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96章
唐槿默然片刻, 道:“娘子,人都會變的,也會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楚淩月聞言閉上眼睛, 胳膊撐在桌子上, 輕輕捏了捏鼻梁,不知為何,她覺得好累, 眼睛累,心也累。
人确實是會變的, 譬如她自己……
唐槿見她面色疲憊,很是心疼:“娘子,你先回房歇着吧,我來等丘涼便好。”
“無妨, 我們今晚還要去破廟一趟。”楚淩月睜開眼, 站起身。
“那你等着,我去把準備吃的,煮好再來叫你。”唐槿忙起身扶住她的肩,拉着她坐下。
楚淩月點點頭, 待唐槿去小廚房後,她又擡頭看向半空:“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兩位可否下來一談。”
屋頂後檐,甲一朝甲二打了個手勢,示意他繼續警戒。
随後,他便進了書房, 抱拳道:“您盡管吩咐。”
楚淩月看向甲一, 語調仍似往日那般平靜,聲音裏卻難掩沉悶:“勞煩甲一大哥幫忙打探一下, 海棠她如今是何處境,之前所嫁何人,婆家與孩子都是什麽狀況。”
她相信自己跟李海棠從前的感情,也想知道李海棠這十年來都經歷了什麽。
若她們之間真的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她至少要清楚是什麽原因。
甲一抱抱拳,轉身去了。
楚淩月這才起身,走出了書房。
夜風習習,月朗星稀。
院子裏癱坐着一道人影,聽到動靜轉過頭來。
周萱揉着酸痛的腿,語氣幽幽道:“淩月姐姐,你說唐棉那個小捕快是不是把我忘了?”
她蹲了半天的馬步,撐不住了便歇會,歇夠了又繼續蹲。
只因為唐棉那一句:“我不叫你,你就不要進來。”
周萱心裏憋着一口氣,一直撐到晚飯,直到此刻天色完全黑了下來,房間裏卻連燈都沒有亮起。
她忽然就卸了勁。
一開始,她以為小捕快是故意為難,後來她發現比起故意為難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人家根本就沒把她當一回事。
楚淩月平靜看着她,一時沒有作聲。
周萱苦笑一聲:“淩月姐姐,我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唐棉除了晚飯的時候出了一下門,之後便再也沒有露面,眼下怕是早就睡了。
可她偏偏還跟自己較着勁,不願讓人看輕,不想半途而廢。
哪怕知道自己被人遺忘了,也不願低頭。
“唐棉…”楚淩月淺淺開口,話音一頓,唐棉或許并不在此處。
想必是從後窗離開,去忙自己的事了。
依她的性子,她本會直接言明。
可此刻,看着心灰意冷的周萱,她莫名想起李海棠,竟有一些不忍心。
“淩月姐姐,我聽說你之前是相府千金,淪落至此,你不覺得難過嗎?”周萱想起在王府時聽過的話,忍不住打量起楚淩月。
若她的秘密藏不住,下場或許不會比楚淩月好到哪裏去。
從王府長女變成一個乞丐之女,哪怕那個乞丐的身份是尋常百姓,跟逍遙王比起來,還是一個地,一個天。
她不敢想真到了那一日,自己該怎麽辦。
楚淩月淡然一笑:“倒不至于說是淪落,不過換一種活法罷了,初始難免會不适應,時日一久反倒覺得比從前還自在。”
她明白周萱這話是什麽意思,所以她說的也是真心話。
生來榮華富貴固然好,但若沒有能力守住,也沒什麽好可惜的,不是靠自己擁有來的東西,有時候未必就處處好,在某些情況下甚至是枷鎖。
比如她從前無法左右自己的親事,比如她身為相府千金時聽不到幾句真話。
失去那一層生來就有的身份,經歷過被人落井下石的無奈,遭受過生活的苦,才知道一針一線都來之不易,才知道真心可貴,因而更懂得珍惜。
看着楚淩月好似對往日早已釋懷,雲淡風輕的表情,周萱牽了牽嘴角:“淩月姐姐,你和唐槿姐姐是要出門嗎?我能跟你們一起去嗎?”
臭捕快忘了她,她便去找別的事做。
楚淩月思考片刻道:“我們要去西城馬市那邊的破廟施菜,你去嗎。”
話落,她深深地望着周萱。
周萱面色一僵,想到了某個人,對于老乞丐平日裏都栖身何處,她自是清楚的。
畢竟老乞丐不止一次說過,若是想通了就去那裏尋他……
她咬了咬牙,道:“去。”
反正那個人又不敢強行帶她走。
她最讨厭那種道貌岸然的僞君子了,嘴上自诩坦蕩,實際上什麽惡心的事都做得出來。
迎着楚淩月微微驚訝的眼神,周萱站起來,語氣別扭道:“我不能去嗎?”
楚淩月笑了笑,看到端着食物從小廚房出來的唐槿,擡腳朝着馬車走去。
“想去便去。”
倒是唐槿,看到跟着楚淩月的周萱,不解道:“娘子,她也去嗎?”
不等楚淩月開口,周萱便搶先道:“淩月姐姐都答應帶着我了,你有意見也沒用。”
她算是看出來了,這位義姐就是個妻管嚴,跟她父王一樣。
唐槿見楚淩月點頭,不說話了,好吧,她沒意見。
上了馬車,依舊是楚淩月駕馬,唐槿挨着她坐。
行駛了一會兒,周萱憋不住也來到外面,擠到了她倆中間。
唐槿默默翻了個白眼,讓出一些位置,她身邊的燈泡真是太多了。
周萱好奇地看了楚淩月片刻:“淩月姐姐,你真厲害。”
不僅是樓上樓這幾人的主心骨,還會駕馬,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她所認識的那些名門千金。
楚淩月笑笑,沒有說話。
不過是生活所迫,逼着自己成長罷了,沒什麽厲害的。
周萱又道:“淩月姐姐,我以後能跟你住一起嗎?”
“不能。”這次,是唐槿不等楚淩月開口,搶先一步拒絕了。
這新來的燈泡也太不自覺了。
三個人的床太擁擠,她不答應。
周萱嘴角向下,語調委屈道:“小捕快不僅不管我,睡覺還綁着我的手,現在連門都不給我留了,我好歹是你們的義妹,怎麽能受她的欺負。”
楚淩月仍舊不作聲,專注看着前路,不時甩動手裏的缰繩。
唐槿看着裝可憐的周萱,一點也不心軟道:“你想回屋,敲門就是,唐棉會開門的。”至于綁着手,這大小姐整天想殺人滅口,換了她,她也綁。
周萱見楚淩月不出聲,朝唐槿冷哼一聲,不說話了。
馬車穿街走巷,很快來到西城馬市,往左一拐,經過一段路便來到那個乞丐聚集的破廟外。
不同于之前幾次,此時的破廟燈火通明,很是熱鬧。
只見大開着門的破廟裏,乞丐們席地而坐,中間圍着一個人,一群人有吃有喝地說着什麽,空氣裏還飄蕩着酒氣。
而那被圍在中間,喝得面色酡紅的人,正是疑似早已睡下的唐棉。
離得近了,便能聽到唐棉豪氣雲幹的聲音:“以後,你們就跟着我混,我帶你們吃香的喝辣的,嗝…”
“老大,有外人來了。”一個坐在外面的小乞丐朝着唐棉喊了一聲。
“誰來了?”唐棉轉過頭,看到唐槿和楚淩月,不自覺地咧了咧嘴角:“都別慌,是自己人,她們是我最好的姐妹,給你們送吃的來了。”
“老大威武!”
“老大威武!”
乞丐堆裏爆發一陣歡呼,擁着唐棉走出來。
老乞丐站在他們身後沒有動,一雙眼睛盯着馬車上,沒有漏看露出臉來的周萱。
見到這般情景,唐槿頓時一言難盡,小姐妹還真能幹,這就混上老大了,不是真想做丐幫幫主吧。
楚淩月不露聲色地遞給唐槿一個眼神,示意她下馬車,兩人把吃的擡了下來。
唐棉見狀,笑呵呵道:“唐槿,淩月,你們來了啊,快坐。”
唐槿有些不忍直視,擡頭望天,坐什麽坐,她嫌地上涼。
楚淩月淡淡道:“天色不早了,我們就不坐了,一起回去吧。”
“好,我們一起回去。”唐棉應了一聲,悶頭就往馬車上一跳,才剛上去就見車簾下猛地伸出來一只腳。
她剛喝了不少酒,反應有些遲鈍,這會兒也沒戒備,當場就被踢了下來。
周萱探出身來,咬着牙道:“我在院子裏等着你睡覺,你倒好,偷跑到這裏來喝酒,你自己走回去吧。”
這個小捕快太壞了,枉費她擰了半天的勁,忍着沒有去敲門。
好家夥,真是好家夥,她要氣死啦。
她什麽都不管了,只想出口惡氣。
“女魔頭,你敢踢我,看我今天晚上怎麽收拾你。”唐棉一骨碌爬起來,撸了撸袖子,心裏那叫一個火氣大。
她堂堂乞丐幫的老大,那麽多手下人都看着呢,不能丢這個臉。
周萱一見她這架勢,忙看向楚淩月:“淩月姐姐,她要打我,她昨晚在床上就是這麽欺負我的。”
此話一出,氣氛莫名靜了靜。
老乞丐面色錯愕地看了眼周萱,最後目光沉沉地盯向唐棉。
在床上!欺負他的女兒!
他…他好氣,但他打不過,但這并不妨礙他用眼神譴責唐棉。
“你少告狀,我今天還就欺負你了……=”
“唐棉,回去。”楚淩月蹙眉,冷聲打斷了唐棉的話。
見楚淩月冷下了臉,唐棉吓得打了個嗝,眉眼耷拉着低下了頭。
好吧,這位才是真正的老大。
楚淩月掃了眼老乞丐,牽住唐槿的手轉身上馬車。
唐棉老實跟上,這次,周萱沒有再踢人。
馬車駛動,回程依舊是楚淩月駕馬,唐槿跟她一起坐在外面。
馬車裏,周萱抱着肩,面色不善地盯着唐棉,要是眼神能殺人,這小捕快早就被她殺個片甲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