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9
“對對!就是這個角度!”
“稍等,我找找光線,頭再稍微往後仰,保持——”
相機快門聲響個不停,半小時後,收工,攝影師沖陸知知比了個大拇指,“小學妹,挺有靈氣啊——”
陸知知回他一個笑。
攝影師叫江長天,是張夢露的小表弟,這次拍外景碰上原先的攝影師有事沒法來,就被張夢露臨時薅過來頂替。
他和陸知知一個學校,比她大兩屆,目前在做攝影方面的自媒體,算得上是一個小網紅。
江長天是個自來熟,一來就和所有人打好了關系,在知道陸知知和他一個學校之後,更是熱情地拉着人聊東聊西。
要不是張夢露過來喊人,陸知知覺得對方大概能把學校裏的那些八卦都給她盤一遍。
今天天氣好,陽光足,整個拍攝過程都沒怎麽折騰人,很快就收了工,茶莊離市區有一段距離,眼見天色還早,張夢露見大家也都不急着回去,便大手一揮,定了個包廂,晚上請人吃飯。
陸知知環顧了一下茶莊古樸中處處透着金錢氣息的布置,悄悄問江長天:“這要不少錢吧?”
江長天也悄悄回陸知知:“沒事兒,我姐別的不多,就是錢多。”
“……”
兩人腦袋湊得有點兒近,陸知知猛地聽見身後一聲幹咳。
回頭,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杵在她身後,笑眯眯地看着他們。
是蘇域人。
“陸二小姐?好巧。”男人手裏捏着一把折扇,語調文绉绉的。
江長天不認識人,用眼神詢問陸知知這是誰。
陸知知小聲解釋:“認識的人。”
江長天t z“哦”了一聲,見蘇域人目光投向了他,非常識趣地找了個借口離開。
陸知知還記得上次蘇域人幫她解圍的事,但畢竟對方和陸悅苒多有往來,她還是本能地帶着一絲警惕:“蘇先生。”
蘇域人像是沒感覺到陸知知的态度的不善,笑意眯得更深,狀似無意地打開折扇,“陸二小姐不用擔心,咱們在這偶遇純屬巧合,這茶莊是我名下的産業。”
陸知知點點頭,神色放松了些許。
她對蘇域人算不上了解,但也從陸悅苒那裏聽說過,這人嗜茶如命,這一解釋倒是合理。
蘇域人倒也沒和她聊什麽,寒暄了兩句,像是順口問起:“剛才那個小夥子是誰,陸二小姐的男友?”
陸知知其實不太喜歡老被稱作“陸二小姐”,但畢竟兩人關系也一般,她沒有糾正的必要,只微微皺了皺眉,“不是,只是工作上的朋友。”
蘇域人拖長語調,微妙地“哦”了一聲。
陸知知總覺得蘇域人對她的态度似乎含着幾分莫名其妙的熱絡,但又不像是有什麽目的。
反而像是……只是想來見識一下她而已。
很奇怪。
告辭的時候,蘇域人依舊一副優哉游哉的模樣,陸知知望着他背影,不知道為什麽,感覺他動作裏帶了點玩味。
蘇域人确實挺樂呵的。
等回頭看不見陸知知的身影了,他當即收好扇子,打開微信,給陳延川發了兩張照片過去。
一張是陸知知拍攝時候的花絮照。
一身綠白色絲綢長裙的小姑娘立在茶園裏,對着那頭比大拇指的年輕攝影師笑得溫軟。
另一張則是方才兩人湊近了耳語的背景。
發了照片,蘇域人還不滿意,唯恐天下不亂地又打了兩行字。
蘇域人:【你家小姑娘打扮一下,真挺驚豔的。】
蘇域人:【可要小心被別的小年輕拐走咯,陳、叔、叔——】
-
另一邊,陳家老宅。
“怎麽了?”陳延冀看着對面陳延川驟然有些陰沉的眼神,疑惑問道。
“沒怎麽。”
陳延川收了手機,嗓音一如往常。
但陳延冀向來了解自己的親弟弟,就算對方聲線再平靜,他也從中聽出了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但他也沒再多問,繼續剛才的話題:“延川,結婚這件事,你真得好好考慮一下了。”
陳延川擡眸看了他一眼,沒回話。
陳延冀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性子淡,誰也看不上,但婚姻這東西本來就不求一個滿意,合适就行,感情都另說,你看我和你嫂嫂,當年不也沒什麽感情,在你這個歲數的時候,伊人都已經能開口叫你小叔了,這麽多年也沒什麽矛盾,就這麽過來了。”
“哥。”陳延川淡聲打斷,“我是二十七歲,不是三十七。”
“哎,我知道,”陳延冀下意識想摸根煙出來,又看了一眼陳延川,放下了,“但你這些年一點兒動靜都沒有,我要不催你一把,恐怕三十七也等不到有結果吧?”
陳延川沉默不語。
陳延冀當自己說中了,呵呵笑了兩聲:“你要是實在想不到合适的人選,不然還是跟梁家那個處處看?”
“男人就該成家立業,家裏的産業已經不讓你接觸了,成個家,我也好給爸媽交代——”
茶杯被叩回在桌面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動。
“不着急。”
陳延川神色依舊平靜,看不出一絲情緒。
擡眼的一瞬間,卻仿佛能看穿對方所有的心思。
陳延冀略顯心虛地噤了聲。
陳延川點到即止,也不拆穿,起身,告辭離開。
走出老宅,司機已等候多時,陳延川坐上車,吩咐人開到他常去的菜市場附近,司機知道這位的脾氣,願意坐上老爺安排的車就已經足夠賞臉,不敢多嘴,默默啓動車子。
陳延川摁開手機,腦中閃過方才陳延冀問的那句“合适的人選”,略一扯唇。
蘇域人又給他發來了新消息,是一個視頻。
視頻是有些隐蔽的偷拍視角,江長天伸手去幫陸知知摘掉發間的落葉。
少女沖他眨眨眼,口型像是在道謝。
陳延川眸光驟然微凝。
下一秒,電話響了。
來自“陸知知”。
陳延川眼皮微動,接通電話。
“叔叔。”陸知知乖乖叫人。
“嗯。”陳延川應她,“今天多久回來?”
“……可能有點晚。”少女的聲音帶了幾分猶豫,還是道,“我晚飯在外面吃,就不用準備我的那份了。”
她的聲音帶着刻意讨好的軟糯,若是以往,陳延川會覺得滿意。
但此刻,心底卻莫名升起了一絲煩躁。
他又想起了蘇域人給他發來的,年輕男女動作親昵的視頻。
用柔軟乖巧的語調讨好他,卻是為了別人。
呵。
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陳延川微斂下眸,眼神幽深莫名。
“不用去菜場了,回小區。”他緩聲開口,吩咐司機。
司機連忙應了聲。
-
陸知知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天都黑了。
她打開門,果不其然面對的是一片空曠。
陳延川一如既往把自己關在工作室。
上次誤闖那件事後,陸知知得到了陳延川随意進出工作室的許可,她放下東西,便蹑手蹑腳走過去,敲了敲門。
裏面很快響起陳延川的聲音。
“進。”
陸知知打開門,探了個頭進去打招呼:“叔叔,我回來了。”
陳延川單手撐在桌前,另一只手執毛筆,只低“嗯”一聲,頭也沒擡。
陸知知非常有眼力見地保持安靜,一點一點悄悄地挪動到男人身邊,這才看清了他正在畫一副扇面。
平日裏陸知知只見過陳延川畫油畫,不曾想他拿起毛筆,是一種別樣的風格。
落款字體飄逸,如他人一樣缥缈淡薄,陸知知盯着好一會兒,突然覺得似乎有些眼熟。
她想起了白天蘇域人手上的那把扇子。
那把……是陳延川畫的?
陳延川認識蘇域人?
陸知知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
只是在回想起蘇域人對她的态度,和當初幫她解圍的做法時,腦中升起了一點微妙的可能性。
但又很快否決。
是巧合吧。
陳延川怎麽可能對她這麽花心思。
“去椅子上坐着等我。”
耳邊傳來寡淡的男聲,引得陸知知回過神來,才發現陳延川已經收了筆。
大約是對方才的成品不滿意,他沒去注意墨痕幹沒幹,便已徑直将扇子收了起來。
陸知知雖不明所以,但仍聽話地坐到一旁擺放着的椅子上。
椅子背對落地窗,正面是畫架,陸知知坐好後便扭頭去觀察陳延川。
男人慢條斯理地收拾了一下桌面,将收好的扇子握在手中,朝她走來,停在她面前,安靜地望着她,似在打量。
單薄修長的身影在她身上投下一點晦暗的影子,陸知知下意識想起身,身體剛一動,肩膀上驟然傳來的冰涼力道便又将她按了回去。
陸知知扭頭,才看清那是陳延川手裏的扇柄。
扇柄很長,一眼便知是極好的材質,沉濃的黑裏找不出一絲雜色,在光下反射着冷玉一般的光澤,映得男人修長優雅的指節也帶了些冷意。
陸知知身上的裙子是露肩的設計,白皙裸.露的肩頭乍然觸及涼意,她頭皮一麻,渾身的感官都聚集在那一處,十分清晰地感受到柔軟的皮膚被壓得微微下陷。
她不解地擡眸。
“別動。”
陳延川握着扇柄的手又施加了一點力道。
明明和以往的語氣別無二致。
但不知怎的,陸知知從中聽出了些強制的味道。
直覺告訴她,陳延川好像,情緒不太對。
陸知知不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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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畫的時間比陸知知想象的更加漫長。
椅子上雖有軟墊,但木質的靠背和扶手仍堅硬得有棱有角,陸知知又剛好靠在上面,謹遵陳延川的指令,一動也不動。
身體僵硬得難受,特別是被扶手折角頂住的後腰,酸痛得仿若折磨。
直到陳延川擱下畫筆,她終于解脫似的從椅子上跳下來。
卻又因為身子太僵,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跄了兩下。
陳延川接住她,任由她撲進自己懷裏,垂眸望見她依賴的姿勢。
随後伸出一只手護着她的後腦勺,手指沒入發間,淺淺摩挲了兩下:“很棒,辛苦了。”
語氣顯然比一開始愉悅了許多。
陸知知埋在他懷裏搖了搖頭,她這次不是故意往人懷裏撲,純粹是身體真的難受,感覺一動彈渾身的骨頭都在咔咔作響。
陳延川半扶半抱地把人弄到沙發上,讓她坐好,手放在她肩頸上,幫她按摩起來。
他沒怎麽使勁,但力道手法都恰到好處地讓人感到舒服,陸知知能感覺到自己僵直的肩頸一點點變得松活,發出了低低的喟嘆聲。
那雙手在肩頸處停留了好一會兒,又慢慢向下移去,幫她捏了捏手臂,最終停在了腰間。
“這裏難受嗎?”陳延川問。
經歷了前幾次的觸碰,陸知知甚至自己的後腰有多敏感,忙搖了搖頭,表t z示沒事。
卻在為了證明自己而挺直腰板的時候,聽見腰間清脆的“咔”一聲。
“……”
陸知知捂住了臉。
“別怕,今天不揉一下,明天會難受。”
陳延川卻并未因此感到生氣,耐心地把人拉進了自己懷裏,另一只手落在她腰間,一點一點加重力道,不時問一句:“這樣可以嗎?”
陸知知是真受不了這種感覺,癢意混合着酸疼感從尾椎直沖大腦皮層,喉間抑制不住地溢出一聲嘤咛,直直往陳延川懷裏鑽。
自從意識到自己無論做什麽,陳延川似乎都不會阻止之後,她的動作便比以往更放肆了起來。
再越界的動作,陳延川好像都不會生氣。
陳延川似乎也很習慣她這樣黏他,縱容地揉捏一下她的後頸,像在安撫一只毛茸茸的小動物。
倒也不再強迫着繼續按摩,有一搭沒一搭同她聊了起來。
“最近都在做什麽?”
陸知知沒想到陳延川這個幾乎不關心一切的人,居然會對她的事情感興趣,愣了一下,照實回答:“找了個模特的兼職,今天也是出去拍新品,老板給錢很大方,賺得挺多。”
縮在男人懷裏終究有些局促,她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腦袋靠着他的肩膀,繼續道:“叔叔,幫你交的水電費,你看到沒有?”
“看到了。”陳延川幫她撥弄了一下亂掉的發絲,唇角輕勾了一下。
陸知知見狀也咧出一個笑來,邀功似的接着道:“我現在賺的也就只能幫你交一點水電費,等以後賺得多了,先請你吃飯,再幫你買各種畫具,等以後說不定還能養你——”
話音到這裏猛然頓住,她一驚,而後慌忙仰頭,對上了男人的雙眼。
陳延川似乎也怔了一下。
過了兩秒,他睫羽微垂,似霧般的眼底閃過了一絲淺淡的玩味,不緊不慢地開口:“你想,養我?”
“……”
陸知知張了張嘴,又狠狠閉上。
完蛋,一不小心把心裏話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