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成為超人
成為超人
自那之後,金文昌變成了王大郎的奴仆。
王大郎早上六點起床,金文昌就要天不亮給他準備早飯。王大郎一頓飯要吃十斤新鮮綠葉菜草料,十斤人肉大骨棒二十斤苞谷面現蒸窩窩頭,。這工作量放在今天是三星級賓館自助餐,七八個廚師員工的工作量。但在津山上,那就全落到金文昌一個人的身上啦。他又要劈柴生火,又要監督毛驢拉磨盤,給玉米棒子磨成細細的苞谷面。每天精神壓力極大,身體疲憊不堪,時間長了,再怕死也想要跑。
卻說夜磨子,成了王大郎名義上的太太,自然是什麽事也不用親自幹。王大郎上山拾柴的時候,他在屋裏裹着被子呼呼大睡。等王大郎率驢把苞谷面磨出一座小山了,他才姍姍起床,坐到臺階上發起呆了,思考些不知道什麽東西。
夏日炎炎,山上處于高海拔地帶,紫外線異常強烈,曬得金文昌蛻了五六層皮,像只剛生出來的粉色耗子,腦袋頂都不長頭發了。卻看夜磨子,則是越發養得俊俏。原先鬼一樣慘白的皮膚,在科學的作息和适度的光照的調養下,變成了金光閃閃的小麥色。山上沒有時裝店,衣服穿破穿爛就再沒得換,要緊着時候穿。所以天氣熱的時候,夜磨子就只穿灰花斑蟒蛇皮質小短裙,輕薄透氣,緊緊地貼在屁股上。風吹裙動,屁股蛋就也活躍起來,掀起柔軟的漣漪,看得金文昌直覺火辣。
待到山上幾位爺吃完晚飯,金文昌的活兒還不算完。他要去大棚裏給活人喂點草料,那真是副煉獄的景象。十八壯士如今只剩六七,見到金文昌,便哀叫連連,要求一條生路罷。金文昌同樣是人,也有恻隐之心。他多想奪門而出,跑得越遠越好,但卻還得收拾衛生,做些傳染病的預防工作。
當月上枝頭,星光灑滿大地的時候。金文昌便扛起小竹籃,到溪邊給各位爺們浣洗衣裳去啦。髒衣簍裏裝的是滿滿當當,王大郎一條裹檔布就有床單那麽長,洗來洗去,那是沒完沒了。白色的布料沿着河流漂,皂角打在上面,總也起不了泡泡。
水裏自有天地,明月映在河中,被漣漪擾亂了形狀。同樣被照見的,還有一張人臉。金文昌看那人,怎麽看怎麽陌生。他呆呆地端詳着那人的模樣,稀稀拉拉的眉毛,凹下去的一張臉,嘴巴撇了老長,快要夠到耳朵根了。他擺了擺頭,水中的人也跟着動。他這才明白,這哪兒是別人,是他自己個兒。每天都照鏡子,但每天都陌生一點。到了這夜,已經徹底認不出來了。
金文昌下定決心要逃跑。他背着滿框的濕衣裳,回到茅草屋,一件一件挂到小院的晾衣繩上。這時主屋傳來了笑聲,是王大郎和夜磨子在說笑呢。窗棂透過燭光,将剪影勾勒得清楚。夜磨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王大郎坐得遠,近大遠小,二人竟如平常夫妻一般,成了一個型號。
蟲鳴蛙叫,在草叢的深處奏響。屋內的聲音也斷斷續續地傳入耳中。金文昌沿着月亮照不到的暗處走,溜到了主屋的窗戶下面,貓着腰,賊也似地偷聽起牆角。
王大郎正向夜磨子解釋他是怎麽變成這副模樣的。他說金府侍衛來搜山的那天晚上,他縱身一躍,在漫長的天際翻了百來個跟頭,看着天與地滾來滾去。原想着此遭定是要粉身碎骨,摔成個粑粑。哪知鬥轉星移,老天爺還留了他一命。再醒來時,眼前是一片明晃晃的霞光——
他好運掉到了一處池塘的旁邊,那裏熱氣蒸騰,宛若仙境一般。一時間,他也忘記了疼痛,更不知身處何處,只是細細地觀察起來。
天色粉中露着金黃,分不清是日初還是夕陽。又有碧霧蒙蒙地籠罩其上,霧氣溫暖,從石中包圍着的池水上湧來。
這池水乃是活水,旁有涓涓的泉口,不斷地有新水湧入,泛着氤氲的熱氣。池邊立着松柏,頂上挂雪,晶瑩剔透,俨然是棵玉樹。而近處的地面上溫暖的春水洗涮着地面,石上附着梅苔,又有不知名的奇花異草生長其間,參差地積累着翠意。最為古怪的是,地上長着從未見過的水晶珊瑚,三五枝成一簇,玲珑剔透,色如七彩瑪瑙,形狀彎曲變換,細小的晶石附着其上,反射着數不盡的亮光,當真是美不勝收。
他心想,這大概是瑤池罷,凡人死後竟也能有幸到天庭參觀。擡眼一看,腦門上還插着十寸竹箭。直指眉心,把他看成了對眼兒。便知□□未死,還留清白在人間。他嘗試行動身體,瞬間痛不欲生。從峭壁上滾落時怕是筋骨寸斷。再看□□,東西都在,只是一塌糊塗地扭到了一起。膝蓋骨被折斷,歪到了後方,整條腿的彎折方向發生逆轉。所幸四肢和腦袋都還連在身上,只是失去了骨骼的連接。全身上下,不勝一根好骨頭,僅是靠筋肉連着,動起來如提線木偶一般。
換句話說,他雖沒死,但也是活不成了。這裏是山的陰面,因為峭壁高聳,從不曾有山人來過。而就算有人來,也是來抓他去送給金老爺邀功的。把他帶到了金老爺面前,金老爺定是滿意極了。好呀,就剩一口氣,嚴刑逼供都犯不上了,直接處死。
他擡頭看向高遠的天空,不見雲影,唯有明豔又暧昧的顏色漸變。越靠近地面,天色越是鮮豔,發出嬌豔的橙粉色光芒,美輪美奂。他打算在此靜靜等待生命的消亡,看天色由紅變紫,不知何時生命會迎來終點。
這時天邊飛來一只白鷺鸶,毛色如雪,長着青黑色的長喙。一會兒停在這棵樹上,一會兒落在那棵樹上。枝杈上的雪團子紛紛落下,它卻長久地不肯落地,好奇地朝他打量。
王大郎心想,反正都要死了,屍體被這樣漂亮的鳥分食也好。他日化作糞便,還能落回到從小生長的這座山上。然而那白鷺鸶對血肉模糊的靈長類并無食意,也許是個素食動物。它如墜霜般落在怪石上,竟是正眼也不給他一個,就這麽邁着修長的步子踏入池裏。
再細細一看,原來那美鳥翅膀上受了傷,血水不斷流出,粘在潔白的羽毛之上,進入池子後傷口的血跡便消融掉了。等泡完溫泉起身再看,竟已完全止住了血,重新活動自如了。
難道這仙池還有治病愈人之效?王大郎不顧身體的疼痛,下巴犁着地面,拼了命朝池水拱去。待他進到池裏,才發覺那水溫滾燙得吓人,幾乎要燙得他跳起來。硫磺臭氣撲面而來,聞過後便頭暈目眩,中了邪毒一樣。
但眼下也顧不了那麽多了。王大郎忍耐着臭味,少用鼻子,多用嘴呼吸。将全身泡在池中。溫泉水似有麻痹的效果,渾身逐漸的不那麽疼了。那之後他半夢半醒,許是被臭味熏得,又或者被硫磺毒的,總之是雲裏霧裏,什麽都不知道了。
泉水裏來過許多動物,有鷺鸶、丹頂鶴等仙禽,又有水豚、狐貍等小動物,霧氣之中似乎還來過幾匹巨大的野馬,頭上長着犄角。還有瘦骨嶙峋的黑熊,緩慢邁步而至。又不時有三兩只猕猴結隊來到他的身邊,對他這禿毛猴充滿好奇,毛手毛腳地拍打他頭頂上插着的箭。王大郎疼得呲牙咧嘴,腦漿子都給攪合勻了,對着猕猴嗚哇亂罵。但不過多久他又會跌入甜美的睡眠。
那地方甚是祥和,池水中的熱湯包容萬物,自然界捕食和被捕食的定律在此破戒,凡往來的動物皆不冒犯。衆生平等,都為療愈而來,放下敵意和成見。
不知泡了多久,待到重新醒來時,渾身的筋骨竟已全部愈合,活動自如,從未受過傷一般。渾身酥麻麻的,如有微小電流通過,筋骨脈絡也重被連到了一處去。他摸了摸額頭,腦門上的箭已經沒了,憑空消失。許是猿猴調皮,趁他睡着時用猴手拔掉了。
王大郎從熱湯中起立,是池中唯一的人科動物。此地高聳入雲,是山的中心,又被四起的峭壁攏在中央,恰似津山的肚臍眼。峭壁擋住了陽光,擋住了溫暖,風在此處也不通行。由此四季飄雪,寒氣逼人,非常人所能忍耐。但重生後的王大郎鮮血沸騰,赤身裸體地站立在冰面上也不覺絲毫的寒冷。生命如同膨脹了一倍,充滿激蕩的豪情。他站在窪地極目遠眺,能看千裏遠。再朝天上望去,竟能穿越繁星,看到宇宙的外面去,欣賞到無極遙遠的浪漫星河。
重獲新生的王大郎充滿了力量。他向仙池跪謝,磕了三個響頭,感謝肉身和靈魂的重塑之恩。接着走向峭壁,雙手攀于石上,決心爬回山上去,重返人類世界。那峭壁一眼望不到頂,他一邊攀爬,石壁卻像不斷伸長一般,總也到不了盡頭。然而這看似不可能的挑戰令他十分興奮,心髒怦怦直跳。當狂風吹拂,冷氣自上而下,渾身冰冷難行時,他便用四肢緊緊抓住石壁,直至粗粝的石塊致使□□鮮血淋漓。越是感受到力氣衰竭時肌肉傳來的震顫,他越是興奮,對□□的力量懷有超人的自信。
人類的本能中竟有如此強烈的欲望,它無堅不摧,一旦體驗過便無法忘懷。它也許已經超越了求生,而是一股超乎自然的力量。
在王大郎終于戰勝峭壁,再次站立在山的陽面後,原先身處仙池時的平靜驟然褪去,強烈的饑餓感将他籠罩。此時那令他重生的強大力量變為難以控制的暴戾之氣,人性退化為獸性,他渴求鮮血,循着氣味便可追尋活物,動物行過的路如鋪有光芒一般容易捕捉。他就這樣一路捕食,連人肉也不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