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一陣突兀震動打破對峙。
褚逸清松開她的腰,按下接聽,他并未刻意避着她,于是,簡墨聽到那頭略顯恭敬的話語,大概是在詢問能不能進來。
褚逸清“嗯”了聲。
簡墨猜他要走,她略偏頭,對上那早已恢複平靜的目光。
她無端笑了笑,退開,并未重複剛剛的問題。
成年人之間,有些話不必說得太明确。
她不确定他們之間是否已達成共識,但她也不介意主動為此次偶遇書寫下一節篇章。
幾乎沒怎麽猶豫,簡墨擡頭,将手中的傘遞了過去。
褚逸清沒立刻接,似詫異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他微微蹙了一下眉。
相較之下,簡墨則笑得狡黠而生動。
恰如雨中盛開的一株紅粉海棠,美而自知。
她撩了把耳邊垂下的碎發,微仰頭,沒給面前人太多推拒的空間,那沾染些許霧氣的傘便被直接塞至他手裏。
褚逸清只得握住。
下一刻,簡墨回身,略撒嬌的語氣,請店員新借一把,而後兀自撐開,袅袅婷婷走進雨中。
透明傘面,恰好籠住她纖瘦身形,行動間,雨點在昏蒙的燈光下飛濺。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悄然滋生。
褚逸清撚了撚指尖。
驀地,那行至拐角的女人,似乎想到什麽,突然回眸朝這漾出個笑,也不在意他看沒看到,落下一眼,便悄然消失。
像雨夜勾人攝魄的妖,過分成竹在胸。
褚逸清靜默半晌,輕嗤,無聲将目光收回。
片刻後,手掌攤開。
那上面擱着一張尚餘體溫的房卡。
——102,她的房間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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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帶出的那張房卡給了人,簡墨邁着輕盈的步伐,謊稱丢失,去前臺重新補了一張卡。
等折騰完回去已經是一小時後。
天氣本就冷,再加上下雨,外面又陰又潮,簡墨剛推開門,便被激得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這時,不知是興奮還是凍僵的身體終于感受到涼意,她一面開空調,一面迅速将衣服盡數褪下,踩進淋浴間洗了個熱水澡。
等頭發吹完,簡墨盤腿坐在床上,開始複盤今天所發生的一切。
首先,還是從工作開始。
這才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
怎麽說呢,對方負責人的态度的确不錯,但怪就怪在,只要她聊到下一季度的訂單,她的回應就隐約有點微妙,像是避而不談的意思。
幾個回合下來,簡墨覺得有點不大妙。
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但不應該啊。
她跟這家公司的合作一直以來都格外順暢,給他們的報價甚至也是壓縮過的友情價……沒道理會突然這樣。
簡墨百思不得其解,煩躁地攏了把頭發。
正準備掏出電腦分析一下原因,房間門突然被叩了三下。
極克制有禮的力道,不輕也不重。
簡墨擡頭朝窗外看去,哪怕隔着微微鼓動的紗簾,根本什麽都望不清,她還是無法自制地勾了下唇。
不消想就知道是誰。
別人不知道她住這,而她的房卡又只給過那一個人。
……只不過都有了房卡,竟然還沒直接進來。
簡墨笑了聲,該說不說,跟他的風格還真有點像。
不可否認,心底有微小的愉悅滋生,好像擰開汽水罐頭那一刻的碳酸泡沫,消散的便是她方才莫名的焦慮。
簡墨揚聲,“等一下。”
好事不怕等,講完後,她毫無心理負擔地靸着拖鞋去鏡前檢查一番儀容,簡單打個底,紅唇抿開間隙彎腰從箱中翻出一件黑色吊帶長裙,随手套上,開門前動作一頓,終究折回去将披肩如常罩上。
挑不出錯又不乏小心機的一身。
簡墨很滿意。
坦白講,她其實對褚逸清來與不來并無把握,甚至在心裏,更偏向于他不會來。
給房卡有賭的成分,但更多的,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後悔。
可事實證明,男人終歸是男人。
哪怕褚逸清看上去多麽高不可攀,在欲望面前,他也沒有比她高貴到哪去。
他們都是凡塵俗世裏,最普通不過的男男女女。
簡墨拉開門,下意識喊出個“褚”字,然而,待看清面前站着的是一位她根本不認識的工作人員後,她怔了下,神情不免錯愕,“……你哪位?”
怎麽會不是他……
小姐姐見狀,耐心解釋,“簡小姐,我是這邊的工作人員,您之前丢失的房卡被一位先生撿到了,他說不确定您還需不需要,讓我過來問一聲。”
簡墨氣笑了,“……撿到的?”
工作人員點頭,“是,那位先生說,是在路上正好看到的。”
“他讓你來的?”
“對,但如果他不交代,我們也是有致電或者上門這個流程的。”
簡墨指尖下意識纏了縷頭發。她繞過兩圈,佯裝不經意問,“那位先生住幾號房?”
他大可以扔掉或者當沒收到,這種事情你情我願,何必找人特地還給她。
簡墨感到一股淡淡的屈辱,她有點生氣了。
工作人員猶豫回,“抱歉簡小姐,這個問題涉及客戶隐私,我這邊沒有權利直接告訴您。”她看了眼簡墨的臉色,補充道,“如果您跟他認識的話,可以私下問問呢。”
她只當他們是正在鬧矛盾的小情侶,簡墨懶得糾正,将房卡收下,回說,“知道了。”
……
這天晚上,簡墨成功被氣到失眠。
從小到大,她要什麽有什麽,唯一一次求而不得,還是在大學。
所以她時常會想,是不是格外稀缺,才會這樣難忘。
但那時,她不曾想到,在幾年後的今天,她還會在一個叫褚逸清的身上,碰到這麽多枚軟釘子。
簡墨在床上翻來覆去,情緒時高時低,胸口起伏不定,如此反複,一直折騰到天邊擦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這一覺格外漫長,等她睜開眼,已經是下午兩點。
——她預計的退房時間。
簡墨趕緊起床,洗漱收拾,大概半小時後,她拉着行李箱去前臺退房。
手續辦完時,簡墨的手機裏正好也進了條微信。
是對方負責人發來的。
“leonie,抱歉啊,昨晚公司臨時有點事,我就先走了,怕太晚打擾你,所以沒跟你說。對了,昨天雨好大,下山的路難開得要命,我有點擔心呢,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找Mathew他們幫忙開哦。”
簡墨客套幾句,禮貌性回了個擁抱的表情包,她當然不會找Mathew幫忙。
但是……這番話倒是給她提供了靈感。
簡墨略一思忖,放下手機,找到昨晚那個工作人員,問,“小姐姐,你昨天不肯告訴我他的房間號,那你現在跟我說一下他退沒退房,這總不違規吧?”
前臺微訝,“你們還沒和好啊?”
簡墨并不解釋這誤會,雙手合十,眼睫撲扇,面容無比誠懇,“拜托了。”
“好吧。”前臺露出一副實在拿她沒轍的表情,登入系統看了眼,小聲說,“還沒退。”
簡墨聽罷笑着回,“謝謝啦,等會給你們打五星。”
……
度假區有好幾個停車場,簡墨不确定褚逸清的車停在哪邊,索性将她自己的車掉了個位置,專心盯着那扇大門。
一瞬,她感覺自己化身朱迪警官,正在蹲守“嫌疑人”尼克。
約莫一刻鐘,尼克先生終于身姿挺拔地從裏面走了出來。
簡墨看到,不由屏了屏呼吸。
不得不承認,無論見過多少次,她還是會被褚逸清這副皮相所驚豔。
冷白皮,肩寬腿長,氣場沉穩,無論何時何地,好像只要他一出現,便擁有自動成為聚焦中心的能力。
周圍不少人悄悄朝他投去目光。
只是他氣質實在太冷,如天邊月,只能遠觀,并無人敢上前采摘。
簡墨兀自推開車門,視線一掃,發覺他已行至車前,倚在那,摸出根煙點燃。
不同于雨中偶遇的那身打扮,他今天又穿回初始的商務風格。
剪裁得體的灰色西裝內搭馬甲,兩條長腿裹在同色系西褲中,外面是一件長款黑色大衣,看上去很有些寂寥的意味。
不知為何,眼前分明是北城難得的豔陽天,簡墨卻沒來由嗅到一股清寒微澀的氣息。
她徑直朝那走過去。
因為距離近,她足夠看清淡青煙霧中男人略顯模糊的深邃眉眼,以及低頭時的一截微凸脊骨。
簡墨靜立片刻,方才開口,“……褚先生?”
褚逸清實則早看到她了,聞言,略挑了挑眉。
以往也不是沒碰到過這麽大膽的,但一般只要他明确表示出拒絕的意向,她們便會知難而退。
可面前這位顯然不同。
褚逸清将煙碾滅,擡眼看向她,很平淡的語氣,“有事?”
簡墨眨眼,“有的呀。”她指了指下山的方向,擔憂道,“聽說昨晚暴雨,下山的路很難走,我不敢開呢,不知道褚先生方不方便讓我搭個便車?”
她的神情過分坦蕩,笑容明媚。
褚逸清沒吭聲,略帶威壓地掃了她一眼。
簡墨見狀,知道他在想什麽,立刻舉手,半是調侃半是激将地保證,“我發誓,我一定遵紀守法,不在車上對你做什麽。”
褚逸清聽罷,冷哼一聲。
這話說的,好像他怕個小姑娘似的。
他睨她一眼,開口,“激将法對我沒用。”
簡墨笑,“那你到底答不答應嘛?”
挺無賴的語氣,又有點小女孩的嬌态。
褚逸清揉了揉眉心,薄唇吐出言簡意赅的兩個字,“上車。”
與此同時,他将身上那大衣脫下,略彎腰,随手擱于後座,後車門一摔,他也拉開駕駛那側的門,長腿一邁,坐了進去。
只穿西裝的他看上去更多幾分禁欲氣息,簡墨不由多看兩眼才收回視線。
連帶着,她悄咪咪打量一眼車內。
褚逸清的車很幹淨,車內配飾簡潔大方,空氣裏流轉着他身上常有的淡淡煙草混合烏木的清香,意外不難聞。
應當是要開車的緣故,他将袖口向上挽了挽,露出一截勁瘦手臂,腕骨嶙峋,還是戴的上次那只古董表,銀色表盤,非常襯他的氣質。
很難不因此去注意他的手,指骨修長,指節分明,手背青筋微突。
很有力量與張力的一雙手。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直白,褚逸清啓車前,忽地偏頭朝她看過來。
簡墨來不及躲避,那偷窺的目光被抓個正着。
但想到她只是保證不做什麽,又沒說不能看,簡墨立時不心虛,歪頭對上他意味深長的視線。
狹窄車廂內的目光碰撞遠遠不同于旁的,感覺還沒過十秒,簡墨心口便微微動了一下。
……有些不受控制。
她苦惱地咬了一下唇。
實際上,褚逸清的存在感比她想像得要強許多,好似漫天風雪裏一株挺拔松枝,光是與他同處一片空間便呼吸微滞。
出于某種微妙情緒,簡墨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
可就在這一瞬,身旁安全帶發出“咔噠”一聲,眼前籠下陰影。
褚逸清一手随意搭方向盤,另一手撐着副駕座椅,傾身,微低頭,朝她看過來。
這一剎,簡墨鼻腔盡是他身上的強勢氣息,而他的臉在她面前驟然放大,她甚至可以看清陽光下他臉上的細小絨毛,以及那一霎微暗的眼神。
簡墨下意識閉眼,眼睫顫抖,呼吸不自覺放緩放輕。
空氣滋生旖旎,暧昧氛圍流轉。
褚逸清呼吸落到她耳廓,灼燙那一側的肌膚,簡墨指尖緊緊扣住座椅邊緣,喉間下意識因為緊張而不住吞咽。
一聲低低輕笑,褚逸清退開,偏頭看過來的目光有些幽暗,“就這點膽子,還敢上我的車?”
簡墨面上發燙,耳尖滴血,罕見于此刻喪失頂嘴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