉州城才能福澤萬年、歲歲安康……”
等到了晚年,金文昌成為了紀實小說作家,将青年時期所遇奇人轶事整理為書,取名《平火傳》。詳細記載了赤目大仙死而複活,又在火山爆發之日自願用仙體祭天,平定災禍的故事。
他在書中這樣講道:“赤目大仙神武非凡。我早年見他時,他不過三米高。待到十年之後,竟長成了瞭望塔。陰天時,他的臉常被烏雲遮住,我站在平地往上看,竟看不清楚他的樣貌,只是陰沉沉的一片。”
“那日地鳴隆隆,津山口上咕咚咕咚冒着火泡,猿猴黑熊逃也似地往山下奔跑,飛鳥猛禽快不過滾滾白煙。空氣中的水汽和火山灰折射着日光,在黑雲中彌散着從未有過的亮紅色。赤目大仙将我們領去了個瑤池似美麗的地方,那裏有處溫泉,氣味臭不可聞,是我平生去過的裏硫磺含量最高的,水體渾黃發白。我們一行四人,分別是赤目大仙、骁勇弓箭手雷虎上将、難辨真身百裏公子、以及不才飲茶翁在下我。赤目大仙将我們帶到這兒來,不準我們下到池裏去。”
“而後赤目大仙脫下短袖勁裝,只穿長毛在外的長筒靴,此靴與皮褲連為一體,緊身修形。赤目大仙的衣服都是生獸皮所制,彈力十足,能伴随着他的長高擴大容量,還兼具防寒和防水的功能。他将上衣做成個巨大的舀水兜,将瑤池中水一趟一趟地往火山口倒下去。我們也仿照他的做法,将能用的陶器瓦罐都背在身上,将水往山上送去。如此三天三夜,偌大的池子竟被舀空了,泉眼裏再生不出一滴水。這些神水全都澆進了津山的肚臍眼,卻依然擋不住那咕隆咕隆的岩漿聲。”
“赤目大仙筋疲力盡,眼見火河要流到州城去,不免坐在空池子中哭了起來。他的眼淚如同小溪在流,所經之地都變成了鹽堿地。碩大的淚珠啪嗒啪嗒往地上掉,轉眼間,竟又将空蕩蕩的瑤池填滿了水。赤目大仙就此像是明白了什麽,他止住了眼淚,毅然決然地走到山上。他所經之地,赤色的岩漿凝固成黑色的河流。灼灼高溫下,他的皮膚頓時被燒得通紅。然後他如一顆火色的流星,一躍墜到了火山口裏。我們在遠處看着,只聽見他龍虎般的吼叫聲,穿破雲天、聲震林木。而後這短暫的吼叫聲,随着火山的平息一起,迅速地消逝了……”
金文昌所著物傳記具有極高的藝術造詣以及文學趣味性,在出版後即獲得了巨大的反響,他被邀請去猿朝十三城鎮進行國內循環演講和簽售活動。所到之處,洛陽紙貴,他的一件珍本往往要經過二十人之手,等再遞回原買家的手裏,已經碎成一片一片的了,大小也變為原先的五分之三。
後來有盜版書商将他的小說刻在廁籌上。這是一種供人如廁後擦拭屁股眼的竹筒,一個人使用完後,交給侍女清洗,便可再留給下一位使用。由此《平火傳》成為了歷史中第一本廁所讀物,猿朝的大小公廁和私人廁所裏,大多都有其節選的段落刻本。閱讀完一個章節,可在下次如廁時抽取另一章節,大大提升了蹲坑的樂趣。長此以往,猿朝市民大多得了痔瘡,肛腸科專家不得不出面提倡:屙屎不看書,看書不屙屎。
金文昌成為了暢銷書作家之後,常有科學博士抨擊他在人物傳記中進行的藝術加工。這些批評每周都會刊登在猿朝小報的熱門消息一欄。而金文昌也不是吃素的,他對其中的質疑一一展開回複評論,還專門邀請報刊攝影師,去他老家的院中繪制赤目大仙雕像的素描。
這座雕像便是他院中那柱形如□□的通天石,拿來雕成赤目大仙再合适不過。只可惜當時的津洲遠離藝術文化中心的古羅馬,找來的雕刻家都技藝生疏,使得赤目大仙遠看上去依然形如□□。
更有記者追根問底,進行了走訪調查,尋到了雷虎上将和百裏公子,二人皆在言語之中暗示《平火傳》所記載故事內容為真實。雷虎上将後來成為了連鎖屠宰場的CEO兼技術顧問,由宗人府理事金文昌出資修建,擔任董事長及股權持有人。二人合夥運營的金色雷電屠宰場,占據了畜牧和屠宰産業鏈總市場的百分之六十。
至于百裏公子,則選擇遠離喧嚣、歸隐田園,低調地度過一生。然而其住址遭到無良媒體的曝光,常有粉絲騎馬或牛車前來觀望,堵得家門口水洩不通,惹得鄰裏之間罵聲不斷。百裏公子不堪其擾,最後在某個沉匿的夜晚,整理了全部家當,一人趕着毛驢避世到了山林裏去,再沒有人知道他的蹤跡。三十年後在州城隔壁縣的眉山上,有驢友聲稱山中有大腳怪,人面獸皮,滿身亂須。記者前去毛筆速寫之後,有粉絲看了報紙上的畫像,聲稱此人乃百裏公子是也。這便是百裏公子最後一次在世人面前露面。
當時有兩性學者質疑赤目大仙與百裏公子的感情,聲稱如果赤目大仙有瞭望塔那麽高,那麽兩人是不可能進行結合活動的。金文昌對此反駁道:人類講求靈肉合一,但赤目大仙是仙人,在思想境界上已經擺脫了對于□□的追求。一個星雨不斷的人,要如何成為一個偉人。金文昌更是發表重大演講,聲稱自己在修行的過程中,已經驅除了原始的銀域,他希望廣大的讀者朋友們和他一起,共同戒色。家中有妻子小妾的,建議從此都分床睡,一同向赤目仙人的偉大愛情看齊!
此話一出獲得了學生家長的重大反響。無論王官權貴還是尋常人家,都頭痛孩子沉溺瑟琴産品、荒廢學業的問題。當時的猿朝瑟琴業發達,煙花酒巷尋常可見,酒樓飯店門口站着的俊男美女,十個有八個都在擦邊,搞些軟瑟琴表演。書店茶攤更是常有小販流竄,見了半大小子,便鬼鬼祟祟地湊上去詢問:“哥們兒,看黃書不?”搞得學術競賽一塌糊塗,科學進步停滞不前。
在暢銷書作家金文昌發表了戒色的言論之後,家長教師連同教育部門紛紛活躍了起來,将《平火傳》列為了中學生必備讀物,更是将其中柏拉圖式的愛情列為了中心思想,讓小子們警惕日常生活裏的瑟琴銀灰産品,一心放在讀書上,除了成親之外就不要早戀了。
經此一舉,《平火傳》的熱銷總算是涼了下來。
兩千年後的今天,當人們再次談起《平火傳》,已不再将其視為人物傳記,而是将其當作神話小說來研究。
現在的學者對其的解釋是:古人面對難以解釋的自然現象,例如火山爆發、鹽堿地以及鹹水湖的形成,都缺乏科學的認知,只能添加主觀的思想,将其視作是因果報應的循環,或是神話巨人的眼淚。這與盤古開天辟地、女娲造人一樣,是古代中國人民奇幻想象力的體現。至于文中的主角赤目仙人,多半是結膜發炎,得了紅眼病。其巨大無比的傳說,也許是遺傳基因突變導致。古代男子身高不過一米五、六,面對籃球運動員一般高的人,豈不是将其視作巨人。又或者是赤目仙人患有肢端肥大症,某些部位比常人要大上許多,才産生了此人是巨人的誤解。至于腦門中的第三只眼,那更是子虛烏有啦,沒準是傷口感染,肉瘤增生……
但是筆者本人與主流專家學者的看法不同。他們受的是學院派教育,本人深受網絡小說和歐洲玄幻影視作品的熏陶,出身于旁門左道。依本人看,王大郎怕是吸血鬼轉生,紅眼珠子和食人血便是證據。至于金文昌所著的《平火傳》,那多半都是謊言。至于證據,筆者認為金文昌此人虛僞至極,所以他所著書籍也不能全當真相處理。這一點,可從金文昌晚年所著政治回憶錄中看出。他在其中的《我的縣長父親》章節中,如此寫道:
“我的父親,乃是州城縣衙金永明。他誕有兩子,我和弟弟金武略。在我小的時候便知道,父親是偏心弟弟的。弟弟身材高大,又有一身的力氣。三歲時父親塞給他核桃吃,他竟握拳捏碎了,徒手變成榨成植物油。待到十歲時,已經能将鐵球擲出三、五十米遠。他如此扔着球玩兒,門下的球僮為了撿球來回跑,竟訓練成了亞運會冠軍,短跑速度遠超從西亞和印度半島來的選手。”
“待到弟弟長至少年,容貌便出落成水仙花一般,不落凡俗。我每每看見弟弟,便心覺輸得徹底。我們做少爺的,年至十三,父母便會給安排些通房丫鬟。來我房裏的玄鳳、鴛鴦,見了我便沒什麽好臉色,嫌我長得像豆芽菜一般。她們相貌嬌嫩,我連看都不敢看,更別說出言訓斥了。自此我患上了女性恐懼症,一跟女子講話便胳肢窩冒汗。唯有長相醜陋的老媽子,我才敢與其攀談一二。”
“而我的弟弟就不同。他房裏烏央一片,都是排隊等候通房的,在氣氛上與我院裏的截然相反。往常通房丫鬟,多不過兩三個。武略的性資源卻極其豐富,幾乎是個人都要在他面前試探下。看得我好生羨慕,敏感的青春期裏,更是擡不起頭來。”
“直到五十年後的今天,我依然記得那日弟弟與我說,他心生愛慕一個小厮,願能與其了卻殘生。這樣離經叛道的話,唯有我理想主義的弟弟能夠說出。後來這小厮被人算計着騙走,虜到了賊人家裏去。我弟弟擔心被父母知道,竟只身一人,尋到了賊人的山頭去要人。結果他受盡了淩辱,屍骨無存,含恨而終。至于那小厮,身不由己也罷,日久生情也罷,竟能将此事放下,與賊人安心度日。哎,每每說起此事,我便懷念弟弟。這其中情感,非旁人所能體會。”
“我的弟弟行事果斷、敢愛敢恨。世人常評價他有勇無謀,我卻不這麽認為。面對強大的對手,我是那樣畏懼,而弟弟卻選擇了勇敢。怎樣的傻子能不知道害怕,無非是心中有更高的理想罷了。我的弟弟,他終究是比我強的。”
“至于那小厮,我恨他入骨,發誓再不讓他過上好日子。我曾以為我們是一路人,都是因為恐懼才茍且度日,過着豬狗不如的生活。曾有一段時間,我想要照顧他,與他在暗處成個小家,讓日子不這麽難。但他卻總是不同意,我只當是他心中有我弟弟的緣故。我弟弟英俊潇灑,如若喜歡一個人,我不信那個人會不喜歡他。”
“但是弟弟死後,他哭了幾日,竟就這麽平淡地過去了。在我的追問之下,他說弟弟對他有恩,他卻對弟弟無意。他說人自由後才能談愛情,他在哪裏都是奴隸,因此從沒在誰那裏體會過愛情。”
“如今我老了,得了老年癡呆,只能記得些年輕時發生的事情。過去的人鬼影般地在我面前晃,使我分不清哪些是現實哪些是夢境。到了晚年,這世上科學盛行,再沒人信神魔之說。我寫的書,常有人問我是真是假,幾分真幾分假。無論我如何辯解,也總有人要我拿出證據給他看,叫老頭如何拿得出來。我經歷過的怪事太多,終究都是報應。不說也罷,不說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