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章
第 44 章
人這一輩子, 就是在不斷的分離中成長,又在離別中再次相逢
天微微明亮,田坎路邊的枝葉上挂着點點水珠, 一行人背着大包小包的東西從田坎走過, 露水沾濕衣角褲腿,帶來些冰冰涼涼的觸感
偶爾會有沉睡的螞蚱起飛, 跳到人的衣服上,也有搖曳着翅膀的蜻蜓對旁邊行走的人群視若無睹,大清早的就開始點水, 點水
下一秒蜻蜓就被人捏到了手中,兩只大到失衡的大眼睛對上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緊接着就是兩個大逼兜非常沒有禮貌地打在它的腦殼上
這個世界, 終究是如此的無禮啊
蜻蜓憤怒地扇着翅膀, 長着一張滿是鋸齒的嘴想要咬一咬這無禮的小崽子,但是作為鄉下長大的小崽子, 捉蜻蜓這種事情別提多順手了, 那哪能被咬住啊
白嫩嫩有些肉肉的小手捏了捏, 蠢蠢欲動地看着那撲閃撲閃的翅膀,心中的小惡魔蠢蠢欲動
拔掉
撕掉
燒掉
“啪”
蜻蜓順勢扇動翅膀溜溜飛走,什麽報仇不報仇的, 敵我勢力差距太大, 留得青山在,它繼續點水吧
“再給我千翻信不信我收拾到你?”秦言和小崽子走在最後,她悠哉悠哉走着, 一回頭, 就又看到這破孩子手欠了起來,心裏瞬間就警惕了起來
“給我走前頭來”
花花鼓了鼓小嘴, 慢吞吞的不情不願地走到了前面,小腳那麽一擡
“給我踩試試?”秦言幽幽的聲音傳來,大巴掌的影子若隐若現
花花立馬擡着腳丫子再往前一步,錯過地上蹦跶的小青蛙,直直踩在雜草上面,小手再那麽一晃
“放手”秦言繼續幽幽
花花癟癟小嘴,回過頭幽怨地看了她婆一眼,張開手松開裏面的小螞蚱,氣呼呼把手揣在兜裏,吧嗒吧嗒加快了步子,不再搞事情了
這簡直是,秦言在後面深深呼了口氣,輕輕磨牙,罄竹難書啊,這以前怎麽沒發現,這破崽子出行,‘橫屍千裏’的啊
改,必須給她改
簡直是不得了了咧
秦言走在後面,一腳踩死地上煩人的大螞蚱,又煩躁地拍了拍圍過來的小蚊子,一邊注視着前面的小崽子免得她又‘殺生’
這殺氣重的
“莫給老子踩水,我錘到你”
就一個眨眼,眼看着小崽子又腳欠地想去踩水坑,秦言深吸一口氣,忍了又忍,忍無可忍,過去直接把人給提溜到懷裏抱着走路了
真煩人,秦言想
好煩哦,花花也是這麽想的
祖孫倆的行動看在前面人的眼中,廖明看得有些顫顫巍巍,昨天喝多了才被劈頭蓋臉訓了一頓,這會兒見着人沉着臉的,那心裏是真的有些發虛啊
“老婆子啊,你說言言是不是更年期到了啊?”
這小孩子嘛,別說鄉下長大的了,就算是城裏的,那也少不了見到花花草草各種蟲子的,那所過之處必定是個寸草不生、滴蟲不剩的,玩蟲子根本不是個事
這些玩意兒煩得跟,一到夏天到處都是,尤其是一開燈啊,更是煩了
所以廖明覺得秦言看孩子看得太過了點,但是他不敢說,他只能跟自家老婆子說點悄悄話
也不知道為什麽,這親閨女真是看着就讓人心裏虛的
“她到沒到我曉不得,老子是到了,你最好離老子遠點,不然小心我收拾你”魏語面無表情地看着廖明,對人的嫌棄從昨晚上到今天都沒有停過的
廖明:……
“船啊”
這個惹不起那個也惹不起,心虛的廖明只好看向自己養大的小閨女,雖然這閨女是人高馬大人糙了一點,但是起碼不兇啊
“老漢你莫看我,你昨天那個牛氣哄哄咧,穩住,我相信你,快把我媽拿下,讓她喊你哥”廖小舟大手那麽一拍,大嘴那麽一張,哈哈那麽一笑,頂火的功夫是非常在行的
這不,魏語的臉色更難看了,恨不得用眼刀子把這丢人現眼的死老頭子給殺了
廖明心裏苦,廖明心裏虛,廖明只覺得閨女就是白養的,就連兄弟也是白交的
那昨天晚上還和他一起吹牛批喝酒的老夥計阮太陽,今天算是酒醒了,好家夥那是直接拒絕出場,送人都是讓幾個兒子過來送人的
表示他年紀大了不好動彈,等下次再來
真是一點都不能同甘共苦的
對于她們這些大人的官司,阮冬青和陶桉樹兩個沒心沒肺的完全沒有注意到,小倆口走在最前面的位置,蹦蹦跳跳,揪點樹葉子、摘兩朵野花,還看到一叢長好多桑葚,兩個人又摘摘摘,你一顆我一顆的
“祖祖你們吃不吃桑泡?”阮丹青扶額,招呼後面的魏語廖明他們
“桑泡啊,好多年都沒吃過了哦”廖明很有興趣,尤其是還能把他從尴尬心虛中拉出來,他就更有興趣了
“那剛好嘗嘗,我們這邊桑葚味道安逸得很”阮丹青笑着走到這邊桑葚樹面前,看着光禿禿沒兩顆的桑葚,直接沖着阮冬青伸手,沒好氣道
“搞快點”
阮冬青這才不情不願地,從兜裏掏出一顆兩顆,好嘛,一把兩把遞了過去,阮丹青拿着回去散給廖明魏語兩個
“也是這幾天忙沒時間逛一下,不然屋裏頭這些多得很,我們之前摘了很多,都曬成幹咧老”
當然,還有泡酒的,不過這個這時候就不提為妙
“說起來,軍區外面山林子也多咧,我們哪天可以去走走看,野果子菌子那些應該多”魏語說着,也難得起了興趣
她這些年還真少有這個閑工夫出門逛,一個是年紀大了,二一個是她們出門有點麻煩,三一個就是,家裏這些人都沒有這個閑心去玩,都對這些沒興趣,魏語一個人不好玩也就沒什麽想法
但是這親閨女一家子一看就是喜歡逛林子找東西的,有意思咧
花花草草山山水水多好啊
“要得塞,現在找筍找香椿是晚了,但是找菌子漿果野菜還是還是好時候,我早就想去外頭找一哈了,就是一個人不熟路”阮丹青溫柔笑道
作為一個廚子,她最是知道山裏有什麽好吃的了
“端午也要到了,我們可以去找點粽葉子自己包粽子吃,安逸得很。對了,你們喜歡是撒子口味咧?”她又問道
“肉咧肉咧”這個話題阮冬青就很喜歡了,頂着一嘴紫就跑了過來,積極表态,“我喜歡吃牛肉咧”
“撒子都不會做的人,我看你吃西北風”秦言也從後面走了過來,嫌棄地看着這蠢閨女,朝她伸手
阮冬青癟了癟嘴,又從兜裏套漿果出來,并且還掏出一包餅幹
然後就變成小崽子的啦
真是倒黴孩子,阮冬青整個人都被掏空了,最後幽幽怨地瞥了瞥她們一個個手裏的東西,嗚咽兩下,委屈巴巴走到陶桉樹那邊
陶桉樹笑着摸了摸她的腦袋,然後從兜裏掏了顆枇杷出來,枇杷又圓又大,看着就皮薄汁水繁多的,很是香甜
阮冬青眼睛一亮,立馬就被哄好了,拿着半只手大的枇杷,就在那裏喜滋滋地剝了起來,小倆口你一口我一口你侬我侬的,看得其他人紛紛惡寒
一般人真頂不住啊
也就是這倆一個賽一個的好看一個賽一個的甜,你侬我侬甜甜蜜蜜的滿是青春氣,不然在外面指不定得多少白眼還有罵呢
一群人就這樣吵吵鬧鬧,不急不慢地走出了小道,然後來到了大路上,那送他們過來的軍車就在上面等着
後面的車廂裏已經整整齊齊密密麻麻疊得不能再疊了,就給大家留下了,上面的敞篷
是的,下面已經堆滿了東西,根本沒法坐人,于是乎,後面的敞篷直接拆掉,大家全部坐車頂上面,咳,将就着坐吧
當然,魏語和廖明兩個年紀不小的人還是得好好坐在前排,不然老骨頭給抖松了就麻煩了
“你們才松了,老子當年撒子沒坐過?老子還還翻雪山爬大橋爬幾十米的大樹”廖明不服了,捏起來手展現自己的肌肉
“老子身體比你們幾個小年輕好多老,莫看不起我”
“就是,我現在都可以出去跑兩圈,我走都走得回去咧”
魏語這時候和廖明站在統一陣線上了,兩個人頭發都白得差不多了,臉上皺紋都藏不住了,腰杆還打得直直的,臉上是藏不住的驕傲得意,可把他們厲害得哦
“雄屁的雄,坐前面就坐前面,麻利點趕緊走老,等哈給你們腦殼都抖脫咧”秦言這暴脾氣啊,在警衛員為難的神色下,上前拉開前門的車門,然後過來左手一個老頭右手一個老太太的
“快點哦,一把年紀咧裝撒子裝?就你們厲害”
魏語廖明:……
一邊的警務員都忍不住笑了出來,下一秒又趕緊正色起來,仿若剛才只是錯覺一般
魏語廖明忍不住瞪了瞪這小子,嘴裏碎碎念念的,又瞅瞅一邊的秦言,再看看那邊的捂着肚子笑得嚣張的廖小舟
“就你個龜崽子會笑,笑得跟個癫子一樣”魏語瞪了瞪這熊孩子,罵罵咧咧坐上了前面
“哈戳戳瓜娃子”廖明也瞪瞪這熊孩子,轉而上車
只有廖小舟受傷的世界達成
秦言差點就笑出來了,還是忍住了,在廖小舟幽怨的目光下,她想了想回去把小崽子也抱上,然後往車子面前放,又給她塞了一包吃的還有水瓶,拍拍人的腦袋
“跟你祖祖們坐一起,聽話點莫鬧”
“哦”花花緊緊抓着那一大包吃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非常乖巧聽話地點着腦袋
有吃的,她沒問題的
“你們幾個好好在前面坐好,有撒子就往後面喊一聲”
秦言又看向魏語廖明兩個,在他們眼巴巴的目光下,又拿出一大包的瓜子花生糕點這些遞給他們,囑咐道
“也莫吃太多老,兜火”
廖明魏語兩個點着腦袋,但是看那期待的模樣,這也是白點頭的
算了,以後再慢慢來吧,秦言也沒多說,又囑咐了兩句,揉揉小崽子的腦袋,就關上前面的大門,過來和這邊阮太陽的幾個兒子、她的幾個堂哥們道別了
“有撒子事你們就打電話哦,莫擔心我們,等到了我們就寫信回來……”
在村子裏待了七八年了,雖然說這些人和秦言都沒有半點血緣關系,但是這麽多年下來也和親人差不多了
至此一別,雖不算遠,但是走動也會慢慢地變少,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這個年頭啊,車馬很慢,一旦分別便是長別
再加上現在政策變動,天氣變換,以後的日子,誰也想不到會是怎麽樣的,但是只有往前走啊,往前看,才能看到希望的曙光
所有人同樣地想着
“希望大家都好好的吧……”
**
車子順着不算寬敞也不算平坦的土路一路往前,走進了城市的範圍,走上了寬闊的公路,逆着太陽的方向,一路朝着軍區前行
坐車子少有舒坦的,但是好在大家體質都很有保障,沒有一個人是暈車的,就是全都擠在後面的東西上,曬着太陽、吹着暖風、濺着風沙的,還真是有點灰頭土臉的
但是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大大的笑容,那是對于新生活新未來的向往和期待
而在她們一群人期待欣喜的時候,軍區這邊其他人都心情就非常複雜了
早在廖明秦言她們離開那天走轉戶口手續,又坐着車子出門,亂七八糟的消息就傳得沸沸揚揚咧
廖小舟的丈夫老楊是個笑容腼腆為人老實的家夥,別人問過來了,他也就沒藏着掖着,把當初抱錯孩子的事情說了出去,還老老實實說了說阮家的情況
四十年了、在鄉下的、沒了丈夫、兩個孩子、還有孫子
聽聽,聽聽,這光是聽着大家腦中都湧現除了統一的滄桑又疲勞黝黑又沒文化的農村婦人身影
那叫一個晴天霹靂驚天巨雷
好家夥,這報錯孩子這種事,聽是聽過的,但是沒見過啊,尤其是這都四十年了孫子孫女都這麽大了
人再怎麽也已經定型了
這認孩子就很值得斟酌了
別說是四十年了,就是好些十來年的,這知道自己養了這麽多年的孩子抱錯,那也真不一定願意換回來,尤其是這邊是自己一點點各種精細養育費心費神能力出衆的孩子,那邊是鄉下放養不知道什麽性子的鄉下妞
這還用選嗎?
她們竟然還真去選了啊,還要把人一家子給接到軍區過來,不帶半點猶豫的
震驚了啊
這事一時之間直接一躍成了軍區裏的頭等新聞,這幾天那是上到老人下到孩子,上到領導下到小兵就沒有一個不知道這事的,大家各種議論紛紛
有說魏語廖明夫妻倆重情重義的,自己親生的孩子怎麽都是舍不得的
也有說她們夫妻倆傻的,這幾十年都過去了,這邊孩子都長這麽大了就當不知道呗,或者給點錢就算了,還要把人一家子都接過來
領導就是了不起啊,這類人酸言酸語的
還有一部分把矛頭就放在了‘假千金’廖小舟頭上,這親爸媽變成假的了,自己也是占了別人孩子的位置的,那幸災樂禍的人可是少不了的
仿若一夜之間,身邊的人就變了個樣子
馮高楊濤楊嘉兄弟三個是感受最明顯的,每天走到哪裏都是異樣的眼神就算了,還有些人當着面就在那裏說着什麽鸠占鵲巢啊麻雀變鳳凰的,更有家裏官職高些的孩子明目張膽就搞起了針對
那是篤定了這事情一出,他們和以前就不一樣了
人情冷暖,也太過真實了一些,直接給三個孩子打擊得蔫了吧唧的
“這是怎麽了啊?”家裏面,楊銳志樂呵呵地看着三個蔫了的小子,他五官清秀皮膚偏白,帶着股斯文氣,這會兒腰間圍着圍裙,手中拿着鍋鏟,更有種家庭主夫、賢良夫婿的感覺
看着三個孩子沒精打采的樣子,他放下手中的鍋鏟,過去一人腦袋上揉了一下
“一個二個的跟地裏的小白菜一樣”
“還不是他們,一個個都勢利眼”楊嘉最是義憤填膺了,從沙發上翻了起來,一巴掌拍桌子上,氣得臉都紅了
“什麽叫我們嚣張不起來了,什麽叫不用看我們臉色看了,我什麽時候嚣張什麽時候給他們臉色了?明明是他們自己過來要和我們做朋友的,現在搞的是我們強迫他們一樣”
“我怕缺他們一個朋友哦”
“淡定淡定,我不是早就跟你們說了,喊你們做好準備的嗎?”
楊銳志倒是不太奇怪,他這人就是從底層爬起來的,當年‘攀上’廖小舟這個師長女兒高枝,那身邊酸言酸語都是少不了的
現在沒了這個身份,他知道會有差別,他也心态好習慣了,就是沒想到小孩子這邊也變得這麽快。基本上,那絕對就是受大人影響了
這些人啊,他無奈地搖了搖頭,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沒得事,就當是看清了哪些是你好朋友,以後就不跟那些人耍老”
楊銳志也沒有別的辦法,事實就是事實,變故就是變故,雖然心疼孩子,但是再怎麽樣,他們的孩子已經比那邊好了不知道多少步了
他安慰着楊嘉,就看到他紅通通都快要氣死的模樣
“一、個、都、沒、有”
所有的朋友都變了,不然楊嘉也不至于這麽生氣,他是真覺得那些是自己的好朋友啊嗚嗚
好氣
“……那你反思反思你自己吧”
這楊銳志沒法安慰了,他看向另外兩個兒子,楊濤的話倒不是很擔心,這孩子人老實腼腆性格內斂,平日朋友就不多,但是都是關系很好的性子穩的那種
他最擔心的主要還是馮高
“馮高啷個樣?有沒有人欺負你?”
其他兩個孩子好歹除了廖小舟這個假千金媽媽,還有楊銳志這個中校團長父親,但是馮高的話是繼子,在世俗看來還是不太一樣的,三個孩子裏也是最容易背踩的
“啊”馮高有些迷茫地看了過來,像是才回過神,看着繼父擔心的模樣,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看起來越發迷茫了
“撒子欺負?欺負哪個?我嗎?”
“……那你在想撒子?看起來不高興的樣子”楊銳志嘴角一抽,想想也覺得自己想多了,就這繼子的塊頭武力值,班上那些人誰敢惹啊
想多了想多了
“我在想,楊叔叔我們要不還是去吃食堂吧”馮高撓了撓頭,豆大的眼睛看向楊銳志身上的圍裙,模樣憨憨的老老實實的,神色也是非常的真誠,眼中的期盼怎麽都藏不住的
楊銳志:……
“莫小看哦,今天的我不是上次的我,我今天弄的菜味道絕對可以,你們嘗了就知道了”楊銳志信誓旦旦拿起鍋鏟繼續操作去了
三個孩子也沒心思想其他的了,嘴裏仿若都是上次吃的又黏又苦又生又甜又鹹的要命的味道
媽媽媽媽
他們好想他們媽媽
親媽是帶他們吃食堂,親(後)爸是想要毒死他們啊
楊家一片雞飛狗跳,熱熱鬧鬧的聲音傳到外面,不知道多少人家聽着挑起了眉,心裏算計頗多
要知道軍區的這些個職位那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的,你想要上去,要麽就立大功,要麽就往外面調,想要在軍區裏一直往上,除非上面的人調走
雖然說作為軍人到處調是常事,但是可以的話,誰不是更想要一個地方待呢?待久了什麽都熟什麽都好發展,而不是去外面人生地不熟的甚至是沒兩個人生活艱苦的地方
因此軍區內部的競争是非常大的
立功說得簡單,那還真不是誰都能立的,立了也不一定能升,升了軍職也不一定能升‘官’職,這種時候後面有人的好處就出來了
楊銳志就是典型的例子,雖然功也是立了,所有的一切都說不出差錯,但是如果沒那麽個師長的老丈人,那還真不好說能這麽安穩地坐上現在的位置
要說其他人不羨慕不嫉妒的,那也是不可能的,現在他一朝被打回‘原型’,大家還等着看他頹廢看笑話呢
就過就這,就這?有什麽好笑的
有人不屑地撇了撇嘴,覺得他們是強撐的
也有人就是真心和他關系好,感嘆他心大也挺好的
雖然說不是親生的了,這麽多年養大的也和親生的沒差別了,差一點就差一點呗?
像他們這些人,能活下來能待在這裏就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
不同人都是不同的想法,在這一刻,也有人,聽着樓上的笑聲死死捏起了拳頭,一手掀掉櫃子上面的雜物,聽着噼裏啪啦的東西掉落地的聲音,眼中的怨恨快要凝成實質
怎麽沒死怎麽沒死啊
她們運氣怎麽能這麽好啊
那些人又怎麽能這麽沒用?那麽些人連一個小崽子都收拾不了的?
說不着急不急,怎麽能不急,他們懂什麽啊
關鍵,關鍵就在那個小崽子身上
一想到那個小崽子是真的像她一樣重活過來知道上輩子的事,一想到要是她們但凡有個懷疑,但凡在她們成功之前見到了那人,那一切就都完了
光是軍區裏面廖小舟這個養了四十年的怎麽都算得上是正經養女的人,在真千金找回來之後都地位一落千丈、被這麽多人看低,都引得這麽多閑言碎語
秦思丹不敢想象她自己,也不想去想上輩子那時候,她明明費盡心機已經勝券在握了,卻被兩個愣頭青揭破了事實認了親
她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養女’走到哪裏都是人異樣的眼神,走到哪裏都是嘲笑奚落的話語,更別說當她們在沒證據的情況下‘污蔑’自己,依舊沒有任何人站她這一邊
她就知道她不可能放下,也根本放不下
沒有掌握過權利的人,不會懂得那種差別的
所以,所以,問題到底出錯在哪裏,到底在哪裏,為什麽會提前這麽多年為什麽,秦思丹有些慌亂又着急,着急又怨恨,怎麽都想不明白為什麽會提前
如果是像上輩子一樣在兩年後,還有兩年時間給她操作她一定沒問題的,但是現在沒時間了,一點時間都沒有
下半年,下半年那個人就會過來這邊軍區,萬一碰面,萬一
她怎麽辦?秦思丹死死咬牙,很是不甘
所以到底是那裏出錯呢,所以
“剎——”
“快看,是她們回來了”
“卧槽,好多東西啊,你們看到沒有?滿滿一車啊”
“好多肉嘎嘎”
……
這邊樓根本不隔音,外面窸窸窣窣的聲音很快就傳了進來,說着秦言她們帶回來的那些個東西,說着那些人穿的有多好
說着
“不對”
秦思丹驟然到了窗邊看過去,遠遠能看到一輛裝滿物品的車子徑直停在那邊師長小樓門口,看不清人的臉,也看不清具體什麽東西
但是她們一個個輕松喜悅的心情是怎麽都藏不住的,就連她們身上的衣服穿着氣度,都不是鄉下人該有的樣子
不對
不對勁
秦思丹猛然閉上了眼睛,知道是哪裏不對了
1958、大躍/進、人民公社、大鍋飯雖然才剛開始,三年饑荒也還沒正式冒頭,但是針對資本主義地主的舉措早在建國剛開始就已經來了
小範圍的批鬥一直存在
而在渝城經歷多年批鬥、經歷了各種審判監督、前幾年才回村子過上簡單生活的秦言等人,不應該是這麽輕松的狀态,也不應該這麽大張旗鼓地展現她們的‘富裕’
她弄錯了,一開始就弄錯了
她為什麽會确定這就是她經歷過的上輩子呢?她為什麽會覺得這輩子還會和上輩子一樣呢?明明最開始提前的兩年就已經警告她了
秦思丹驟然關上窗子,拿上包再次急匆匆離開屋子
她必須把這事搞清楚
這輩子到底哪裏不一樣了,她們吃的苦受的累都跑哪去了?
**
“你跑慢點兒”
“龜崽崽你莫給我亂爬”
……
秦言她們對于外人的看法那是一點都不知道的,她們這會兒正忙着搬東西呢
馮高楊濤楊嘉三個孩子那是聽着聲兒就跑過來了,臉上的慶幸是藏都藏不住的,在這邊門口來來往往地搬着東西,臉上笑得裂開了花,也不知道是高興個啥的
“你這幾個娃兒可以嘛,好勤快哦”秦言擦了擦汗,看着其他人搬來搬去的,感覺都沒有自己發揮的餘地
場地就這麽大,人多了反而礙事
廖小舟也是大手一揮就在一邊偷懶了,老公兒子的作用在這個時候展現的淋漓盡致的,聽着秦言的誇贊,她嘴角一抽,眼神不自覺地看向了楊銳志還來不及取下的圍裙,心有餘悸
“……也還好,男娃嘛就是要勤快點”她勉勉強強還是給自家丈夫留了面子
“可以可以,勤快點以後好找婆娘”秦言拍了拍手,看着卸得差不多的東西了,又問了問時間,“幾點了?”
“三點多了”廖小舟道
她們今天回來就不像上次那般趕路,中途在城裏吃了飯又逛了一會兒慢悠悠回來的
“差不多了,走,帶我去廚房我看看晚上搞點撒子吃,飯菜都是現成了,給這幾個娃娃好好搞一頓飯”秦言豪氣說道
這請人幫忙嘛,飯是一定要吃好的
“那感情好啊,走走走我來幫你”廖小舟立馬興奮了起來,對于吃,那是吃了這麽多天也不帶膩的
秦言一聽她這話啊,那是腳步一頓,面色一肅,往旁邊一挪,扯起了嗓子
“丹兒,不搬了你過來跟我搞飯,你廖孃孃接你”
說完她就拍了拍廖小舟的肩膀,鼓勵道,“快去吧,放心,我們兩個找得到地方”
“……你行”廖小舟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拍了拍手,認命地去幹自己的苦力活了
大家都在忙忙碌碌的,至于花花
“老子跟你講了多少次莫爬樹莫爬樹你是點記不到啊”
“哎喲”她正在努力征服院子裏的大桃樹呢,就被擰着耳朵,拎到了地上,緊接着屁股就被輕輕踢了一下
“一邊耍去,千翻得很”秦言沒好氣地趕人
“好嘛好嘛”花花鼓了鼓嘴,揉揉自己的小屁股,瞅了瞅秦言,又吧嗒吧嗒地跑去那邊找小叔叔們玩去了
“二叔三叔,我們去外頭耍”她睜着大眼睛萌噠噠開口
楊濤楊嘉兩人痛苦仰頭,啊,他們真的還小啊,怎麽就變成長輩了?還得是正正經經的那種
“啷個老?走嘛走嘛”花花才不管那麽多呢,人看着是軟綿綿的,過去一手拉着一個人就吧嗒吧嗒朝着外面跑了
一個小小的屋子簡直就是不夠她造的,尤其是,又不讓她爬樹又不讓她摘花的,那可一點都不好玩的
跟着搬了半天東西的楊濤和楊嘉兄弟倆對視一眼,然後默契地深深嘆了口氣,他們好累哦,但是他們不好意思說,只能跟着精力旺盛的花花去外面蹿了
這裏,以後就是她的地盤了
走出家門,看着外面廣闊的平坦的地盤,花花心裏就升起了一股豪情壯志
要知道她前幾次過來的時候還只是過客,走哪都是家裏人帶着只能匆匆看看,現在的話,她是要在這裏定居了,那就不一樣了
她小花花膨脹了啊,她小花花是有後臺的小崽子了,她小花花,那就要開始熟悉地盤了
她放開了楊濤和楊嘉的手,雙手插在腰上,大大的眼珠子溜溜轉圈,然後撒腿就開始跑了起來起來
今天的小目标,那就淺淺的先熟悉一下地盤吧
楊濤和楊嘉兩個呆住,你看我我看你,兄弟倆相似的臉上閃過同樣的沉痛,然後跟着人屁股後面跑了起來
啊
大侄女你慢點啊
哎媽呀這是兔子轉世嗎?
慢點慢點
……
遠遠的,廖家的院子裏,廖小舟瞅着‘活力四射’‘愉快玩耍’的小一輩們,臉上寫滿了感嘆和欣慰
“真好,你們看他們玩得好快樂”
“是啊是啊,小花花是挺快樂的”阮冬青在一邊磕着瓜子,看着那邊笑得這裏都能聽到聲音的親閨女,很是贊同了
“這娃兒随我,一點都不認生咧,跟哪個都可以耍一起”
“也随我,這娃兒性格随我跟冬冬”陶桉樹也在一邊陶醉,遠遠看着自家孩子都覺得幸福爆了,怎麽會有這麽可愛的孩子啊
“還好不是我們在帶啊”陶醉好了,夫妻倆又異口同聲地說道,然後你看我我看你,哈哈笑了起來
甜滋滋的,連空氣仿若都帶着清甜
廖小舟,覺得自己有點多餘,又瞥了一眼那邊一起玩的孩子們,覺得自己兩個崽都在一起的,肯定沒什麽問題,灰溜溜回家裏去了
怪她,沒有自知之明和這倆小年輕站一起
活該被噎秀一臉
而這邊花花還不知道大人還盯着她的,反正就是跑,反正就是跳,從前面鑽到後面,又從後面跑到左邊,就在這邊師長級家屬院裏溜達了起來
扒拉扒拉這家的大門,站在上面盯着一雙黑溜溜地大眼睛和裏面的老頭老太太對個正着,彎着大眼睛,甜滋滋朝他們露出白白牙齒,揮揮小手,沒給人說話的時間,噠噠噠跳了就跑
“花花,花兒你慢點”楊濤楊嘉兩個倒黴蛋氣喘籲籲跟上,路過就對上一堆好奇的眼睛
“趙爺爺,水生叔……”
禮禮貌貌打完招呼,再轉頭一看,好家夥那小崽子又鑽到別人牆角的狗洞裏去了
救、救命,饒了他們吧
兩個人好不容易跑過來,就看我那邊花花又溜達地老遠趴在那邊的牆邊上奶聲奶氣和裏面陌生人打招呼了
“……”
媽,媽媽,媽媽媽媽他們真的急需幫忙啊
楊濤和楊嘉自出生以來,第一次有種力不從心地感覺
他們承認,以前的他們是過于嚣張了一點,但是現在的他們,就是報應啊
報應
“花,花花——”
一圈下來,兄弟倆筋疲力盡,只覺得腿酸手酸臉也酸,以前一天天看着長輩就想跑的他們,今天‘主動’送上門來了一圈
兩個人眼睛都還在發懵,遠遠看着就透露着一股子的虛弱了,在這個時候,一邊的院子裏突然傳來一股嚣張的嘲笑聲
“哈哈哈看看這是哪個哦?”
“這不是哪個抱錯的假貨嗎?”
“哎喲喲,假東西,不要臉,馬上少爺變小厮”
“要被趕出軍區咯”
……
楊濤和楊嘉下意識直了腰杆,順着聲音看了過去,就對上了旁邊院子裏面,腰上別着玩具槍,手上拿着彈弓,嚣張得不得了的趙大虎幾個
這幾個人,可以說是楊嘉的死敵了,以前他們就沒少幹架的,兩邊都是有輸有贏的
但是楊嘉現在‘身份’不比以前了,身邊那些個假朋友很快就被趙大虎拿東西哄走了,他也就孤立無援了,這段時間基本上只有吃虧的份
偏偏,楊嘉這人年紀最小但是脾氣最倔,也不找自己的哥哥們,就一個人對着幹對着打的,別看人看着好好的,衣服下面少不了淤青的
“趙大虎你莫給老子嚣張”楊嘉一聽就忍不住跳腳,氣得臉都是紅的,但是又不知道怎麽回
雖然話很難聽,但是他也知道,他們說的也是真的
他這個往日的師長孫子,現在就是假‘孫子’了,楊嘉心裏還是很難過的
當然不是因為師長,而是因為他爺爺現在不是他親爺爺了,奶奶也不是親的,媽媽,哦不對這個還是親的
“我媽回來了,我喊我媽收拾你”楊嘉瞬間來了底氣,也會說話了,“老子媽老漢還是軍區咧,怕是你想趕就趕咧?”
“老子爺爺是師長,老子就趕你,回頭就把你媽老漢調走,喊你們滾”趙大虎嚣張地打開門走出來
這些年別的不說,大人他一套他學的還是有模有樣的
“你敢”楊嘉怒
“我就敢”
趙大虎才不管那麽多,以前都是找茬的,現在就更不怕的,出來就一點預兆都沒有的沖着毫無防備的楊嘉一推,把人推地上去
“楊嘉!”楊濤沒想到趙大虎會這麽嚣張,向來內斂好脾氣的他也是怒了,捏着拳頭就要走趙大虎一頓
但是他們就兩個人,而趙大虎這邊有六個人,即便楊濤比他們大個三四歲也沒什麽用,更別說他這人打架根本就不行,沒一會兒功夫兩個人就被按着打了
場面突然混亂了起來,趙大虎穩穩占據贏面,還有功夫在一邊嚣張大笑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響亮的哭聲從旁邊傳來,直接給火熱的戰局敲響的終止音
因為,是真的非常響亮的那種哭聲
“哇哇哇——”
趙大虎等人懵逼地轉頭,就看到那邊站着的比他們挨一個腦袋的三頭身小崽子
她小臉蛋白白嫩嫩帶着嬰兒肥,一雙大大的眼睛明明亮亮,這會兒蓄着水花,仰着腦袋長着小嘴,立馬顫抖的嗓子眼肉眼可見
那哭聲非常具有穿透力的,壓過了剛才的争吵打鬧聲,傳到周圍說不上近的院子裏面,很快,就有接二連三的說話聲腳步聲走了過來,把角落裏的暴力事件給看了個正着
趙大虎幾個還有些懵
他們這些人作惡也是多年了,揍人揍哭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但是,沒有一次,任何一次有人哭成這個樣子,直接給他們暗戳戳的打架場面給哭到人眼皮子底下的
還要不要點面子,還要不要點臉了?
花花表示,七八歲的大孩子可以要,但是四五歲的小女娃娃不知道這是什麽玩意兒
她哇一聲就一屁股坐到地上,然後順着就在地上打了兩個滾慢悠悠地滾到這邊——趙小虎的腳邊,然後她順勢就抱着人的腳,扯着嗓子繼續哭嚎
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哭得那叫一個聲嘶力竭,哭得那叫一個可憐無辜又無助
她哭得,任誰再是沒眼睛,也不能錯認
她就是個明明白白的完美受害人啊
“花花,花兒”
阮冬青小倆口本來就是在院子裏待着的,這兩邊距離說不上遠,再加上小崽子的哭聲非常響亮非常熟悉非常具有穿透力,平日慢吞吞烏龜爬的小夫妻倆那是咻一下,就順着哭聲跑了過來
一來就看到自家閨女被人‘踹’在腳邊,平日白白淨淨的小崽子這會兒灰頭土臉,眼淚花都流了一地,那人海兇神惡煞還捏着拳頭就要落下
豈有此理
“你踏馬打我花花?”
“我日你先人板板的龜兒子,給老子受死”
……
從不知道什麽是道義的夫妻倆直接就沖了過來
撲向幾個半大孩子,手撓腳踩大巴掌,和幾個人打成一團
看得旁邊其他循着哭聲找過來的大人們瞠目結舌,紛紛呆住
等,等等,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