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阮靈風不是一開始就想當演出策劃的。
他人生前十八年乏善可陳:在小縣城裏出生長大, 家境普通,父親病逝以後境況越發的差。盡管現在善于與人打交道,但那時候在學校裏, 他好比白開水一杯, 不愛說話, 還有點自卑。
和如今因為性格好、有能力, 加上有一副漂亮皮囊而頗受歡迎的阮靈風相比,彼時的他可憐得多。剛剛分化成Omega沒多久, 就被宣布患有兩種信息素相關的疾病, 而且現有醫療條件根本治不了——就算治得了,他家或許也花不起那個錢。
正是十幾歲最敏感的時候, 在別的Omega互相讨論信息素味道的時候, 阮靈風插上耳機假裝自己在聽英語錄音。
到了周末,他去商場賣香水的專櫃看了一眼,又被價格吓退, 不聲不響地離開。
他沒有信息素,也聞不到別人的信息素,現在是覺得無所謂, 他的價值又不需要靠這些東西來證明。可那時候好小, 只覺得為什麽別人都有, 自己卻沒有呢。
離開商場的時候,經過黑色玻璃外牆, 他看到牆上自己的身影:家樓下老理發店的大爺用電推子推的短發, 方便清爽,但無半點美觀可言;不襯自己但勝在便宜的黑框眼鏡;鄰居哥哥淘汰下來的, 不大合身且洗得發白的校服套裝。
這樣一個Omega, 誰會和他一起玩。
既然不大與人社交, 他除了在家幫忙做家事、應付他的媽媽以外,幾乎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學習裏,是個标準的小鎮做題家,好在腦子不笨,努力學了,成績也給了他回報,每次考試分數都好看,他估計以後應該能上個重本。
但至于上了大學之後要做什麽,他從未想過。
其他同學偶爾會暢想未來,阮靈風只知道自己一定會離開這裏,卻不清楚自己的落腳點會在哪,甚至覺得別人幻想的那些精彩紛呈的世界好像不會與他有關。
那時候的他就像被一層又一層厚厚的繭包裹着。
後來也如他所想,他考到首都一所211,專業選的是熱門且萬金油的金融,如果沒意外的話,将來可能會去銀行之類的單位。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當一名演出策劃,甚至那時候他都不知道有這樣的職業。
大二下學期,他接了一份兼職——在Livehouse當檢票員。
檢完票他在門口看表演,共事的學長跟他聊,他才知道原來不是所有演出都是需要花很多錢才能看到的,也有這種花幾十一百就能進的live,當然規模和效果完全比不上大的演唱會,卻能讓人和音樂近距離碰撞。
阮靈風在後門小心翼翼地透過門縫往裏看,是一場樂隊演出,舞臺上的主唱有點像神經病,正在仰着頭嘶吼些什麽,臺下的觀衆也都像神經病,不管不顧地跳着叫着。
他沒聽過這種歌,沒看過這種表演,其實本來他也不怎麽聽歌,知道的歌也僅限于傳唱度極高的那些流行歌。
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感受,他不知道,是他撕開了現實的一角,窺見了世界情緒湧動的一面,又或者是這個世界撕開了他的靈魂一角,讓他也跟着沸騰起來。
他在這家Livehouse裏打了很久的工,于是後來他看了各種各樣的獨立音樂表演,各種風格的樂隊,民謠,hiphop,電子……
他想,人生不是那麽無聊的,至少他有音樂呢。
或許他在現實中只能過教學樓、圖書館-食堂-宿舍三點一線的乏味生活,但如果在打工日,他可以跟着那些奇奇怪怪的歌暢游整個時空,有時飛到十萬八千裏外的銀河系,有時鑽進某個人的思想深處。
他很喜歡。
但要說這種喜歡對他的職業生涯規劃産生了什麽影響,一開始其實也沒有。
是有一次,常來倒貼錢演出的一支小樂隊說,下周的演出可能就是他們的最後一場了。
阮靈風平時話不多的,在後臺也不會去打攪別人談話,那天破天荒地插了句嘴,說為什麽啊,你們的歌很好聽的啊。
主唱很坦誠也很唏噓,說因為總沒什麽人買票,而且有幾個成員馬上就要畢業,要離開這座城市了。
樂隊做不下去了。
阮靈風第一次感到很想要争取些什麽。剛好學校裏在搞什麽社團日,阮靈風和學長借了別的社團的舞臺,連夜做了現在看來略簡陋的VJ,還用了一些他們當時能用上的道具,把瀕臨解散的樂隊拉到學校裏去表演。
還錄了視頻,在短視頻還不流行的年代,他就把精彩片段剪成一小段一小段,配上有煽動力的文案往各個高校公衆號投稿。
可能也是走了狗屎運,剛好被一個樂評人大V轉發,引發了一連串蝴蝶效應,後來這個樂隊沒有解散,還被經紀公司看中……到現在沒有大紅,但每年都會固定發一張新片,每年他們也都會寄一張給阮靈風。
那時候學長講,說不定他适合去幹策劃。
他才知道他做的這些事,都能算得上是在做策劃,當然因為只有他倆在做,還做了很多策劃以外的雜七雜八的事。
他心說這種工作也太好了,好音樂需要包裝,再好聽的歌沒人來聽也是明珠蒙塵,如果他能用更吸引人的舞臺形式先把人騙到演出場地,或許能幫歌手多招徕幾個觀衆。
他的事也被圈子裏其他一些人所知,于是他在Livehouse裏除了幫忙檢票,還多了一項工作,幫有需要的演出者想有意思的演出方案。
……
這是阮靈風一切的開始。
但他正式做這一行很久了,也經手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演出,哪怕一直在想新的東西,可大部分工作對他來說已經是閉上眼都知道該怎麽安排的了。
他很久沒有那種看一場他做的演出落地時的興奮感,因為都大同小異……而且他後來也發現,當他成為行內小有名氣的策劃以後,能找他做演出的也都是些相對有名的藝人,他給這些人做演出,再怎麽搞也只是錦上添花,其實哪怕随便敷衍亂做,這些人的粉絲也會買賬,他再也很難有“幫助別人把音樂呈現好,吸引到更多觀衆愛上音樂本身”的那種快/感。
可是因為陶執的想法很古怪,陶執的要求很刁鑽,他這段時間以來,是真的在絞盡腦汁想怎麽把這場表演完美地遞到觀衆面前。
一直到演出結束前,他都提着一顆心。
演出過程中,旁邊的實習生告訴他網上反響很好,他久違地感覺腦子裏有成就感在不停爆開。
這就已經,已經讓他很開心了。
然後陶執在舞臺上,說“這是他們一起完成的作品”。
阮靈風一直認為自己只是個不值一提的幕後工作者,他的工作都是服務于藝人,舞臺做得再好也是歌曲或其他表演內容的附屬。
可是陶執說這是作品。
是屬于他的,是他們一起完成的,或許脫胎于陶執的歌,但卻不是單純的附屬品。
舞臺上,陶執還在說着,他難得話多:“剛剛下去後臺換衣服喝水的時候,助理跟我說,因為這場演唱會很有意思,很多路人也想蹲後續場次的票。如果不是小風和他的團隊做出這麽棒的演出,我可能會痛失一部分路人盤。我知道現在演唱會大多是粉絲向的,很少有路人會随意買票去聽哪個歌手的歌。所以是這場演出讓本來就還挺火的我又火了點……啊?什麽?讓我不要說這個?有什麽所謂啊。”
最後那句是對着耳返裏其他工作人員說的。
不過陶執還是收斂了點,繼續道:“能讓更多人來聽我的歌,我真的很開心,但其實對我來說更重要的還有別的,我從來沒有對小風說過,我是很爛的甲方,但他很懂我要什麽,他能聽懂我唱的是什麽,于是他把我的歌都具象化了,讓我的其他聽衆也能知道我到底想表達什麽……當然我也不知道你們到底聽懂了沒,不懂也給我裝懂哈。
“總之我是想說,如果沒有他,就沒有今天這場夢境……你們也知道的,其實我很不喜歡搞這些尴尬煽情的東西,但是我真的很喜歡今天的演出,我一定要告訴他的,當着他面的話,我可能沒辦法說出來,所以只能在這裏說了。
“好他媽尬……啊?我講粗話了嗎,你們後期幫我消音一下……不說了,我們唱歌吧,最後一首。”
……
阮靈風在臺下,知道陶執并不能很快看到手機,但還是給他微信留了言。
[阮靈風]:臭弟弟,不要以為說那些我就會過來給你打工。
[阮靈風]:好啦,我也謝謝你,給我這麽好的機會。以後如果有緣,還是能繼續合作的。
-
那之後兩人有一段時間沒能碰面。
首演結束當天有個慶功宴,阮靈風當然也參加了,但因為陶執作為這場飯局的主角,被陳平拎着周旋在各桌之間,還要應付新聞媒體,完全沒機會有長段時間能講講話,當然似乎也沒有什麽要緊事非要講。
回去以後,阮靈風又不再會去陶執的工作室。之後陶執的演出還有別的場次,但都不會是阮靈風繼續跟進。
好像很多天沒見到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陶執有天出去辦事,回來路過阮靈風住的小區,在樓下找地方坐了一會兒。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幹嗎,但想着來都來了,神差鬼使給阮靈風發了信息。
[陶執]:有空嗎,出去吃東西嗎
阮靈風是隔了好一陣才回複的。
[阮靈風]:??這麽突然嗎,這是怎麽了
[陶執]:不是欠你很多“下次”嗎,今天空了,想履行一下
[阮靈風]:可是我沒空欸
[陶執]:……
[阮靈風]:什麽下次不下次那些,都是我跟你開玩笑的,沒有真要你還的意思
陶執看着屏幕上阮靈風發回來的話,莫名一陣焦躁。
[陶執]:不是聽說你最近休年假嗎,怎麽沒空,去哪浪了?
[阮靈風]:你怎麽連我休年假都知道啊
[阮靈風]:是在休息啊,趁着休息有空,在收拾東西準備搬家呢,拖了好久了。
[陶執]:。
[陶執]:搬家為什麽不跟我說
[阮靈風]:?
陶執把那句“搬家為什麽不跟我說”撤回了,話一問出來他就覺得蠢,人家有什麽必要告訴他。
但他今天本來就是路過想順便叫阮靈風下來,如果阮靈風搬了,他這個行為完全就不成立了。
下次好像也沒辦法路過了。
陶執又發了句問話過去。
[陶執]:用不用幫忙
[阮靈風]:不用啊,叫了貨拉拉。
[陶執]:……
一段對話中被阮靈風一連拒絕了幾次,陶執是真煩了,心裏也有種道不明的情緒在醞釀。怎麽,反正就完全沒什麽交集了對嗎,以後就是朋友圈點贊之交?
這樣也沒什麽不好。
本來也沒多熟。
陶執起身想走了,屏幕亮了下,又彈出一條信息。
[阮靈風]:真的不好意思啊弟弟,等我搬完了整理好了,你要是有空,我請你過來吃個飯啊。
陶執嘴角又翹起來了,這還差不多。
但他回複:
[陶執]:再說
[陶執]:別叫弟弟,攀什麽親戚
看阮靈風是真的沒空,不是推诿,陶執不煩了。當然他也沒打算跟阮靈風說他現在就在樓下,顯得他跟什麽似的。
這回他是真準備走了,走前往阮靈風住那一棟望了一眼,看到一個略眼熟的身影,在那東張西望的,還舉着個手機,似乎被挂了,又锲而不舍地打。
陶執皺眉,往前走了幾步。
那人終于打通了電話,講話聲音不算小,陶執在一旁能聽見。
對方說:“……我知道你做完一個項目都要休息一陣的,你現在肯定在家對不對,能不能讓我上去,我只想和你說兩句話,不會打擾你的。
“我很想你。”
陶執想起來了,這晦氣玩意兒是阮靈風那個前男友。
他以為上次那事之後,這人應該收斂了,怎麽還像狗皮膏藥一樣纏着阮靈風啊。
陶執看不下去,本來想着如果把人手機搶了強行挂斷會不會有什麽後果,但看這人的樣子,似乎又被挂斷了,而且對方試圖再打,已經打不通了。
估計是連號碼都被拉黑了。
前男友許茂嘆了口氣,轉過身來,冷不防被立在身後一言不發的陶執吓了一跳,随後也擰起眉,往後退了兩步:“你是那個明星?……你怎麽在這兒啊。”
陶執出門照舊是全副武裝的,但離得近了還是能認出來。
陶執不陰不陽道:“別費勁了,也不用再來了,小風搬家了。”
“你怎麽知道?”
陶執:“我怎麽不知道,我當然知道。”
事實是他也剛剛得知,但為了把這礙眼的東西趕走,陶執得理直氣壯。
許茂狐疑道:“那他搬家了,你還來這裏幹嗎?”
陶執确實有點被問住,但他嘴比腦子動得快,很迅速地編了個理由:“關你屁事,我拿點東西去新家。”
“……為什麽是你拿?”
其實陶執也是随口一說,幫阮靈風拿點東西又不是什麽奇怪事。但或許是他說得暧昧,或許是許茂思緒發散,總之此刻許茂應當是想到了別的地方,表情變了又變。
陶執懶得再和這人多話,只是警告:“你再來騷擾一次我就打你一次。”
許茂其實還是怯陶執的,但他不太相信陶執還會再打他,畢竟這是個明星,上次還因為打他上了熱搜。
而且……
許茂猶豫了一會兒,問:“阮靈風真能看上你這種頭腦簡單脾氣暴躁的小男孩?”
陶執眯了眯眼,跟方才吊兒郎當懶散的樣子完全不同了,渾身散發出一種危險的氣息:“你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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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更,今天應該還能有一更。
小陶還不知道自己是喜歡,也不知道自己莫名想找人家,莫名去人家樓下這種行為是因為想他w
但是小風只是把他當有點讨厭又有點可愛的弟弟,哈哈哈哈。
啵啵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