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釣魚巷裏住着很多戶人家,最靠裏面的一間當然是白逢春家。這巷子靠河,一直有傳言說這裏陰氣太盛,因此沒多少住戶。
可自從白逢春除了河裏的水鬼,不知怎麽的大家又開始傳言釣魚巷裏聚財氣,是處寶地,因此又有不少貧民和無家可歸的破落戶到此落腳,巷子裏人氣又聚攏起來,顯的很是熱鬧。
這些流民中有不少是乞丐,白天不見他們的人影,一到晚上了,就三三兩兩的回到巷子裏,在河邊的空地上搭了不少的窩棚,就在這四面漏風的窩棚裏将就過夜。
其中有個乞丐,名為賴三,白逢春很熟悉。這賴三雖是乞丐,卻有樣過人的本領,嗓子極好,說起話來聲音雖有些沙啞,卻中氣十足,洪亮大氣。唱起曲來更是抑揚頓挫,如烏鵲繞樹三匝,使聽者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賴三就憑着這本事,每日手拿破瓷碗和一根細竹棍,用竹棍敲碗打出節奏,和着節奏走街t串巷唱曲。還真有不少閑人好聽他這一口,跟着他屁股後面聽了一路,最後賞他幾個銅錢。賴三就以此為生。
白逢春對他的唱腔唱詞都很感興趣,曾經認認真真的向他讨教一會。賴三見遠近聞名的白先生不恥下問,向他讨教,自然覺的臉上有光,将自己的本領毫無保留,傾囊相授。
冬青卻很讨厭賴三,不是因為他窮,而是嫌他髒。
她因為自己是狐妖出身,特別忌諱別人提“髒、臭、畜生”這類字眼,白逢春知道她的性子,從不在她面前說類似的話。
冬青自己倒是可以說,她聽說白逢春卻找了賴三,捏着鼻子道:“你好歹也是個讀書人,去找那個腌入了味的家夥幹嘛?你看他那頭發,估計得有三年沒洗了,都沾到一塊分不開了,你去找他說話,也不怕他把你熏臭了,洗都洗不掉。”
白逢春笑了笑,不以為然:“哪有你說的那麽吓人,賴三雖然不愛幹淨,可咱這巷子邊上就是河,我見過他在河裏洗澡。他雖說是個乞丐,身上卻有過人之處。我們說書的行當就将就個取長補短,你只要有本事,別管是乞丐還是癫子,就值得別人學習。”
冬青搖了搖頭,用手扇了扇鼻子,仿佛白逢春身子真的帶着賴三的味道:“你學可以,去外面學去,可別把這人帶家裏來。院子裏種的這些花花草草,別在讓他熏死了。”
“那敢情好,他身上那味,來了就當施肥了,說不定長的更好了。”取笑歸取笑,他可不想為賴三觸這個黴頭,惹的冬青不高興。
接觸久了,他發現賴三身上還有個優點。別看他窮,卻很講義氣。別人只要有事相求,別管他能不能辦的到,絕對先一口應承下來。因為他覺的別人求他是看得起他,怎麽能拂自己的面子呢?
來求他的人還真不少。因為他扯着破鑼嗓子整天在城裏轉悠,很多人都知道他。一旦有個婚喪嫁娶,需要個扯嗓子吆喝的角色,不少人都想的到他,備上一份禮物來請他幫忙。賴三自然是一口答應。
就因為他這講義氣的脾氣,他還結識了個小兄弟,叫慶貴。慶貴憨頭憨腦的,什麽事情都做不好,因此背後不少人喊他“傻慶子”。
賴三卻從不笑話他,別人笑話他的時候,他還幫着慶貴罵那些人,慶貴因此認了他做大哥。他出去幫人辦事的時候就将慶貴也帶着,慶貴也能落點酒水、點心之類的好處,很是開心。
慶貴還有膀子力氣,辦事的時候能幫着搬搬東西、擡擡轎什麽的,也能幫着賴三打打下手,所以辦事的人家也不讨厭他,還會特意給他備上一份謝禮。
就因為這個,慶貴和賴三成了形影不離的朋友,孟不離焦,焦不離孟。
今天卻是賴三一個人來找白逢春。他哭喪個臉,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一進門就嚷嚷起來:“白先生在家嗎?我有事要找您商量,急事,火燒眉毛的急事……”
冬青正在院子裏補衣裳,沒看見賴三的人,現聞到了一股隔夜馊飯的味道。她皺了皺眉,将衣裳向石桌上一丢,也不答話,轉身進了屋子。
白逢春聞聲迎了出來,正與冬青擦肩而過,冬青向賴三的方向努了努嘴,又用手掩住了鼻子,低頭疾走。
白逢春到院子裏一看,賴三比往常更加的邋遢,頭發直接變成了鳥窩,臉上混雜着塵土與汗水,不知多久沒洗。腳上的草鞋破了個大洞,露出一截黑漆漆的腳趾。
他的神色比以往憔悴了很多,似乎是遇到了重大的變故。賴三見了白逢春,扯着煙嗓急急的開口道:
“白先生,我是實在沒轍了才來找您,您可得幫我出出主意,我這心裏是實在亂了套了,不知如何是好……”
白逢春用手在虛空按了按,用輕柔的聲音說道:“你先定定神,有事慢慢說。你到底遇到什麽事了?”
賴三深吸一口氣,呆了一呆,才又開口道:“遇到了急事,我那慶貴兄弟,他走丢了。”
慶貴本來就有些呆呆傻傻的,結識賴三之前也是四海為家,到處流浪,所以走丢了也不出奇,白逢春并沒有太放在心上:
“你先別急,慶貴興許是去了別處過夜,或者見到了什麽熟人跟着去家裏玩耍了,再四處問問說不定就有消息。”
可賴三的着急的神情卻沒有絲毫的緩解,他依舊皺着眉頭道:“我這兄弟雖然有些癡傻,可并不是個不靠譜的人,以前他去別處過夜都會留下記號,免的我擔心。而且這次我本來和他在一塊的,轉眼的功夫人就不見了,很是離奇。”
白逢春知道事情有異,讓他詳細講了講和慶貴分別的過程,賴三就将他前日的經歷一一道來。
事情發生在前日晚上,二人白天給人張羅白事,得了一壺好酒和幾樣下酒的鹵味,傍晚時分就在自家的窩棚裏擺上了一桌“酒席”,對坐暢飲,好不快活。
二人喝到有八分醉意,身上燥熱難耐,正逢春去夏來之際,夜晚暖風拂面,二人索性出了窩棚,在大街上游蕩。
夜風一吹,二人的酒也醒了大半,定睛看時,才發現來到了一棵大樹下,那棵樹看着有不少年頭了,枝繁葉茂,枝丫蔓延出去,方圓幾裏都在那樹的遮蔽之下。
賴三先清醒過來,心中納悶,一則是辨不清身在何處,照理說京城之內沒有他去不到的地方,可此時他卻完全看不出自己身在何處。
二則是從未聽說附近有這麽一顆大樹,看這樹的架勢,少說也長了有數百年的光景,為何之前從未聽人說起過?
心中泛着嘀咕,腳步自然就慢了下來。這時二人看見樹下枝葉茂盛處隐約透出些燈光,慶貴仗着酒後的愣勁兒,打頭湊上前去查看,賴三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
又走近了幾步,那燈光處傳來一陣嬉笑聲,賴三漸漸的将提着的心放了下來,原來那是個演皮影戲的攤子,攤子前圍了一群孩子。還有幾個大人也遠遠的站在樹下望着。
原來這演皮影戲的與別的行當不同,必定要選在陰暗的角落,天黑了之後才出攤。為的是周圍沒有光源的幹擾,燈光才能照亮蒙着皮紙的舞臺。
慶貴是個孩子脾氣,當即就坐在攤前,用力抓住賴三的手,硬拉着他一同坐下,生怕他先走了,影響自己看戲。賴三夠朋友,見他興致頗高,自然不能掃了他的興,也耐着性子坐下看戲。
不想這一看卻看出禍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