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章
第 48 章
一句話, 瞬間讓原本還熱鬧喜慶的宴會中如遇冰雪,冷得人連骨頭縫裏都打着顫。
離沈歸硯近的人,此刻都紛紛遠離, 仿佛離他近一點,就會同被打上科考舞弊的罪名, 要知道一但沾上科舉舞弊的罪名, 其嚴重者誅九族, 他們誰會蠢得在湊上去啊, 又不是嫌活太長。
堂中有風湧來, 風中都像帶着鄙夷的嘲弄。
人群裏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寶珠,染着丹紅指甲的手用力扣進掌心, 拔高着軟糯地嗓音, “你在這個大喜的日子裏瞎說什麽,他怎麽可能會作弊!是不是你們弄錯了,你們說有證據,證據在哪裏,證據又是什麽, 總不會是你們空口說的幾句話吧,要是這樣就是證據,本郡主是不是也能胡亂攀咬其他人作弊。”
雖然她是很讨厭沈歸硯沒錯,但是她相信他沒有做過的事情就是沒有做,況且她舍不得會元夫人, 以後說不定是狀元夫人的頭銜。
大理寺卿不過三十出頭,生着一張儒雅的斯文笑臉,年紀輕輕能做到這個位置的人, 又豈會是真的良善之輩,他不輕不重的擋回了寶珠的質疑, 并把問題的深度拉高,“郡主您這句話可就說笑了,要是沒有證據,我們大理寺也不敢胡亂抓人啊,要知道科舉舞弊一事大到能動搖國之根本,小到讓百姓對國家失望,今日破了一道口子,明日是不是就要砸牆,長久以往下來,可對得起天底下所有寒窗苦讀的讀書人,科考存在的意義也會蕩然無存。”
“內子不過是擔心我,才會由此質疑,我也好奇,你們是因何認定我作弊了,可有所謂的人證,物證,如果沒有,我不願認,就算是要天子伏法,也得講究一個證據确鑿。”沈歸硯拉過寶珠的手,将她擋在身後,那張向來淡薄冷清的臉此刻沉了下來,嗓音裏壓着森冷,“還請大理寺少卿拿出我科舉舞弊的證據來。”
官差拿人,很少會在沒有證據之前就把罪名按上,雖說也有一部分官差會直接在緝拿人的時候說出其罪名,但一般說的口吻皆是“涉嫌科舉舞弊,帶去立案調查。”
他們倒好,一來就把罪名給他按上,生怕他不能成為一面破鼓萬人捶。
被護在身後,像是擁有了底氣的寶珠探出小腦袋,連連點頭,“對,沒錯,就算你們是大理寺,抓人也得要講究一個證據,要不然本郡主不依。”
盛國公亦沉下臉,“就算是大理寺拿人,也得要講究一個證據。”
要是真讓他們把人帶走,天底下的人會怎麽看他盛國公府!
對上侯爺愠怒的大理寺卿笑眯眯得像只狐貍,不輕不重,“哦,不知侯爺是不信聖人,還是不敬聖人,才會質疑聖人下的決定。”
那麽一頂帽子扣下來,直令質疑的人額間生汗,薄汗增生,一個回答不好,那可就是腦袋落地的大事。
能在官場中混的盛國公自然明白這個理,也清楚今日要是真的讓他把宥齊帶走,這科舉舞弊的罪名多半得是要落下,連他們盛國公府都會為此受到牽連。
但真讓他帶走宥齊,不說會污了盛國公府滿門清名,那群素來踩地捧高之人怕是恨不得把盛國公府給嚼碎了吃進肚裏。
前後利弊在九腸肚裏不知滾了幾回的盛國公擡袖擦了額間冒出的虛汗,“本侯絕無此想法。”
哪怕對朝堂政治在不敏感的寶珠也嗅出了不同尋常的味道,圓潤粉白的指甲無意掐得沈歸硯的皮肉中留下一個又一個的深坑月牙。
沈歸硯察覺到她的緊張,拍了拍她的手,安撫道:“我沒事,清者自清,我沒有做過的事情就是沒有做過,無論別人潑再多的髒水都沒用,只不過是去大理寺接受調查而已,等我,我馬上就會回來。”
他從踏入沈家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了進入龍潭虎穴時滿身孤勇的準備,他能從群狼環飼中娶了寶珠為妻,就相當于是從那兩人的身上狠狠的咬下一塊肉來,他們又怎麽會放過他。
唯獨沒有想到的是,他們居然會做得那麽的絕,是恨不得釜底抽薪,讓他再無翻身的可能,先前的風平浪靜都掩不住藏在暗湧下的濃郁血腥味。
但凡讀書人沾上一星半點兒的學術舞弊,這個人很大概率就是廢了,就算他最後洗清了污名,世間最不缺的就是人雲亦雲,何況他們又麽會真的讓他洗清污名。
寶珠恨不得用手指頭戳爛他腦門,還帶着怒其不争,“我說你是真傻還是假傻,那個地方一旦進去了,就算是假的也會被他們認為是真的。”
她小時候沒少被二哥偷偷帶去過刑部,要知道裏面最不缺的就是屈打成招,哪怕沒有罪名,高低也會給你安排個罪名。
大理寺卿含笑着又一次出聲,說,“郡主,還請您不要妨礙我們辦公,要是沈公子真的沒有作弊,我們肯定會還他一個清白,您要相信大理寺從來都沒有冤枉一個好人,當然,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
他臉上雖帶着笑,可說出口的話卻帶着強硬的命令。
寶珠可不吃這一套,紅潤的唇一撅,“你們嘴上說着還他清白,誰不知道人進了你們大理寺,是非曲直,是白貓還是黑貓都由你們一張嘴說了算。”
目睹寶珠如此維護自己的沈亦澤的心髒像是被人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酸酸漲漲的,随後那酸意持續發酵出了淹沒至四肢百骸的暖意,喉舌下是壓都壓不住的甘t甜。
分明是很嚴肅的場合,他卻要忍不住把他的夫人抱在懷裏,狠狠的親她。
告訴她,此刻的他有多高興,又有多開心。
沈歸硯壓下唇角不可抑制往上揚地笑意,仗着身高的優勢輕揉她好不容易梳好的飛仙髻,告訴她,“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清者自清,我沒有做過的事情就是沒有做過,你放心,我只是去接受調查而已,很快就會回來。”
“我最多就是在大理寺待一個晚上,等明天夫人醒過來的時候,說不定就能看見我買了你愛吃的桂花醬香鴨守在你床邊。”他想要低頭親吻她的額頭,好安撫一只因他而惶恐害怕的小雀,尚未靠近小雀兒,他的小雀兒已被另一個人搶了過去。
一直沒有出聲的沈亦澤摟過寶珠的肩,細言安撫,“寶珠,如果宥齊沒有作弊,大理寺肯定會還他一個清白的,你要知道,大理寺從來不會亂判冤假錯案。”
“可是………”寶珠擡起泛起胭脂紅意的眼睛,總認為有哪裏不對。
“你二哥說的話很對,寶珠你先讓開,要是宥齊真的沒有做,頂多就是被帶去大理寺關一個晚上,明天就會放出來了。”沈亦安拍了下她的肩,“聽話。”
被二哥摟在懷裏的寶珠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可是當話到了嘴邊才發現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眼睛轉動着掃向周圍的人,他們沒有一個人願意幫他出聲,秉承着看熱鬧的人更是占了大多數。
而她最寄予希望的大哥,二哥只是用沉默來面對她,更是拉着她盡快離開。
盛國公府三天的流水席還沒辦完,就已成了金陵城最大的笑話,更有人質疑其,昔年沈家大公子的狀元名是否也來得名不屬實,只是這個聲音剛冒出,就被擁趸的人給按住頭打了下去,連絲毫水花都不曾泛起。
随着沈歸硯被帶走調查,坊間關于他的口碑又一次翻了風口。
要說之前是贊譽不愧是沈狀元之弟,哪怕以前養在鄉下都改變不了骨子裏的穎悟絕倫,聰明絕頂,現在就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皇城腳下,居然還有人膽敢舞弊,還好查出來了,要不然以後還有什麽公平可言!”
“怪不得我之前看他的時候就感覺他賊眉鼠眼,獐頭鼠目的不像個好人,也難怪能做出科考舞弊的事來,簡直是丢盡了我們天底下讀書人的臉。”
“我說老三啊,前些天你可不是那麽說的,你說那沈歸硯簡直是文曲星轉世,你第一眼看到他,就認為此子并非池中物。”
前面大罵特罵的大漢被人拆穿,臉上頓時挂不住,漲紅着臉的反駁起來,“瞎說,我什麽時候說過了,你可不要血口噴人,污蔑我啊。”
另一個人冷笑,“要我說,他和那位沈家養女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一個膽敢在科舉上舞弊,一個心腸歹毒,怪不得能當夫妻,原來是臭魚找爛蝦啊。”
魚龍混雜的茶樓外,此時正停着一輛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馬車。
丫鬟聽着裏頭的喧雜聲,眉心皺成川字,隐有不耐道:“夫人,這等腌臜之地我們還是盡快回去吧,要是讓少爺知道了,難免會不高興。”
“嗯,回吧。”聽到了自己想要聽到後的蕭雨柔放下簾子,也遮住了眼底狠戾的幸災樂禍。
她沈寶珠憑什麽能風風光光的當上會元娘子,最後的狀元娘子,而她的丈夫卻要屈居于他之下,這對她而言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好在沈寶珠那個蠢貨是鬥不過她的,何止是鬥不過她,這一次她定要讓她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因為科考舞弊是立朝後首次發生的惡劣事件,不可謂不引起多方重視,就連盛國公,沈夫人為此多番走動關系都只得到一個閉門羹,昔日交好的官員更是明哲保身的不見。
找了一圈的寶珠發現她根本找不到人幫她,整個人急得就差往腰間挂着小皮鞭勇闖天牢了,好在她還有幾分理智尚在,就算在怎麽着急也只是在屋子裏頭,咬着指甲蓋來回踱步。
好友們都不在京中,皇宮她又進不去,要說能幫她的人,好像也只有大哥和二哥了。
大哥身為這一次批改考卷的官員,肯定有辦法能證明他的清白,大哥也肯定不會看着他被冤枉潑髒水,要知道大哥最是嫉惡如仇,鐵面無私。
等她來到青居,聽到的卻是鴻月對她說着千篇一律的話,“寶珠小姐,請您回吧,大少爺現在不在府裏。”
寶珠立馬急了,追問道:“大哥去哪裏了,大哥有告訴你過他什麽時候回來嗎。”
“這個,大少爺倒是沒說。”鴻月擔心天冷會凍到她惹了公子的責罰,遂勸道,“寶珠小姐,要不你先回自個院子,等大少爺回來了,小的在來禀告你。”
“不用,我就在這裏等大哥回來。”說着,寶珠也不顧天冷,直接抱着膝蓋在掃過雪後的臺階上坐下。
從她出現在青居的那一刻,就有人把消息傳到了沈亦安的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