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章
第 36 章
很小很小的時候, 原墨曾想過自己長大後會怎樣的人組建家庭,他想不出來會和誰組建家庭,但是他知道, 那人絕對不會是他媽那樣的
纖弱、易碎、柔軟, 像是櫥櫃裏放着的精美的瓷器,只能在最完美最精致的環境下生存, 微微一個碰觸便會讓她破碎
再大一點了,看着同齡人戀愛交友,他也會想自己以後會怎麽談戀愛, 他想過各種各樣的自己,卻是一直堅定地認為,肯定是和他爸截然不同的
炙熱、沖動、偏執、轟轟烈烈, 卻又昙花一現, 轉眼只留下凄美的枯萎
他父母的愛情,在那個年代開始得轟轟烈烈
留洋歸來的大少爺, 柔弱精致的商戶千金, 閣樓的意外一瞥, 仿若所有美好故事的開端,如果這個留洋少爺沒有門當戶對的未婚妻的話
兩個自以為突破世俗的陷入愛情的年輕人開始她們轟轟烈烈的愛情,突破家庭阻撓、突破世俗眼光、突破貧窮的陷阱, 她們一如既往, 他們的愛情像是加了糖的蜂蜜,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可
他愛她,他保護她, 他将她放在玻璃瓶中、他讓她一塵不染、他讓她高挂在閣樓之中, 讓她的生活只有他,讓她把他當成了所有、讓成了唯一, 甚至成了維持自己的養分
也因此,在這個所有出現了瑕疵的時候,她便由內而外的裂開,一點一點,一片一片,再也撿不回來,最後帶着如同鮮花般枯萎的心,葬入了大海之中
在生命的最後之際,她總算意識到了,她也可以去外面看看,她想随着洋流看看世界,明明在最開始的時候,她最大的願望就是離開那困惱自己的閣樓,卻在最後為了愛情永遠懸挂在閣樓之上
她們的愛情開始得轟轟烈烈,她們經過了所有人都考驗,最終拜倒在了歲月之中,她們躲過了柴米油鹽的折磨,卻想不到,那最初的怦然心動,也會在有一天,出現在另一個人身上
把她的骨灰撒入大海之後,原墨挨了人生中最慘烈的一次揍,足足在醫院住了大半個月,但是他從不後悔,只是有些遺憾當時還是太趕了,他應該找一個洋流範圍最廣、四周最漂亮的地方的
因為這段經歷,原墨長成了和他爸截然不同的性子,他溫和他內斂他寬容他低調,就算面對喜歡的人的質疑否定,他第一反應也是
是他的錯
是他過于突兀了,也是他沒有給他安全感
看上去和父親截然不同的性子,或許其中又有幾分躲不開的特點
原墨沒有選擇避讓,難得的,他身上儒雅消散幾分,帶上來幾分攻略性,他往前一步,低頭看着心上人
“今天打飯的時候,你沖着前面那人笑得很開心,你還給他多打了一點菜,還提醒他衣服壞了,我有點吃醋”
這不,立馬就話被動為主動了,阮丹青剛才營造出來的氛圍立馬消散,她咬了咬唇,忍不住後退一步,莫名有些心虛氣短,但是
“我本來就負責打飯,多點少點有什麽區別?”
“有,你給他多打了,還給我少打了,只有平時都一半”原墨嘴角噙着儒雅的笑,身上的壓迫感卻是重了幾分,臉上滿是篤定
“甚至還專門繞開了那塊大的雞蛋”
這眼神這麽利幹什麽?
“我後面不是給你補上了嗎?”阮丹青惱,第一次從這人身上感受到了什麽叫小氣什麽叫斤斤計較
“那不一樣,你補上是被迫的,給別人多打是心甘情願的,所以我肯定有哪裏惹到你了”原墨邏輯那是非常流暢的,這種時候不忘加重自己的無辜
“雖然說我好幾天沒有過來了”
所以就說他無辜不無辜?
那是肯定不無辜的
阮丹青看着面上依舊溫文爾雅但是實則步步緊逼的原墨,只覺得自己以前眼睛可能是被什麽蒙住了眼睛,要不然,她怎麽絲毫沒看出這個人表皮下藏着的強勢呢?
這會兒她被逼迫着,很是惱羞,不是很想和這人說話,想要直接離開,這人微微一側身子就擋住了她的去路,也更是貼近,讓阮丹青有種被他擁入懷中的錯覺,四周哪哪都是這人氣息的感覺,感覺到了幾分窒息感
“讓開,我要回去工作了”
阮丹青柳眉輕蹙,輕咬薄唇,眼中溢出幾分惱怒,像是被冒犯戲弄的小白貓,想要給人撓一抓,又矜貴地把持着風度
“你不知道怎麽說,那我來幫你說?”
原墨緊張繁雜的心緒在交談中逐漸淡去,那顆急躁的心像是被什麽輕輕撓了撓,酥酥癢癢的,讓他都想伸手去捏住面前纖細的小手,讓她想打就打吧
不過現在還不行,先忍一忍吧
“是因為,蘇易嗎?”原墨臉上閃過尴尬也閃過詭異,深吸一口氣,還是硬着頭皮解釋
“她當初到軍區的時候只有十四歲,因為從小過得不好,看着說是十歲的也不為過,在我看來就是個孩子”
“我偶然碰到過幾次她在外面看書,幫着講了幾個題,發現她在理科上極具天賦,就找了婦聯讓她去上學,後面幾年陸陸續續也幫她講解過問題,她勉強也能稱得上是我的學生,但是也只是學生”
“那幾年研究所也才剛剛建立起來,不像現在有一定的基礎了,我們每個人都很忙,很多時候大半夜才回家,然後天不見亮回到所裏,甚至有時候直接在所裏桌子上困一會兒……”
聽着原墨在這裏說着那些年艱苦的環境、說着忙得昏天黑地的事業,阮丹青卻莫名有些走神
她很難訴說這種感覺,他以前來來去去的,她其實除了知道他長得好人厲害之外,并沒有什麽其他的實感。
但是現在聽着他在這裏說着那些年的經歷,她莫名的,就覺得這個人其實站得很遠,和她還有她身邊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什麽留學什麽研究什麽武器什麽國家關系
她都不太知道,她就只知道種子什麽時候種、鍋裏放什麽料、孩子該怎麽哄,就連書本,很多書裏很多字她其實都認不到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原墨,覺得他說的東西她聽得懂,又有些聽不懂,手指掐着衣服的袖子,看着這人衣服上幹淨得不帶一點油點沒有多餘褶皺的衣服,再看看自己身上随便低頭就能看到的油煙,心裏那種奇怪的感覺更甚了
她們其實真的很格格不入啊
她之前有聽見宋姐她們說過,這人身上的衣服是外國貨,好幾百一件,手上的手表看着只是塊手表,但是其實能換一打普通手表,是普通工作也就是她做夢都夢不到的那種
原墨說完了話,才發現阮丹青其實在走神,他有些無奈,懷疑是自己說得太無聊了嗎?
“在想什麽?”他微微有些氣惱,忍不住伸手敲了敲阮丹青的腦袋
但是阮丹青沒做什麽特別反應,只是擡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伸出了自己站着油煙水漬即便是黑色料子都擋不住的污漬,和原墨那幹淨整潔不帶一點瑕疵的袖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其實,就是天天在廚房裏忙碌的服務員一個”阮丹青抿了抿嘴,聲音有些生澀,帶着緩緩的語氣說着
“你可能現在覺得我看到還順眼,但是久了你就曉得了,我性子悶,也不咋喜歡說話,我也沒讀過兩天書,好多字都看不懂,英文就會說哈喽,也不懂什麽研究生博士什麽推算轉化”
“就算現在我媽認了回來,也不妨礙我還是不會這些,我甚至都說不來普通話,一輩子沒去過啥子很遠的地方,以後可能也出不去”
原墨沒想到會聽到她這麽說,他想過很多,想過她其實是吃醋,想過她其實是誤會,甚至還想過她可能就是不喜歡他,之前就是逼于形勢迫不得已展現好感,就是覺得他也合适,現在有機會了,也能自己選擇了
但是,她怎麽能這麽貶低自己呢?
“可能說了你也不一定相信”原墨擡起手,讓他們兩人的手挨得更近,臉上閃過尴尬,但是還是壓下尴尬說道
“其實我每次過來這邊,都是換了衣服的”
阮丹青猛得擡頭,神情很是錯愕
“研究所也不像你想到那樣幹淨整潔,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明天我可以帶你去轉一下,基本上打掃的嬢嬢每次過來,都會忍不住破口大罵”原墨說着,神情也飄忽了起來
“像我的衣服,基本也是累積一周,等到空了就送到洗衣房裏去洗,很少自己洗衣服的。家裏的房間也是,十天半個月都不會打掃一次”
這阮丹青更錯愕了,錯愕中帶着懷疑,懷疑裏透着嫌棄
她是每天都要打掃衛生的人,衣服更是必須當天洗的,一天都不能拖
“我家裏,如果你哪天想去看看的話”原墨斟酌說着,“我提前一天收拾應該勉強能看”
“至于嗎?”阮丹青懷疑了起來
“嗯,你如果多了解,多認識幾個男同志的話,應該就不會被我給騙到。你現在這樣,弄得我有一種騙婚的感覺,丹青同志”原墨有些苦惱
“不過這也說明我這段時間每天帶着換洗衣服去研究所,每次提前一天搭配是有效果的?”
“……”
“你看,這些衣服是很好看吧?但是穿着真的很累人,我最喜歡的還是研究所裏的衣服,我有五套,可以輕松穿一星期,別的什麽都不用想”
“我襪子有三十多雙,每次穿了就放到那裏,哪天想起了哪天才洗”
“你莫說了”阮丹青忍不住後退一步,再看向這人的目光已經寫滿了莫挨老子的嫌棄了
“你看,我其實也就是個普普通通,甚至還有點邋遢的普通人而已”原墨擺了擺手,笑得有些苦惱還有無奈
“是很邋遢”阮丹青強調
“你要是想給我增添什麽光環的我肯定很高興的,但是只看到那點東西的話,我就很苦惱了。本來只想讓你看到我光鮮的好的一面的,但是好像不太行,不然哪天突然發現我的壞習慣,你直接跑了怎麽辦?”
原墨無奈地笑了笑,說之前就做好了被嫌棄的準備,這真被嫌棄了,還真有些小憂傷呢,但是
“我覺得我們可以重新認識一下,勤快能快漂亮又溫柔的阮丹青同志你好,我是專業工作還行但是生活傻瓜的原墨,請問,你願意接受我正式的追求的嗎?”
“接受我正式的、可能會有些煩人、但是又絕對真誠的追求?”
他嘴角重新噙上了笑容,眼中染着笑和期待,伸出了自己的大手,微微的,做了一個紳士禮的動作,風度翩翩又溫文爾雅,仿若故事中最誠摯的王子,在邀請屬于他的公主,獨一無二的、散發着自己光芒的公主
溫柔得,讓面前的人兒臉頰不受控制的,泛起了紅,心裏也默默地蕩起了一層又一層的飄搖的漣漪
嗯,雖然這個漣漪,現在因為某人的自我揭短而渾濁了一點點,但是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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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丹青磨磨蹭蹭的出來,微微紅着臉頰而重新回來,那飄忽的眼神、紅紅的耳根、輕咬的唇瓣
“哦”王姐和宋姐默契地拉長了聲音,不用多說,一切盡在眼中了
“剩下的我來吧”阮丹青紅着臉有些扭捏,但是還是爽利地撩起袖子,接過剩下的任務,就是把東西用清水清一遍,很是簡單
“行,你來吧,我們兩個去蹲個茅斯等下過來”王姐和宋姐也不和她客套,把剩餘的工作交給她,然後,就帶着一臉的八卦走了
都不用聽,阮丹青都能想到這倆人在背後會怎麽說她,還真是,又惱又羞,又忍不住紅着臉忍耐
好奇怪的感覺,她摸了摸自己微燙的臉,心裏像是突然住進來一只小兔子一樣,一跳一跳的,怎麽都淡定不下來
有些不适應,但是又出奇的不讨厭
阮丹青想着原墨說的話,想着他的錯愕苦惱又無奈,又忍不住抿起了嘴,偷偷地笑了起來,這段時間以來,一直挂在空中的事情,好像突然就落了下來,能摸得到也挪得動
少女心尖那被偷偷縮回去的萌芽,又悄悄冒出了頭,左看看呀又看看,晃晃腦袋晃晃葉,透露出歡快的氣息,一直到一道聲音打斷了她
“請問,現在還有飯嗎?”
出于職業素養,阮丹青立刻站了起來,帶着那藏不住的小芽芽染着幾分春意走了出來,聲音溫柔又難言歡快
“這會兒已經過了飯點了,不過你要是餓了,還有一些中午剩下的蛋炒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給你打一份”
“真的嗎?”
聽到這,因為事情錯過了午飯的年輕姑娘驚喜地擡頭看了過來,正想要感謝人呢,也看清了阮丹青的臉
柳葉彎彎、杏眸鵝蛋、溫柔似水、眼含春情
恰似那春日盛開的粉白李子花,溫柔又清冷,卻又是轉瞬即逝便湮滅
來人伸出來的手那麽一僵,牙齒緊緊咬着,伴随着輕微的顫抖,她手中的鐵飯盒重重砸在地上,在空蕩而又安靜的食堂發出響亮的聲音
“叮——”
像極了那日刺骨刀刃砸在地面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