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蓬萊金闕
第099章 蓬萊金闕
林中太混亂, 景應願走開許久還能聽見後方傳來的刀劍相撞聲。她繼續往前行了一段,離方才聽見的争鬥聲更近了。
就在這時,她忽然在罵聲中聽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景應願悄悄走近幾步, 果然看見水邊正有兩三個人正在對峙。其中一位她認識, 其餘的則是大比上見過, 面熟而已——
被圍在中間的那人正是遲遲不見的雪千重。
她狀态并不好, 似乎已是窮途末路了, 原本便白的臉上此時更是一點血色也沒有。其餘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喜色,轉頭便對着雪千重趾高氣昂道:“還以為昆侖是什麽厲害門派,原來是紙糊的老虎而已。趕緊把令牌交出來, 別在此耽擱時間了。”
雪千重搖搖頭。
她呼吸已很微弱了,白發幾乎被血染紅, 肩頭的小鷹也奄奄一息, 可即便這樣,她卻依舊不肯交出自己的令牌。
圍着她的那兩名修士有些氣惱她的不識相,擡手蘊出靈力,竟是要直接打在雪千重的身上。雪千重體弱,此時已然奄奄一息, 若真接了這記靈力,恐怕修養個三年五載的都無法恢複回來——
景應願看清這一幕,眉心微蹙,飛速以刀劈開一道阻隔她們攻擊的靈光!
她快, 可雪千重更快!
鵝毛大雪悄然落下。
在剎那間刮起的狂風暴雪間,雪千重唇邊的血被凍成深紅色的冰碴, 風雪中,她一雙碧色的眼睛如被雪山環抱的天池般冷冽澄淨。
口溢鮮血的少年顫抖着伸手, 解開了綁在身上的黑色大氅。
景應願微微睜大了眼睛。
……這是什麽?
密密麻麻的刺青在她被衣物遮蓋的肌膚下次第亮起。在無數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雪千重一改平日懵懂的神色,面容驟然變得異常冷靜。她擡起手臂,對着已然愣住的那兩名修士一指,雙唇微動,無聲念了幾個字——
某道從未亮起過的刺青閃爍了一下。
随後,不知從何處拔地而起的冰錐将那兩名修士戳在了冰錐的頂端!
這突如其來的變動使所有人都驚異地瞪大了眼睛。蓮花境之外,有人癡愣半晌,這才倒吸一口涼氣,驚詫道:“這就是昆侖麽……”
雪千重這個名字頓時成了下注的新晉熱門,觀戰的仙尊們也對着這一幕指點感嘆,只月小澈的臉色拉了下來。她低聲對着身後的卯桃吩咐了些什麽,卯桃低低應了一聲,回宮苑之中抓緊煉丹去了。
南華仙子搖搖頭,道:“這樣的打法,真是嫌命太長。”
景應願顧不得暈死在冰錐之上的那兩個修士,她飛身扶起臉色慘白,再度大股大股地往外吐血的雪千重,将她扶坐在地上,又撿過她大氅拿來重新系好。
她的模樣看起來比方才還要不妙。景應願本無心幹涉她所用的秘法,但看到這樣的情景,還是邊塞靈丹給她邊道:“雪千重,你不要命了麽?”
雪千重說不出話來,景應願看着她本來就白的長發變得更白,抓着她衣料的手緊了再緊。此時,自她重生後再度産生了名為害怕的情緒——
雪千重如今的模樣總讓她想起前世死去的皇妹。
景應願見她服過丹藥,氣息平穩了些,便蹲下身将她背在了背上,決意找個稍安全的地方度過最後剩餘的半天。
她剛将雪千重背起來,便聽身後有人聲傳來。景應願心中警惕,回身卻見是匆匆趕來的金陵月。
她自半空躍下,看了看氣若游絲的雪千重,二話不說便擡手凝花,做了張漂浮在半空中的墊子給她。景應願将背上的人放在墊上,與金陵月對視一眼,雙雙往前趕去。
*
待雪千重醒來時,天色已經将晚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長睫,只覺得渾身發冷。前不久召出的風雪好冷,比昆侖之巅更冷。她有些後怕,一時間氣湧心頭,激得她猛然咳嗽起來。
血從她捂緊的指縫間漏出,雪千重咳嗽着作嘔,眸間蓄滿了咳出來的淚水。背對着她坐在近前的人匆匆回身,探指搭在了她的靈脈上,臉色瞬間不好起來。
金陵月感知着她幾近破碎的靈脈,擡眸望向正往這邊走過來的景應願,輕輕搖了搖頭。
“千重的靈脈以及體魄情況都很不好,”她收回了搭在她腕間的手,“若無徹底的療愈之法,她恐怕……”
景應願也在雪千重身前蹲下。她摸了摸對方冰冷的指尖,見雪千重已然醒轉過來,輕聲問道:“千重,你身上的這些刺青便是你的功法麽?”
眼見已瞞無可瞞,雪千重只好道:“天生的,不用這個,我也沒法修煉。”
她無意窺探她人的私隐,卻不想朋友早早地隕落了。直至今時,景應願方才發現原本早該揭作前篇的曾經竟然對自己産生了如此深遠的影響——她不想再看見自己身邊有任何一個人死去了。
想到這裏,她抓着雪千重的手微微收緊,不由追問道:“一點法子也沒有麽?”
淩花殿的春拂雪頗精通醫術,連帶着她座下的金陵月也略通一些。她師徒二人于醫都是不走尋常路,此時金陵月再度摸了摸雪千重的脈象,猶豫道:“……這靈脈奇怪,脆得像冰,又冷,并不能很好地與千重融為一體,反而如冰錐一樣紮在她體內,一動用靈力便帶動着全身痛苦不堪。如若真想保命,不如将靈脈徹底融了——”
她将指尖自她手腕移到額間,顫抖着摸了摸雪千重的頭,替她拭去冷汗,繼續道:“這只是我拙見,出去後還要再問問我師尊。”
融?拿什麽融?景應願扶着雪千重坐了起來,心頭沉重。一般的火是融不了靈脈的,更未聽說過隔着肌膚将修士的靈脈燒融的說法。雖然如此,她還是将這話記了下來,畢竟四海十三州那樣大,今後多留心多問問,說不定真有辦法。
金陵月握着雪千重的手,雪千重坐起來後便将擦淨了的臉搭在她肩側。血腥味與花香味交織成一團,她恹恹地阖眼,拼命壓抑住咳嗽的沖動,輕聲道:“你不要哭。我不會死的,我還要回昆侖種花呢。”
金陵月怔然擡手,摸了摸自己不知何時也變得冰冷一片的臉頰。她全然不知自己的淚水是何時湧現的,只抿着唇點點頭,淚水砸落在她與雪千重相握的手上。
恰時有鐘聲響起,她們三人齊齊擡眼,望向這處小小山洞外高遠的青山。
景應願攥緊手中五張令牌,金陵月手中三張,雪千重一張。三十六時辰已到,在雪千重終于壓抑不住的驚天動地的咳嗽聲中,她們被傳送回了蓮花壇之上。
入耳是狂熱的吶喊聲,雪千重被金陵月與景應願一左一右攙扶着站穩,便聽見耳畔有許多人正喊着自己的名字。她還未搞清楚狀況,便被匆匆飛身過來的月小澈一把薅走了。
其餘人也被傳送回了各自的蓮花壇上。景應願掃視一圈,見二師姐她們幾人身上雖有血跡,但還算精神煥發的。也有人狀況沒有太好,如王觀極與司羨檀,渾身都血跡淋淋,一出來便飛快坐下開始盤膝運氣。
雪千重被月小澈與春拂雪一左一右圍了起來,後者将一絲靈力探至她體內繞了一圈,面色沉凝:“如若融了靈脈,恐怕你的修為與性命都保不住。如若不融,二者不保更是定數。”
想到這裏,春拂雪微微嘆息一聲:“去哪裏找這樣可融得靈脈的東西呢……”
雪千重邊咽月小澈塞給她的丹藥邊含混道:“唔,橋到船頭自然直,拂雪仙尊不要再為我憂心了。”
她将手中的令牌放在桌上,笑道:“那麽多人想來搶我的,都沒有得手。我到最後還保住了自己的令牌呢。”
說罷,雪千重面前這枚令牌懸空而起,沈菡之擡手點了點蓮花壇上衆人的身形,便見她們各自手中的令牌都漂浮起來,好教看客們都能清楚地一眼看見。
“一二三……景應願竟拿到了五枚令牌!”
“容莺笑也不差啊,她手上有四枚呢。”
“咦,刀宗的柳姒衣也有三枚,還有崇離垢……司羨檀手中怎麽只剩一枚了?”
司羨檀眉目晦暗。如若不是這個叫做王觀極的來插手,後續還陸陸續續加入了一群人針對着她來搶她的令牌,怎會落得只搶回一枚的下場!好在放了一枚給司照檀,她輕輕舒了一口氣,她要确保照檀與自己在大比結束之前都是捆綁在一起的狀态……她不信任自司家特意過來的父親。
沈菡之在空中一圈,将持有令牌數量的後四十名修士拂至壇下,對勝出的四十名修士緩聲道:“照例休整三日,終比将于三日後開啓。望諸位在此期間養精蓄銳,各自回房,閑的沒事幹可以修煉,不要出來招惹是非。”
景應願穩穩站在臺上,她不遠處便是松了一口氣的司羨檀。她認識的這些人都進了終比,面色都舒緩下來,尤其是二師姐,此時正拼命朝着觀臺之上的師尊揮手傻笑。
她神色放松,也含笑望師尊那邊看去。
不光是師尊,大師姐也在此處。景應願對上謝辭昭專注看向自己這邊的目光,愣了一瞬,随後溫和地對着她笑了笑。感覺大師姐的修為更加精進了。
看着謝辭昭緊盯着自己,不敢錯過一瞬的眼神,景應願有些心軟,随後強制自己挪開了視線。
只是師姐妹,還是不要讓自己越堕越深得好。
*
謝辭昭直到人群散盡,都還在反複回味着小師妹對自己露出的那個笑容。
她是不生氣了嗎?謝辭昭微微垂眸。是因為自己送了她又漂亮又能打的寶石衣裳,還有許多寶物,所以她才對自己笑麽?她心中有事,跟着仙尊們往前走了幾步,忽然撞到了師尊的後背。
南華仙子走在沈菡之身邊,轉身見這孩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便沖着沈菡之眨眨眼:“我先走了,辭昭大抵是找你有事,你們聊。”
一時間,人都走光了,沈菡之看着身量已比自己高出一些的謝辭昭,只微微笑了笑,像真正的母親般握住她的手,在二人身邊施了個隔音訣,平靜道:“辭昭,你心中有事。”
她二人緩步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謝辭昭垂下眼簾,忽然頓住了腳步。
她輕聲道:“師尊,如若你與你身旁的人都不一樣……你會害怕嗎?”
沈菡之握緊了她的手,搖了搖頭:“如若我變作蛇頭牛身的怪物,成日追趕着你們哞哞大叫要吃草,辭昭,你會怕麽?”
謝辭昭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不由抿唇笑了。她道:“我不怕,師尊再如何變,都是師尊。”
“這不就是了,”沈菡之微微笑了,緩聲道,“你是我親手帶大的孩子,哪怕有一日我發覺你是卵生出來的,身後長尾巴頭頂長角,我也不會覺得奇怪。如若真心待一個人,你是不會因為對方血統與容貌的變幻而選擇放棄對方的。”
謝辭昭聽後,心中踏實而感動,卻也隐約覺得哪裏有些不對,總感覺師尊是在暗暗隐射自己。
她二人回了沈菡之所休憩的宮苑,沈菡之戒不掉喝酒的習慣,伸手便斟了杯熱酒來喝。
謝辭昭默默看着師尊飲酒,輕聲道:“師尊,還有一事。敢問您此處可否有抵抗魔氣的藥物?小師妹身上太香,我每每靠近她,便想與她做超乎師姐妹之間關系的事情……”
沈菡之一口酒噴出來。
她也顧不上擦了,只望向自己這位看似最好看顧實則最死腦筋的徒兒,震驚道:“超乎師姐妹之間的事?這事是我能聽的麽?罷了……謝辭昭,下次不要将這種事情在外面提起!還有,什麽魔氣——”
沈菡之面色古怪:“哪來的魔氣?你小師妹知道這事嗎?”
也不知曉這孩子是怎麽養出來的,好好的人族帝姬在她眼裏竟成了魔族?
謝辭昭不明白師尊為何那麽大反應,誠實地點了點頭:“知道的。先前第一回見面,我便送了小師妹隐匿魔氣的藥物。”
沈菡之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完了,都完了。怪不得小牡丹不理你。”
謝辭昭愣住了:“……師尊這是何意?”
“小牡丹是正兒八經的人族,祖上八代都是人族,”沈菡之無奈嘆氣,“你靠近她便動心的原因不是魔氣,若你真想知曉,不妨先問問你的心。”
謝辭昭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似乎反應過來什麽,騰地站起身,臉上一片薄紅:“我要去找小師妹道歉。”
沈菡之沒攔她,索性随她去了。女兒不和多是老人無德……她打了個冷顫,別,還是讓她們自行調和去吧。
謝辭昭心中一團亂麻,先前南華仙子說的什麽師姐妹什麽道侶一團亂糟糟地充斥在她的心頭,再加上一個魔族,她更羞愧了,只悶頭迎着冷風往前趕。然而蓮花壇處已不見小師妹身影,她又回身往參比門生的住所飛去,卻被透明的結界阻隔住了。
自從出了上回司家人被殺的事情,門生與仙尊們的住所防備便警戒了很多。
她看了看寂靜的住所之內,一顆心不受控地怦然跳了起來。謝辭昭索性頂着寒風坐在了門生們的宮落大門前,仰頭看着月亮,連月亮也是師妹對自己盈盈微笑的臉。
我是不是有些太愚笨了。謝辭昭将臉埋進手臂之間,心道。
……在弄清喜歡與愛的情感之前,要先與小師妹道歉。
*
第七州,金闕。
燈火搖晃,空無一人的寝宮中唯餘龍榻旁的燈還亮着。掌燈宮女手執燭火垂首走進殿內,燭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仿若畸形腐壞的樹杈,生出許多不該有的枝幹來。
她直直往前行去,每走一步,腳下的影子便歪斜一分。漸漸地,宮女的身形也猶如融化了的燭火般坍塌下去,面目與身體都變得模糊可怖,她的皮膚正順着頭部往下褪去,直褪到她宮裙之下的雙腿上——
“陛下,”它咕咕唧唧地笑了起來,“我來為您添燈。”
它的涎水流下來,滴滴答答在地面上積成鏡子似的一小灘,倒影出近在咫尺的龍榻與它詭異的身體。真龍天子就在眼前,它渴望地伸出了手,若吃了真龍……
剎那間,一柄長箭自紗帳中直射而出!
如今金闕的現任帝王開平帝一把拉開紗帳,注視着逐漸化成一灘,怨毒地盯着自己的邪祟。她衣着整齊,将弓弩收起,一張肖似皇姐景應願的臉上盡是冷意。
景櫻容穿鞋下榻,門外此時已聚集了不少人。她此時已十八有餘,面容已經脫去了當初的許多稚氣,越長越像當初的應願了,只是五官要比姐姐更柔和些。她跨過屍體,平靜道:“都進來。”
一時房內走進三五個心腹臣子。景櫻容将這幾人細細看過一圈,最終眼神定格在神色有些飄忽的其中一位身上,道:“蓬萊那邊還沒有消息麽?”
那人感應到開平帝的視線投注在自己身上,不由渾身一凜。他趕忙俯身行禮,恭聲道:“啓禀陛下,信使遲遲未歸,鷹隼派去的信件也沒有了下落……”
頓了頓,他壯着膽子顫聲道:“陛下,臣以為,是否是長帝姬成了仙人,便徹底不問凡世,不顧昔日家國的死活了——”
他話音未落,景櫻容面無表情地擡起弓弩,搭弓就殺!
在一室驚恐的目光中,那人的頭顱被長箭貫穿,喉間發出咯咯的聲響,只在地上怨毒地抽搐了兩下便徹底沒了聲息。
景櫻容道:“拖出去。”
宮女端來水盆為她淨手,景櫻容瞥了這些人一眼,道:“繼續派秘使前去蓬萊,若再有挑撥離間者,殺無赦。”
無人再敢說話,都退了出去,臨走前都偷眼看了看地上化成屍水的邪祟,心中無不戰栗。
頃刻間,宮殿內便只剩開平帝與默默站在她身前的一個太監。
那太監擡起臉來,赫然是當初說要帶景應願與景櫻容爬狗洞逃了的小福子。他大難未死,後續又陸續得臉,受了重用,三年間已然成了開平帝身邊好用順手的太監總管。
小福子與開平帝患難過一遭,更加衷心,此時也是情真意切的為帝王憂慮。他将身子一躬再躬,道:“陛下,您真的要禦駕親征麽?”
景櫻容淡淡地應了一聲,道“要。至少要親眼看看外頭已變成了什麽模樣,不然朕哪怕死也死得不安心。”
小福子呸呸兩聲:“陛下龍體康健,金闕也受仙人庇佑,都是吉人自有天相——”
他不知想到什麽,語氣有些擔憂:“也不知長帝姬殿下那頭如何了。”
姐姐……
景櫻容緩緩閉上眼睛,光是想到姐姐,心中便踏實暖和了許多。她舒出一口氣,堅定道:“皇姐那頭一定也無事。”
“我們都會撐過最難的時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