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八十三顆杏仁
第八十三顆杏仁
裴晚吓得面色登時凝重起來,唇上翕動:“太、太子殿下……泠月。”
溫泠月撅着嘴愣了一瞬,直到那個懷抱的主人将她扶穩,卻依然感受到他的冷淡。
本就情緒不佳的姑娘在聽到他那句話後撇撇嘴,低喃:“你一點都不翹。”
傅沉硯眉梢若有似無的擡了擡,幾分不敢置信,“不翹嗎?”
這一刻眉眼的清澈無可比拟,是小白嗎?她想。
而後那雙眼睛迅速被北地寒風席卷,眉眼凜冽,直接問道:“說的是來廟會,怎麽在這裏?”
死閻王一貫的腔調襲來,讓她分不清方才那刻的猶疑是為何。
近來,她時常有這種感覺。
這人不像他,也不像“他”。
他不曾多關注裴晚半分,倒也合了裴姑娘的心意,眼見着太子将怒未怒的模樣也不敢多留,手肘碰了碰溫泠月示意她莫要忘了她們的約定,便先行離開了。
“真是善變的丫頭。”溫泠月看着她離開的方向暗叫不好。
“我跟你講,方才我會拿劍,我、我拿劍救了裴晚呢!”
“哎呦,可被我找着了!姑娘你說說你,光天化日別再幹那種偷雞摸狗的勾當了,怎還找上我這賣冷器的了。”
不知何時找來的賣劍老板氣喘籲籲,突如其來插進來的話打斷了溫泠月的言論,拾起方才溫泠月借來的劍沒頭沒尾丢下那麽一遭。
溫泠月甚至還來不及對他解釋道歉,那人就逃走了。
也不知是不是看着傅沉硯這身行頭太過不好惹了。
沒有得到答複的太子眸光直直地看着她,眉眼深沉:“那就是理由?”
“什麽?”
她像一個向長輩邀功期待得到蜜糖卻因未得到而失落的孩子,明亮的眸子頓時暗淡下來。
太子往方才那把劍的位置施施然丢去一個眼神,又重複道:“允許你出來玩,孤可沒允諾你何事都要摻和一腳。”
溫泠月氣焰見長,本來想着傅沉硯總丢下她一個人就不虞的很,這下竟然還責怪起她來了,于是難過更肆。
奈何姑娘嘴笨,只會幹巴巴吐出:“我見義勇為。”
男人視線若有似無落在她下肢某處,語調似笑非笑地吐出一句:“然後呢?把自己扭傷還差點被打了一頓是嗎,溫泠月。”
似乎沒料到他這樣稱呼自己,一時心底苦澀,“可我做錯了嗎?”
姑娘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又看着自己因握劍姿勢不當而被擦破的掌心,不想再與他争辯,撒手就往前走。
南玉知曉她傷勢,本想要追上去阻止攙扶,卻被傅沉硯一個眼神喚開,先行去安排馬車了。
他蹙眉,不語,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在前方憤憤邁步,實在不解。
若非他與溫既墨處理十四州之事完畢湊巧經過此地,若非溫既墨說這廢舊檢關總有人玩忽職守要來看一看,若非他也在……
傅沉硯甚至不敢想今日會釀成何種下場。
溫既墨行事果決,但不夠狠戾。
他不怕。只是挨個打又能怎樣?
所以方才他直接叫嵇白将那個醉漢解決掉了。
只是沒想到這一向嬌生慣養的小丫頭竟然還會拿劍。
傅沉硯一腔怒火,細細思量,卻又不知在因何而怒,定然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惶恐。
他不敢想若阿泠今日當真出事,他該如何自處。
于是還是一言不發地跟上去,只是在她面前彎腰蹲下。
“上來。”
溫泠月也有脾氣,輕哼一聲幹脆略過那個男人。
可她行進的步速本來就慢,加上腳上不方便,才剛邁出幾步便被他一掌拉回,聽見太子無奈嘆氣,将她小心安置在自己背上,攬過她的雙臂箍住自己的肩。
“傅沉硯!死閻王你!”
情急之下她脫口而出那個絕對禁忌的稱呼,說出口才暗叫不好,卻礙于面子并不打算道歉。
怪的是死閻王本人,傅沉硯并沒有因為聽見這個稱呼而不虞,腳下步子定而穩重,每一步都邁的堅定,連拖着她腿的手也極是注意小心地避開扭傷的腳踝。
“原來是這樣。”他言辭淡淡,辨不出生氣與否。
但他越是如此,溫泠月越要激他:“如何?打死我?”
男人愣了一瞬,竟噗哧逸出幾聲笑來。
不是嘲諷,不是狂放,也不是害羞。
只是單純覺得她很有趣。
“打死你,孤便是沒有太子妃的鳏夫了。”
溫泠月在他背上也愣了,沒想到他會這樣說,于是接道:“若是給你個機會,你真打我?”
“孤還要機會?”
溫泠月想了想,意識到傅沉硯似乎把刀架在自己脖頸上這樣的事情也發生過不少次了。
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你是誰呀,你可是太子殿下,本來就能娶一群女子充實後院,何愁少了我一個?”
“嗯,有道理。那孤便先預備上。”
姑娘染上哭腔,沒想到他會接話,嘴也撅得老高:“你娶!傅沉硯你像狗你知不知道。”
男人唇畔得意地揚起,也就是溫泠月沒看見,否則那句像狗的言論便要成真了。
但他斂眸,不知何時換上一副頗是正經的神态,虔誠道:“除了那次,孤總共只喜歡過一個人。”
“哪次?”溫泠月真正來了興致。
莫非他以前有喜歡的姑娘?
他沉默良久,不知在回憶還是在做什麽,“很久以前的小時候,孤也遇到過一個姑娘。”
她像春日裏黃澄澄的春花,浸在陽光裏剔透得像琉璃寶石,那時候呆呆的,卻又可愛至極。
傅沉硯回憶裏的小姑娘刺痛了溫泠月剛好起來一丁點的心。
背上的她也沉默了,像朵耷拉下來的花。
要知道她雖然愛看漂亮的公子,這輩子也只喜歡過他一個人。
她曾長大的環境告訴她,愛一個人就足夠了,愛意只會在一個人身上多到盛不下而後溢出來,是沒有心思分給旁人的。
哪怕溢出來,也不能分給旁人哪怕一丁點兒。
她爹總是這樣的,她爹爹不會騙她。
她覺得好生不公平。
對,不公平極了。
“哼,小時候,誰還沒個小時候啊。”溫泠月不悅地故意說着。
傅沉硯卻也聽入耳中,他亦被溫泠月的言語擊中,不由得想起那個男人。
裴钰,對就是裴钰,早在很久以前他便将裴钰這個人生平每一件事查的清清楚楚,小時候她和他關系甚密,玩得極好。
呵,玩得極好?
誰還記得小時候的玩伴!她竟然還敢當着他的面提裴钰?
傅沉硯氣惱,加重手上箍住她腿的力道。
可是畫面一轉,他又想起小時候的一樁事,心底驀地柔軟,那雙手又舍不得的松了松。
後來他們默契的都沒再開口,兩人貼合着,想法卻離得很遠很遠。
“今日玩得開心嗎?”
溫泠月一愣,下意識點點頭,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說不要理他,于是在他背後撇開頭。
男人似乎能感受到姑娘的情緒,沒再詳問,只是說:“孤記得你與裴姑娘關系并不好,為何?”
她掙紮了片刻,還是說:“換成誰都一樣。”
“換成誰你都會出手?”
她搖搖頭,“換成誰看見了都不會坐視不理的吧。”
溫泠月語調輕輕的,訴說一件無需辯駁的道理一般。
傅沉硯随口問道:“今日廟會上有遇到不對勁的事嗎?”
廟會魚龍混雜,雖說是禹游年關的傳統,但也給了不懷好意之人一個空子搗亂。
往年不是沒有趁亂造勢之人,但溫泠月也只是在一些上不得臺面的偷雞摸狗之類的小事上匆匆過了一遍,搖搖頭,“沒有。”
太子若有所思,今日最要緊的那件事并未有一個妥當的結果。
自從前幾日那個被抓住的十四州密探暴露後,他就一直在暗中順藤摸瓜地查,故而借此将溫既墨召回也有此意。
玉京有密探就有接應者。
他還沒忘前段日子刑部查出有奸細那樁事。玉京的奸細,他心裏有定數,卻不敢确定。
準确來講是不敢相信,他還在尋找證據。
“但是挺好玩的吧。”溫泠月有一搭沒一搭地答着。
“什麽?”
她伏在他背上的身子一下坐起,比劃着說:“就青魚巷賣的一款蜜酪,特別特別甜,連許多姑娘都不大能承受的蜜,我居然看見一個高個子也吃了。”
傅沉硯以為是她随口的分享,接道:“孤也可以吃,阿泠喜歡的。”
溫泠月搖搖頭,幅度之大險些從他背上掉落:“雖說那人和你一樣一身黑衣,但你生的白,我看見他不那麽白。”
“黑與白又有何差別?”傅沉硯覺得好笑。
“不是黑,說不出來……有些暗紅?”溫泠月抵着下巴細細回想着。
他的步子頓時停住,眉心狠狠蹙起,“什麽?”
“怎麽了?”
“你說他的皮膚……”
溫泠月又想了想,也不太記得那模糊的印象究竟對不對,于是草率回答興許是自己看錯了。
話題也就這樣結束。
所以那個人終究還是來了嗎?
是密探,還是本尊?
傅沉硯心裏沒來由的泛起嗜血的狂熱,在不為人知的地方血霧翻滾,彌漫。
而她背上的溫泠月在他搖搖晃晃的前進中幾乎要睡着,莫大的安全感牢牢包裹着姑娘。這樣的氣息是她在初嫁東宮時從未料到的。
又難免讓她心底那個念頭愈發疑惑。
為何她有時候會分不清他們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