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心意
心意
離開縣衙,秦山老實地跟在穆纭身後。他看着她的背影,眸色有些低沉。
從裏面出來,穆纭神色平靜,靜默無言,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他。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生氣了,因為他一直瞞着身份的事。但她又不肯開口,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幾人回到穆府,穆纭一路往芳庭閣走。
秦山走了兩步,擋在她面前。
小竺下意識地拉住穆纭。雖然秦山這些天一直表現得很親和,但她潛意識中對他還是有些防備。
穆纭倒是并不意外秦山會攔着他,她對小竺說:“你先進去吧,我跟秦公子說會話。”
小竺看了一眼穆纭,有些遲疑地點了頭:“好。”
等小竺走了,穆纭才看向秦山:“秦公子想說什麽?”
秦山看着她白皙的面容,如墨的眸子平靜地看着他,心中難免有些低落:“你,不想問我?”
“秦公子不是說,等時候到了,我自然會知道你的身份嗎?現在你并沒有主動跟我說,我自然不會主動問你。”
穆纭倒是沒有他想的那麽多,秦山只要不是針對她穆府,也沒必要跟她交代得那麽清楚。
他們雖然名義上是“主仆”,但實際上,也不過是她給他提供一個便利罷了。
“你沒有生氣?”秦山心情一時間有些複雜,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要她生氣。
“我生氣做什麽?”穆纭倒是看出來他似乎極為關心自己的變化,有些奇怪地問,“秦公子你為什麽要關心我生不生氣?”
秦山突然噤聲,頓了一陣,然後說:“你為什麽不喊我大山了?”
穆纭聞言,語氣中不禁帶着幾分笑意:“現在又沒有人,我為何還要喊你大山?還是說秦公子你很喜歡這個稱呼?”
“我喜歡你。”秦山看着她,突然又直白地說。
穆纭臉上的笑意頓住:“秦公子是在開玩笑嗎?”
她嘴上雖說得淡然,但是心裏卻已經慌亂起來,她也不知道自己該給出什麽反應。
不解、抗拒,還是平靜地接受?
或許,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裏突然對這幾日的相處都有了解釋。
“我沒有開玩笑。”秦山表情很認真。他有想過等晚點再說,但是他怕穆纭一直難感受到他的心意。
他一直是一個很笨重的人,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喜歡。
“我還有事,我先進去了。”穆纭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她逃避似的,也不等秦山反應,匆匆就進了芳庭閣。
秦山見她頭也不回地走了,覺得她應當是拒絕了自己。不過他也不氣餒,他本就沒想着穆纭能這麽快就接受他。
只要她不抗拒他的靠近,他總能想辦法一點一點地走進她的心裏。
小竺一直在等着穆纭說完話,見她神色慌亂地進來,好奇地問了句:“小姐,你剛剛在外面跟秦公子聊什麽呢?”
穆纭下意識地避開這些問題:“沒說什麽。”
半晌,她突然又問:“小竺,你感覺秦公子他人怎麽樣?”
“小姐,你幹嘛問這個?”
小竺有些不解,但還是想了想,給出一個評價:“我覺得他不像好人。”
話是這麽說,小竺也沒完全否定他:“不過他也就長得兇了點,對小姐你還是挺好的。”
“而且......”她湊到穆纭身邊,壓低了聲音說:“秦公子他似乎很關心小姐你。”
他們相處得不久,但是穆纭一遇到什麽,秦山總能第一時間做出反應,連她這個貼身丫鬟都沒注意到那麽多。
“你為什麽會覺得他對我挺好的?”穆纭自認為已經嫁過一次人,對于情愛已經沒有那麽多的期待。
但是現在遇到這種狀況,還是忍不住像情窦初開的小姑娘一樣心怦怦亂跳。
“就感覺嘛。”小竺将自己觀察到的一些細節都說了說。
比如走在街上,秦山總是會下意識地護着穆纭,避免她被人撞到。吃飯的時候,也會把她喜歡吃的菜都放在她面前。
她想要做什麽,只一個眼神,他就主動去幫忙做了。雖然平時不怎麽愛說話,但是該做的事卻不會少做。
穆纭驀然也發覺小竺說的這些都是确切發生的。
秦山為她做的事,早就超過了“仆從”該有的界限,她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想自己一個人靜靜,你不用跟着我了。”穆纭讓小竺留在外面,自己一個人進了屋。
小竺看着她關上門,心裏奇怪的感覺愈發明顯。她琢磨了一陣,沒琢磨出來什麽,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時間過得很快,眨眼間就快要立冬。
穆氏繡坊已經開業有一陣了,穆纭有空就會過去看一眼。店裏的生意還算不錯,賬本上的入賬也多了起來。
“爹,你怎麽現在就下來走動了?大夫不是說還要等兩個月嗎?”穆纭剛從繡坊回來,就看到穆故被丁叔扶着在府中走動,忙上去幫忙扶着他。
穆故的腿是直接斷了重接的,最少也要等三個月才下能地。
這才過了不到兩個月,就開始走動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對腿的恢複有影響。
穆纭讓丁叔跟她一起扶着穆故坐回旁邊的輪椅上:“你這腿才剛開始好呢,還是別下來走了。萬一又傷着了,可就不是兩個月的事了。”
“我沒事,就走一會而已。”穆故也是在這輪椅上坐太久了,有些坐不住了,所以才想下來走走。
丁叔自然是攔了的,但也拗不過他的強硬。
“今天去繡坊感覺怎麽樣?”穆故問向穆纭。
自從把這繡坊交給她,這還是他第一次問繡坊的情況。
“那自然是好的,鋪子裏今天接了一個大單呢。”穆纭一說起這事就高興。
縣上的一戶豪紳,找他們定制了一扇屏風。她讓五個繡娘都停了其他的活,專心去繡這屏風。
這單做下來,今年一直到除夕,鋪子裏就算賣不出去一件繡品,都不會虧本。
她今天還把賬本也帶回來了,放在穆故手上,讓他看。
穆故翻開賬本,看到除了歇業那幾天有些虧損外,後面無一例外地開始掙錢了。
他心裏是極高興的。這段時間穆纭的認真,他也看在眼裏。只不過說出口的誇獎,也只有輕輕的一句:“嗯,還算不錯。”
穆纭知道她爹的性子,也不覺得有什麽落差。反而得了他的肯定,愈發高興。
“爹,你看看要不要我再幫你去打理其他鋪子?”
繡坊如今也走上正軌,已經不需要她怎麽管理了。只要劉掌櫃不出岔子,那繡坊就能一直盈利下去。
“你想去哪,讓丁叔帶你去看吧。”穆故一開始也只是抱着讓她玩玩的心态,現在看到她的能力,自然不會吝啬手裏的鋪子。
他的這些鋪子本就是打算都留給她的,她有能力自己去管理,他簡直再高興不過。
等她徹底接手了這些鋪子,他也就能放松下來了。
“這可是你說的!”穆纭也不客氣,一個繡坊也只能讓她練練手而已。
她也想像穆故一樣,讓穆氏的鋪子開滿整個淮南,最好再遍布整個東離國。
穆故又跟她聊了一些生意上要注意到的事,末了,突然問:“今天怎麽沒見大山跟着你一起?”
秦山留在府裏,成了穆纭“仆從”的事,他也是知曉的。
這大山的稱呼,他還是随着穆纭這麽叫的。他倒是覺得挺貼切,叫的也十分順口。
穆纭沒想到他會突然關心起秦山的去向,有些怔怔。
前段時間秦山突然說喜歡她,讓她逃避了好一陣。後來兩人再怎麽相處,都沒之前那麽自然了。
秦山許是看出了她的不适,也跟她保持着距離。雖然每天依舊跟之前一樣跟着她,但是卻也沒在做出什麽越矩的事了。
這兩天,他突然跟她說有些事要處理,就時常不見人影。
現在,她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我讓他留在繡坊幫我辦點事,等會就回來了。”穆纭随意編了個借口。
不知道為什麽,她下意識地就替秦山隐瞞了關于他的事。
穆故點頭:“我這也沒什麽事了,你回去休息吧,讓丁叔推着我就成。等晚點我讓他把我手底下鋪子的賬本都拿給你看看。你想去哪,讓他幫你安排。”
丁叔跟着穆故已經二十多年了,不僅對穆氏的鋪子十分了解,那些鋪子的掌櫃也都是認識他的。
有他帶着,穆故也就不擔心他們會為難穆纭了。
“好,那爹你好好休息。下次可別再讓丁叔扶着你在地上走了,再怎麽說也要等大夫說的時間過了再說。”穆纭不放心地又囑咐幾句,才帶着小竺回了芳庭閣。
今天去了一趟繡坊,她也有些累了,打算先休息一陣。
走到一半,她突然又想起宋明的弟弟,宋誠的事。
宋城來府上也有一段時間了,他确實一個很乖的孩子。遇到人都會禮貌地行禮打招呼,還會幫着府裏的下人做事。
就連穆故都誇了他好幾次。
穆纭今天在街上遇到了幾個年紀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他們都剛從私塾裏回來,談論着休旬假的事。
她這才意識到宋誠好像一直都沒去上過學。
她不知道宋明之前有沒有送他去上過學,但是在她這裏,她還是希望小孩子都能去上學的。
“小竺,你去看看宋明回來了沒。要是回來了,就喊他過來一趟,我找他有事。”穆纭找了一處歇腳的地方坐下,對小竺說。
小竺應了一聲,就匆匆過去找人了。
穆纭等了一陣,就看到小竺帶着宋明一起過來了。小竺回到穆纭身邊站着。
“小姐。”宋明向穆纭行禮。
穆纭點點頭,也不跟他客套太多,直接跟他說了自己安排的事:“你弟弟應該還沒上學吧?我看他在府中也幫不了什麽事,不如把送去私塾識字,你看如何?”
宋明略顯猶豫地說:“我弟弟他應該不想去私塾的。”
穆纭有些意外地問:“為什麽?”
在她看來,像宋誠這麽大的小孩,應該都很喜歡去上學的。因為私塾不光能學到知識,還能認識一些年紀差不多的朋友。
宋誠一個人待在府裏,府中的下人都有着自己的事,連一個玩伴都沒有。
她看到宋明臉上的遲疑,猜到了些許:“你是在擔心學費的事?”
宋明一點頭,也直接說了自己的顧慮:“我現在一個月工錢也才三百錢,實在是負擔不起私塾要交的學費。”
一個普通的私塾一年就要交三兩銀子,如果他交了,那就差不多相當于他一年都白幹了。
而且對于他們這種普通人來說,上私塾除了認字,不去科舉也沒什麽用。還不如把錢都留着,日後好買房子,娶媳婦。
穆纭也不為難他,給他出了一個主意,“我之前每個月給你弟弟五十錢工錢,都可以抵做學費,剩下的我會給他補。”
“不過我肯定是有條件的,到時候你弟弟的契書就得多簽十年。”
她自然不會當不求回報的大好人,該要求的條件,一個都不能少。
宋明只想了一瞬就點了頭,跪在地上給她行了一個禮:“我先替我弟弟謝過小姐!等會我就回去給他說這件事!”
原本宋誠簽好的契書是二十年。穆纭給他開出的條件,雖說要多簽十年,但是卻也大差不差。
而且在穆府做事,遠比在外面好得多。這對他來說,完全就是百利而無一害。
穆纭沒再說什麽,只讓他先回去問問宋誠的想法。
不過她也能确信,宋誠會答應這些。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以後能走的比宋明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