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
第 5 章
孟拂枝的住處還沒來得及收拾,燈光照亮時,連她自己也有幾分不好意思,輕咳了一聲,翻了一下玄關,無奈攤手:“沒有多餘的拖鞋,你湊合一下吧。”
湊合就是襪子直接踩上木地板,鐘翊倒不在意,孟拂枝被迫直面着不在預想中的一切,不無煩躁地把客廳地面上的雜物踢開,轉身卻不小心踩到自己亂扔的啤酒易拉罐——
鐘翊扶了她一把,似乎有些意外:“阿姐平時就這麽過嗎?”
多管閑事,孟拂枝掙開站穩了,沒有回答,催他快點換掉那濕得滴水的一身,沒兩秒轉身,就見鐘翊站在客廳,徑直脫了起來——
剛成年的男生大多是白斬雞,沒什麽好看的,然而鐘翊看着瘦,卻出乎意料地鍛煉出了緊實利落的腹肌,手臂肌理分明,寬肩窄腰,線條流暢。
孟拂枝浮光掠影地一瞥,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在幹嘛,惱怒呵斥:“別在這換!”
脫下來的上衣被他胡亂擦起一頭的碎發,濡濕的休閑褲貼着他的長腿,腰腹下的肌肉緊繃着,聞聲扭頭,抓了抓淩亂微卷的黑發,有些茫然道:“阿姐……”
孟拂枝額頭直跳,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努力心平氣和道:“裏面有吹風機。”
鐘翊抱起自己那堆衣服,順從地帶上了門。
孟拂枝神經依舊緊繃着,去餐廳給自己倒水,那堆玻璃渣還在原地,一個不小心拖鞋就踩上幾塊不明顯的碎渣,差點打滑摔上一跤——她按住餐桌,可算嘗到了自己做出的惡果。
鐘翊換完衣服,簡單吹了頭發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她站在四分五裂的玻璃碎茬旁,表情冷淡地輕抿着一杯水。
他正要走近,卻被孟拂枝驟然叫停:“別過來。”
鐘翊的腳步頓住,擡眸看她:“我可以處理。”
說罷,不等她開口,他輕易地找到了沒怎麽用過的掃把,眨眼間就把周邊的玻璃碎片清掃進了簸箕,而後在她腳跟前蹲下,仔細地用手指撿起殘餘的渣滓。
他沒有穿鞋,跪蹲下的膝蓋接觸地板,黑發還微濕着,手指不經意間劃過孟拂枝光裸的腳趾,她擡起腳,低頭和他四目相對。
鐘翊拾起她腳底的漏網之魚,問:“阿姐痛不痛?”
隔着拖鞋底,他這個問題似乎有些啼笑皆非,然而誰也沒笑,他的指腹碰到了她的腳背,而後急促地攏住那纖細的腳踝——
孟拂枝彎腰,扣住了愈發沒禮貌的手,将人拉了起來。
“鐘翊。”她這次喚他名字的口吻有幾分疲倦,“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那晚的事我向你道歉,是我冒犯在先,你要什麽補償都可以提,只要別太過分。”
沉默足足蔓延了一分鐘,鐘翊穿着那身她貼身穿過的衛衣,垂眸問:“什麽都可以提嗎?”
“我想要阿姐。”他果斷道,朝她倏爾一笑,“這算不算過分?”
孟拂枝仰着腦袋看他,不算太意外,鐘翊要是輕飄飄放過才叫她不敢相信,可她還是不明白:“為什麽?”
鐘翊長久地凝視着她,“為什麽?阿姐不知道嗎?”
孟拂枝覺得眼前的一切像一出荒誕戲劇,一幕接着一幕,而她被推到臺前,被迫理解起對方的臺詞。
“既然阿姐不答應,那就只好繼續忍受我了。”鐘翊撂下了話,伸手把地上的易拉罐撿起來,哐當一聲,準确無誤地投入了垃圾桶中。
孟拂枝坐在沙發上,就這麽眼見着他收拾起了客廳,她讓他停下,說請了保潔阿姨也沒用,她看着每一寸被他清理過的位置,生出一種全方位被入侵的錯覺。
鐘翊打掃幹淨後又拉開冰箱,看到了一打的酒瓶和含糖飲料,孟拂枝也沒打算招待他,只不斷地看時間,問他什麽時候走。
“你就吃這些?”鐘翊一層層看過冰箱,什麽蔬菜和肉類都沒有,都能想象到她頓頓靠外賣的生活。
也不知道她在國外這麽多年怎麽過的。
孟拂枝煩他,“你怎麽還不走啊?”
鐘翊手一頓,問:“阿姐就是這麽表達感謝的嗎?那天要不是遇到我,阿姐都不知道睡到了哪裏呢。”
他的話少見地帶上幾分明顯的嘲弄,孟拂枝惱羞成怒,抓過一旁的抱枕就砸在了他頭上,然而鐘翊也不惱,接過那抱枕,朝她慢慢靠近,沒有穿鞋的腳步聲近乎于無。
孟拂枝警惕地瞪着他,鐘翊卻像全然無察,彎身湊近,輕聲問:“阿姐那晚把我認成誰了?”
他靠得太近,她能感覺到他微涼的體溫和灼熱的呼吸,還有那雙——不怎麽柔軟的溫熱的手掌。
孟拂枝從來不知道鐘翊的手腕有這麽大力氣,他掐着她的下颌,強迫她看向他的眼睛。而在那雙幽暗的眼睛裏,孟拂枝一下子失去了教訓他的氣焰,怔然無言。
鐘翊忽然親昵地湊近她,用臉頰蹭了蹭她的臉頰,“阿姐,你看看我吧。”
“我什麽都可以為你做。”他的鼻息噴灑在她的耳廓,尚未完全幹爽的發尖冰涼地蹭過她的皮膚,低聲呢喃,“……我會做得比他們都好。”
他不敢奢求她的喜歡,只要看看他——可一個這麽微小的願望,她也吝于實現。
鐘翊忍不住想嘲諷自己,他的一廂情願,他的自欺欺人,孟拂枝的眼底從來沒有過他,他的身份也注定他這輩子都無法進入她的擇偶名單裏。
可他還是忍不住。
他不止一次地回想起那晚,她的吻,她的體溫,如果他不在,命運會将她導向何方?鐘翊痛恨起孟拂枝的輕率,繼而痛恨自己的無能,他無數次慶幸,又無數次憂慮重重。
他的唇齒舔舐上她的耳垂,輕輕一咬,孟拂枝驚得環住了他的腰肢,心髒狂跳,猛地回神。
她眼神恢複清明,遽然用力推開了他,怒不可遏:“鐘翊!”
鐘翊這才徐徐起身,低頭看她:“阿姐,你別生氣。”
他又恢複了往常的乖順,剛才的進犯好似一場錯覺,叫人撒氣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顯然摸透了孟拂枝的脾性,吃軟不吃硬,低聲下氣一點哄她,她便說不出難聽的話了。
孟拂枝自知被拿捏,眼皮跳了又跳,一股氣發不出來,氣悶地想要摔東西,鐘翊識趣地将抱枕遞到她手邊,孟拂枝看了看他,沒忍住捏了捏眉心,鐘翊又問:“阿姐頭疼嗎?”
他伸手要給她揉穴位,被孟拂枝敏銳躲開,像看什麽髒東西一樣,“別碰我。”
鐘翊收回手,問:“阿姐要喝多少度的水?”
鐘家的飲用水永遠都是精确到多少度的,送錯了會被責怪,但孟拂枝這兒不興這種講究,懶得回答,鐘翊便自顧自起身端了一杯溫水回來。
孟拂枝自個兒玩起手機,看也不看他,這一幕像極了在鐘家的情景,可鐘翊還是不惱,偏頭很認真地問:“阿姐,你那天在酒吧不開心嗎?”
孟拂枝嗜酒,這點鐘翊早就知道,她去酒吧不需要什麽特別的理由,過來品鑒一下這家,試試那家的調酒師手藝,常常喝到微醺回去,很少會失态地喝到爛醉。
鐘翊并不覺得分手能對她有這樣大的打擊,連烈酒入口的度數都分辨不出。
他又提起那晚了,孟拂枝下意識想刺幾句,“你煩不煩啊。”
鐘翊不嫌煩,反而笑了一下,虎牙露出來了,孟拂枝又是一愣,眨了一下眼,轉頭不自然地嘀咕:“你問題怎麽這麽多。”
他聞言也不害怕被讨厭,孟拂枝口是心非慣了,她要是真的煩了,根本不會給人開腔的機會,多的是把人攆出去的辦法。
公寓裏家具單調,不算小的客廳過分安靜,孟拂枝就窩在那懶人沙發裏,無聊地反複刷着手機裏的幾個頁面。
看起來有些寂寞。
鐘翊坐在沙發腳,一雙大長腿不舒服地折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
孟拂枝被他盯得發慌,視線被迫從手機前挪開:“你幹嘛。”
她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縮在沙發裏的肩頸挺直了坐起來,“我們聊聊吧,不開玩笑那種。”
——她一廂情願地把他先前的逾矩劃在了玩笑裏。
鐘翊點點頭,孟拂枝瞥了他一眼,沉吟道:“那晚只是個意外,你應該明白。”
“我們什麽都沒有發生,你年紀還小,我能理解你過激的反應,但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用把它放在心上。”
孟拂枝把自己都說服了,鐘翊年齡才多大?剛成年計較這種事再正常不過了,等他交了女朋友——
她突然反應過來:“你有對象嗎?”
“你說呢?”鐘翊立馬不客氣地反問,一臉奇怪的表情。
“你不是還在外租房了嗎?”孟拂枝笑場了,她聽說過不少戀愛後搬出宿舍同居的情侶,這會兒卻是想岔了,“你怎麽搬出來了,和室友不愉快嗎?”
鐘翊直勾勾地望着她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容,孟拂枝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剛還在教訓他,這會兒又沒忍住關心起他了。
當然,孟拂枝堅決不會承認那是關心的。
“沒什麽不愉快的,獨居比較方便。”鐘翊回答,孟拂枝卻是想起了他那間簡陋的出租房,電腦桌電競椅,比她這兒還要整潔。
仿佛抓住了他的把柄,她脫口而出,“方便打游戲嗎?”
一問出口,孟拂枝就後悔了,就算是又怎麽樣,哪怕他堕落成什麽網瘾少年,又有誰會管他呢?鐘家人說不準還樂見他廢掉。
“也會打。”鐘翊抿唇,正要解釋,孟拂枝卻記起來正題,強行打斷把話題轉移了回來,“你怎麽沒談戀愛?”
緊接着,她補充問:“你談過嗎?”
孟拂枝覺得自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這個年紀的男生确實幼稚一點——她心頭浮過一絲微妙的感受,不管怎麽說,以鐘翊各方面的條件,要是完全沒經驗真是有點意外。
果真,鐘翊搖頭,反而問她:“沒談過有問題嗎?”
孟拂枝噎住,只覺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就他這性格,她都懷疑他平時會不會和異性說話。
可她還記得自己的目的,眉梢微挑:“……當然有問題。”
孟拂枝有些心虛,面色卻絲毫不顯,“你老惦記着那烏龍,就是因為你沒有談過真正的戀愛,所以才放不下。”
她試圖把那晚的意外形容得沒什麽大不了的,連她都不追究了,他好歹是個男生,怎麽就非要計較呢。
鐘翊的手掌撐上沙發座,在孟拂枝的注視下緩慢探身靠近,“阿姐的意思是——”
他彎着腰,頭湊得越來越近,“就算接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外面的雨漸漸停了,陽臺的落地窗外滿目青翠,随着一點點黯淡下來的天色愈發濃墨,孟拂枝的心髒随着他磁性低沉的聲音狂跳起來,明明沒有雨聲,卻仿佛身處疾風驟雨之中。
鐘翊的氣息伴随着俯身一點點逼近,鼻息相聞,就在那唇将要貼上唇的剎那——
門鈴聲響了。
孟拂枝這才注意到亮起的手機屏幕,靜音後的電話消息不斷,外面的人拖長了調子:“孟拂枝!不會又在睡吧?”
——是鐘初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