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童話進行時
童話進行時
吃過飯, 天已經黑了。
醫生查完房,陶知晚準備打盆熱水,給陶大勇泡泡腳。
她剛進衛生間, 江願就跟着進來了。
陶知晚把他堵在門口, 沒讓他再往裏走,“你幹什麽?”
“給叔叔洗腳啊。”
“……”
陶知晚默了默。
“江願, 其實你沒必要……”
她本來想說, 其實他沒必要為她做到這一步, 他這麽個少爺身子,恐怕連給自己父母端茶送水都沒有過,更別提為別人做這種事。
可她還沒說完, 就被江願打斷了。
他抱肩倚着門框, 觑着眼睛, 像是嘲笑她, “想多了吧?我這是做義工, 跟你沒關系。”
陶知晚無語道:“你戲太多了。”
她轉身進去,沒再理他,端着熱水盆出來時, 他卻還在, 正蹲坐在病床旁邊,低頭鼓搗着陶大勇的手機。
陶大勇說道:“我這手機不知怎麽回事兒,突然就沒網了, 正跟你林姨視頻呢, 急死人了!”
江願低着頭說:“沒事兒的叔叔, 我肯定能幫您修好。”
陶知晚走過去看他鼓搗了一會兒, 明明關着飛行模式,只要打開就好了, 可他偏偏裝瞎,就是不打開。
陶知晚嚴重懷疑他是故意,八成老陶手機的網也是他故意弄壞的,就是為了找借口不走。
江願皺着眉頭,一副絞盡腦汁的樣子:“确實有點難度,不過叔叔您別急,不行就用我的,我好好研究研究,今晚熬夜也一定要修好。”
陶大勇:“沒看出來,小江會的還挺多。”
陶知晚看了眼時間,再不走就真的很晚了,夜路開車也很危險,她從江願手裏拿過手機,關掉飛行模式,還給陶大勇。
“好了。”
江願:“……”
陶知晚看着他:“你還不走?”
“我去哪?我留下照顧叔叔。”
“不用,我自己就行。”
“叔叔半夜要去廁所,你一個女孩子,不方便。”
“沒什麽不方便的,再說,還有護士。”
“護士也是女孩子啊。”
陶知晚頓了頓,看了眼一旁的陪護床,告訴他只有一張。
江願手肘向後,懶散支在床沿,直接來了一句,“我不用床,睡地上。”
陶知晚還想說什麽,陶大勇卻在這時開口道——
“行了,就讓小江留下吧,正好陪我聊聊天。”
他也不傻,倆孩子之間怎麽回事兒,他也早就看出來了,既然這小子這麽想表現,那幹脆就給他一個機會,也不枉費這小子白辛苦一整天。
陶知晚只好說随您。
晚上,江願主動給陶大勇洗腳。
不僅如此,一晚上各種雜活全都被他承包了,什麽都不讓陶知晚幹。
他把陶知晚按在椅子上,給她剝了個火龍果,放進碗裏,又洗了點草莓,插上叉子,讓她坐下好好吃水果。
“我媽說的,女生晚上吃紅色的水果對皮膚有好處。”
“你媽是天生麗質,跟吃東西沒關系。”
不知怎麽,齊雪嬌每次跟他念叨女人就該怎樣怎樣時,他都會下意識把這些話刻進腦海,想着以後要讓陶枝枝也這麽做。
“是吧。”他勾着唇角笑,“不然能生出我這麽帥的兒子嗎?”
陶知晚服了。
她只好坐到一邊吃水果,正好蔻一心給她發信息,問她爸爸怎麽樣了。
“需要幫忙說話啊,我過去幫你。”
蔻一心也是剛剛和老徐度完蜜月回來,才從孫明威那裏知道她家這事兒。
陶知晚回她:「不用來,用不上,連我都閑下來了」
她擡頭看了眼江願,拍了張照片發了過去。
照片裏,江願正蹲在地上,袖子卷起,彎着脊背,認認真真地給坐在病床邊的陶大勇jsg洗腳。
蔻一心一連打過來一連串感嘆號——
!!!!!
「我靠我靠我靠,這他媽是我願哥!!?」
「嗚嗚嗚嗚願哥這雙金貴的少爺手,哪幹過這種啊!」
「他真的愛慘你了啊陶枝枝!!」
陶知晚放下手機,沒再回複。
她收回目光,盯着碗裏的草莓,卻再也吃不下去。
……
到了夜裏,江願堅持要睡地板。
陶知晚沒讓,把椅子給了他。
其實椅子很硬,光坐一會兒就腰酸背痛,更別提睡覺。
也就比地板好一點,起碼沒有那麽涼。
就算這樣,坐一晚上也不會好受。
陶知晚還是堅持讓他回家,可江願偏不聽話,外加陶大勇又發了話,無奈之下,只好讓他留下。
“你快睡。”江願把自己的外套疊了疊,墊在床尾,他趴在外套上,歪頭看着她笑,“我就喜歡趴着睡,忘了?”
是啊,他就喜歡。
還是高中課上老師怎麽叫都叫不醒的那種。
陶知晚怎麽會忘。
但是,那能一樣嗎?
江願越是這樣,陶知晚的心裏就越不是滋味,她把陪護床放好,躺了上去,幹脆不再看他。
但她心裏卻知道,他之所以偏要趴在床尾,是因為那個角度剛要可以看到她。
江願看着陶知晚背過了身,拉上碎花的小被子,關掉了床頭燈光。
少年清涼的眸子裏蓄滿溫柔眼波,他嘴唇張了張,似乎對着她的背影說了什麽,但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像是,wan an。
又像是另一個詞。
房間裏幽幽暗暗,只留了一盞廁所的吊燈,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薄薄地撒了一地,撒在她安然熟睡的側臉。
江願向上勾着唇角,不知不覺也閉上了眼睛。
其實,陶知晚根本沒有睡着。
突然安靜下來的病房,過去的種種回憶,像走馬燈一樣從她的腦海一一閃過。
盛夏的晚自習上,他趴在窗邊睡大覺,她在旁邊認認真真記着筆記,晚風輕輕拂過,他惺忪睡意地睜開眼,映入眼簾便一張乖巧溫順、秀氣恬淡的側臉,他忍不住,湊上前親了她一口。
女孩握在手中的筆尖猛然劃破宣紙,那一刻,安安靜靜的自習室裏,她的心跳幾乎就要沖破胸腔。
班級停電時,有人站在講臺故意講靈異事件吓唬大家,他在課桌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指尖碰觸的那一刻,她怔愣忘記躲避,他卻趁機越抓越緊,霸道抵在他大腿,全班同學哀嚎遍野,唯有他卻獨自悶笑,黝黑的眸子顫抖着天花亂墜的嚣張。
她離開的那天,是高考前夕,猶如六月的雨,下的悄無聲息,她走的也悄無聲息,沒有任何人知道。
她不知自己是否還會回來,抑或着是活着回來,她離開的那天,沒有告訴任何人,只獨自一人,拉着行李箱,在淩晨五點的街道,打了輛出租,拜托司機載着她繞着城市中心慢慢轉了一圈,将最後一眼牢牢記在腦海。
路過中心廣場的巨型人工許願樹,那是淮海市去年赤巨資打造的嶄新地标,樹枝上挂滿了琳琅滿目的紅色許願牌,在夜晚如夢似幻的燈光下,好像一個又一個風光旖旎的夢境。
她想起了不久前的某一天,那天的許願樹正好完工,廣場四周圍滿了前來湊熱鬧的市民,許多情侶手拉手站在樹下面,陶知晚和江願剛從廣場附近的文具店出來,正好看到眼前這一幕,大家紛紛在許願牌上寫下自己的願望,用紅繩虔誠懸挂在高高的樹枝上。
看着看着,她心念微動,也想要去挂一個。
可身邊少年卻偏不去,說幼稚。
那時的她很少會撒嬌,連對父母都不會,她敏感膽小,卻又堅強獨立,大概是生平頭一次,她輕輕拽了拽少年敞懷的校服下擺,幾分撒嬌的語氣:“去吧去吧。”
她好像,有一個願望,想要許下。
他微微一僵,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殊色迅速蔓延至耳廓。
少年忽然抓住她手,大步朝前邁了過去。
可惜那天許願的人實在太多,他們擠不進去,她想着還要回去學習,于是便主動放棄了。
不過,她和他約好了下個周末會一起再來。
可哪知,信誓旦旦約定好的下次,竟然就再也沒有了下次。
陶知晚下了出租,拖着厚重的行李箱,在清晨的第一縷晨曦中,穿梭在人工裝扮的塑料材質楓葉下,穿梭在琳琅滿目的紅色木牌中,看着一個又一個的願望,就像是經歷了一個又一個人生。
關于他人的冷暖悲歡,關于愛情,關于親情,關于友情……所有的文字,讓這個城市像碎片一樣的彙聚在她心中。
她回眸時,懸在頭頂上方的一塊牌子猝不及防掉了下來,墜落她眼前,被她鬼使神差伸手接住。
下一秒,她的瞳孔猝然放大。
她震驚看到兩個無比熟悉的名字,就在這張木牌之上,在她滾燙炙熱的掌心中。
小小的一塊長方形天地,不同于其它木牌上的馬克筆痕跡,這一塊,上面的每一撇每一劃,都是用小刀一筆一筆雕刻出來的,堅韌有力的字體,
像是在誰人的心尖刻骨銘心了一行誓言,是那樣海枯石爛的決心——
“朝朝辭暮,爾爾辭晚,歲歲有你——江願&陶知晚”
……
陶知晚的手指輕輕撫過濕潤的眼尾,昏暗裏,她顫顫睜開眼睛,怔怔望着窗外的圓月。
片刻後,她翻了個身,目光望向床尾那抹人影。
骨骼分明的輪廓,好看的眉眼,玉色清透的肌膚。
他嘴角微微揚起,似乎在夢中都溺了幾分笑意。
即使模糊不清,卻一直是溫暖的存在。
……
她想到什麽,拿出手機,調暗屏幕後,百度了當年江願的車禍事件。
輸入幾個關鍵詞後。
往下滑了大概七八頁,在中間的位置,終于看到一條六年前的新聞。
雖然只是簡短的一小條報道。
下面陸陸續續有幾個跟帖。
有人說他太可憐了,高考當天遭遇這種事。
有人又說他太拼了,都被撞得頭破血流了嘴裏還在念叨着準考證,還想着要去考試。
但更多人把這歸為應試教育的鍋。
下面鏈接裏還有一條現場視頻。
只是看着封面,陶知晚就覺得心痛的無法呼吸。
又如何有勇氣點開。
直到視頻裏的聲音從耳機中模糊不清地傳來。
她澀痛的眼角瞬間被水霧淹沒。
她淚眼看到,那個滿頭是血的少年絕望躺在冰涼的水泥馬路上無力望着天空。
她淚眼看到,許許多多路人站在一旁指手畫腳地圍觀他,卻沒有任何一個人上前。
她淚眼看到,那個少年咬牙死撐着艱難起身,幾乎就要混為一體的鮮血和暴汗,沿着青筋暴突的額頭不斷不斷下墜。
筆袋裏的文具三三兩兩散落周圍,他跪趴在地上,單手捂着血流蔓延的額頭,另一只手則顫顫伸向那些散落的文具一一
他将鉛筆、橡皮、身份證……一一抓在手中,好心人想要上前扶他,卻被他毫不領情地吐出一個滾。
他手指抓過的地方,都是觸目驚心的血痕。
也有人罵他是個瘋子神經病,學習學傻了的書呆子。
直到救護車呼嘯着停下。
他卻将擡着擔架匆匆趕來的醫護人員一把推開。
他大吼着放開我。
聲嘶力竭的怒火,卻不知到底是對誰說。
他緊咬牙關從地上站起。
好心人繼續勸說:“沒有什麽比身體更重要,錯過今年還有明年,高考不是只有一次機會。”
他卻破口大罵,老子讓你們他媽的放開我。
所有人瞬間吓得後退幾步,并紛紛指責,說他是真的瘋了,也不要命了。
不要命了。
他發出一聲輕呵。
雙手死死攥緊筆袋,走了兩步,顫栗的雙腿突然一軟,筆直跪在了地上。
他一手撐在身下,顫抖着灰敗絕望的眼眸,平生第一次被淚水淹沒。
他努力了日日夜夜,瘋狂朝她奔跑,怎能就這樣跪到在咫尺之遙的終點。
這就是命運嗎。
他應該信嗎。
不,他不信,他不信!
有人聽到他的嘴裏不斷地重複着幾個字。
帖子裏人說,他是在說準考證。
視頻裏,确實在有人将他的準考證從距離較遠到地方撿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他面前。
可是也有人說不像。
陶知晚發白的指尖将聲音放大,放大,再放大。
盡管,依然聽不清楚他自言自語的聲音,但她卻逐漸辨認出了他的jsg唇型。
他真的是在說話。
喃喃的,三個字。
不是準考證。
而是,陶枝枝。
“陶枝枝……”
她放下手機,捂住痛若針紮的心口,輕輕閉上了眼睛。
睫毛劇烈顫抖。
骨骼拉扯,血液倒流回心。
她冷靜了許久。
直到窗外的風悄悄無了聲息。
她才重新睜開眼睛,把目光放向床尾熟睡的某人。
這一刻,她那久久無法結痂的痛不可當,極致到再無回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