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95章
楚淩月看了眼手裏的發釵, 都是尋常珠釵的樣式,價格也不貴。
她打量了一下貨架,回過頭看向唐槿。
“阿槿, 你不是還要給萱兒妹妹買頭面嗎, 不如都在這裏買吧。”
唐槿欣然點頭:“好啊,娘子做主就好。”
話落,便把自己帶的三百兩銀票都遞了過去。
楚淩月掃了眼一直低着頭的李海棠, 把自己荷包裏的銀票也都添上:“海棠,照着這個價格給我挑一副頭面吧。”一共是五百兩。
李海棠怔怔看着楚淩月手裏的銀票, 并沒有去接:“褚姐姐,不必如此的。”
她方才就注意到了楚淩月的打扮,并不華貴。
所以她方才挑的那三根珠釵,加起來是十幾兩。
楚淩月柔柔一笑:“總歸都是要花的, 這頭面是送給未嫁的閨閣小姐, 我相信你的眼光。”
李海棠聽了這話,頭又低了些。
她沒有再多說什麽,用心搭配了一套銀錠頭面,從鬓簪到耳墜, 都是适合少女的樣式。
楚淩月默默接過來,柔聲道:“我在樓上樓等你,到了就說找唐掌櫃,屆時咱們一起吃晚飯,好好說說話。”
“哎。”李海棠低頭應了,短短一個字裏, 帶出了難以掩飾的哭腔。
楚淩月抿了抿嘴角, 挽着唐槿的胳膊轉過身去。
片刻過後,李海棠才擡起頭, 眼底淚花閃爍,視線裏已經沒有了楚淩月的身影。
珍寶閣外,楚淩月走出幾步,才恍然回頭。
再轉身,她這一路都安安靜靜的。
回到樓上樓,一進後院就看到癱坐在地的周萱。
楚淩月把那副頭面遞給唐槿,獨自回了房,她到底沒有單獨準備一份像樣的見面禮啊。
她此刻的腦海裏都是面容枯黃的李海棠,心情很是壓抑。
曾經的李海棠雖不至于名動京城,但也生得嬌俏可人。
眼下,作婦人打扮的李海棠卻被生活壓彎了腰,磨去了棱角。
楚淩月坐在床邊,手指不自覺地捏着衣袖,眼底酸澀難忍,李海棠明明比她還年輕兩歲,可那臉上卻布滿歲月的痕跡,滄桑,死氣沉沉。
好似這十年來,比她經受了百倍十倍的苦難。
不一會兒,唐槿走進門來:“娘子,頭面給周萱了。”
楚淩月輕嘆一聲,道:“海棠是我在京中的閨中好友。”
只此一句,她竟說不下去了。
說什麽呢?
說她們天真無畏,說她們任性恣意的少年時光嗎?
那是十年前了,十年太久,已然改變了太多,她們都不是曾經的自己了。
唐槿走過去摟住楚淩月的肩,輕輕拍了兩下,什麽都沒有問。
不知過了多久,楚淩月才又開了口:“阿槿,晚會兒,我和海棠就在這房間裏吃,就不陪你們去大堂了。”
“好,我到時候讓廚房給你們送幾道菜來。”唐槿看得出楚淩月的心情有些沉重,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傍晚,魏管事來後院禀報有一個姓李的婦人找掌櫃的。
唐槿點點頭:“快把人請進來,上四道好菜送我娘子房裏去,再上一壺酒。”
随後,她便招呼大家都去大堂,留楚淩月一人在後院。
李海棠跟着魏管事走進院中,微微低着頭,好似很緊張。
直到楚淩月走近,牽起她的手:“海棠妹妹。”
“褚姐姐。”李海棠輕應一聲,這才顯得放松了些。
關上門,楚淩月牽着她坐下,添了杯酒:“海棠,你何時來的平蠻州?”
此話一出,李海棠嘴角嗫嚅片刻,什麽話都沒有說,便先哭了出來。
她淚水漣漣,哭聲卻壓抑。
楚淩月坐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不再問了。
直到她哭夠了,才道:“先吃些東西吧。”
“哎。”李海棠擦了擦臉上的淚水,低頭吃飯。
期間,她一言不發,好似真的餓了,大口大口吃着飯菜。
待到吃飽了,她有些局促地看向楚淩月:“褚姐姐,讓你見笑了。”
楚淩月笑着遞給她一杯酒:“都是自家姐妹,莫要說這種見外的話。”
李海棠接過來,小口喝了半杯酒:“我來平蠻州一年了,褚姐姐你這些年可還好。”
楚淩月點點頭:“我改名了,現在叫楚淩月,清楚的楚,阿槿她對我很好。”
這一年,她剛好去了平安縣唐家村,不在府城,不然或許能早些日子重逢。
李海棠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褚姐姐何時成了親,不知姐夫是哪位,我…”
她還沒見過禮,也覺得自己現在這副樣子給好姐妹丢人。
楚淩月笑笑道:“她和我一樣都是女子,白日裏你已見過,喚她名字便好,她叫唐槿。”
說起來,唐槿比李海棠還小四歲。
李海棠詫異地擡頭,神情落寞道:“女子也好,不似我這般便好。”
見她面上滿是愁苦,楚淩月把才買的發釵拿出來兩支:“我也不知你何時成了親,都沒喝上一杯喜酒,這對發釵就當給你添妝了,你別嫌棄。”
李海棠看着那對發釵,又低下了頭:“不用了,我跟他已經和離了。”
楚淩月面色一頓,還是把發釵塞到了她手裏:“拿着,又不貴重,我好歹應你一聲姐姐。”
她知道好友從前也是個心氣高的,貿然給銀子未免不妥,只能慢慢來。
李海棠這次沒有拒絕,因為她缺銀子,很缺銀子。
她握緊手裏的發釵,好似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擡起頭看向楚淩月。
“楚姐姐還記得那一回在公主府嗎?我們曾一起向丘涼問姻緣,丘涼算得真準,她說我會嫁給新科進士……”
彼時,李家被貶,爹爹仍想讓她嫁入高門大戶,卻屢屢碰壁,最後不得已把目标轉到了進京趕考的舉子身上。
那人來自平蠻州,是二甲進士,娶她本就另有所圖。
李氏雖然已經沒落,但還有個太皇太後在宮中撐着。
沒想到他們成親才滿一年,太皇太後就薨了,見李家東山再起無望,那人便逐漸露出真面目,不再好好待她,先後納了幾房妾室。
可李海棠已身懷有孕,進退兩難。
再後來,那人在辦差的時候出了錯,被貶為庶民,這才帶着她回到祖籍平蠻州。
也就是來到平蠻州的這一年,她受盡婆母磋磨,不堪受辱之下,與那人大打出手,最後只換來休書一封。
李海棠慢慢說着,語氣不喜不悲,好似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被休之後原想回京,但我放不下孩子,他才九歲,我實在是放不下,就在珍寶閣找了個活計,沒想到會遇見你。”
她握緊楚淩月的手,情緒略激動起來:“那一家人太壞了,我兒子原本被我教得那麽乖巧,可是才一年,他就不肯認我了,我…”
李海棠忍不住又落下淚來,她的兒子不認她了,她卻還是不放心,省吃儉用偷偷貼補兒子,卻再也換不來一聲“娘”。
她心裏苦啊!
楚淩月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海棠,不如來樓上樓吧,我讓阿槿給你安排個活做,咱們姐妹也好相互照應。”
李海棠身子猛地一僵,随後連連搖頭:“我知道楚姐姐你是為了我好,但我現在已經習慣了在珍寶閣做活,工錢也不少,就不麻煩你了。”
說話間,她又低下了頭,眼底一片猶豫。
楚淩月沒注意到她的反常,只當好友仍舊心氣高,便沒有強求。
“你現在住哪裏,我送你回去。”
“好。”李海棠神不守舍地點了點頭。
馬車一路往城西而去,在一個巷口停下。
李海棠不讓楚淩月再送了:“楚姐姐就送到這裏吧。”
楚淩月望了眼長巷,輕輕點頭。
李海棠下了馬車,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
她望着楚淩月,久久無言。
“海棠?不然我再送送你吧。”楚淩月心頭一滞,眼神暗含打量。
李海棠張了張嘴,眼底閃過一絲痛苦,她擺擺手:“楚姐姐快回吧,不必送了。”
話落,她快走幾步,又突然停下腳步。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只在原地停頓片刻,便小跑着走遠。
楚淩月微微蹙眉,回到樓上樓,先去了書房。
見唐槿在裏面,她也沒有瞞着什麽,直接擡頭對着半空道:“與我說說吧。”
甲一這才現身,抱拳低聲言語一番,又飛身離開。
楚淩月知道有皇家暗衛在,凡是與她們接觸的人,只要她們不開口阻攔,甲一和甲二便會暗中打探清楚。
她自然是不想懷疑李海棠的,但這種關頭,她不能大意。
事實也證明,她不能大意。
因為甲一方才說,李海棠與她相認後,離開珍寶閣來樓上樓的過程中曾被安郡王府的人半路截下。
甲一不敢打草驚蛇,不知道安郡王府的人都對李海棠說了什麽,他只看到李海棠收下了安郡王府的銀子。
而李海棠從始至終都沒有提起過此事。
唐槿見楚淩月默不作聲,雖然不忍心,還是提醒道:“你那位好友,需小心提防。”
楚淩月苦笑一聲:“阿槿你知道嗎,海棠她從前雖跟我一樣任性,但她很善良,且對我極為維護。”
可她們之間已經隔了十年,她不怪李海棠,她只是覺得難受。
“我明白。”唐槿輕嘆一聲,她雖然沒有經歷過,但也能懂得這種感覺,與往日好友才久別重逢,就發現好友居心叵測,想來是不好受的。
“你不明白,海棠真的心地不壞,我那會兒說讓她來樓上樓幫忙,近水樓臺更容易行事不是嗎,可她拒絕了。”楚淩月眼神少有地透出幾分偏執,直直地望着唐槿,好似在祈求別人的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