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懲罰
懲罰
幾片葉子搖搖欲墜, 立秋後的第一場雨來得很溫和。
屋外守着一圈的侍衛,他們聽到裏面的驚叫聲,臉色微動, 卻沒有一個人敢回頭看一眼。
“松開!你松開!”宋自閑驚恐地叫喊, 用力推着祁元肩膀。
但祁元紋絲不動,反而死死将他頭按在自己肩膀上。
祁元或許沒有用太大力氣咬他, 但他太害怕, 總覺得祁元那一瞬間是想要咬死他的。
半響過後,祁元才松開他。
宋自閑猛地向後退去,腳下閃了幾步,踩到自己的衣袍, 冷不丁地癱坐在地面。
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脖子, 不可置信地望着祁元。
心悸尚未退散,他一時連話也說不利索:“你、你為何咬、咬我?”
祁元擡手輕輕揩去唇角的水漬,盯着他說:“懲罰。”
宋自閑吓得連連向後退去,生怕祁元再咬他一口, 他自言自語道:“瘋了。”
哪有人把咬人脖子當作懲罰?
他從地上慌張爬起來,拿起桌上銅鏡照脖子。
兩排鮮明殷紅的齒印在明晃晃地霸在他的脖子上。
宋自閑用指尖碰了下, 沒有破皮、流血,只是有點疼。
他雖大為不解祁元口中的懲罰, 卻明白一件事。祁元并不打算殺他, 若真想殺他, 不會如此大費周章。
他心中有點底氣,放下鏡子,試探道:“你都懲罰完我了, 是不是就不打算殺我?”
祁元眯了眯眼。
他有時很想把宋自閑的腦瓜子打開,看看裏面裝得是不是一團漿糊, 否則怎麽會認定他千辛萬苦地尋他只是想要他的腦袋。
祁元不說話,但臉色沉沉。
宋自閑又死心眼地問:“既然不打算殺我,那你想做什麽?”
他掰弄着手指嘀咕:“總不能只是跑過來咬我一口吧?”
“我說過,永遠留在我身邊。”祁元将永遠二字咬得格外重。
宋自閑跳腳道:“永遠是多遠?我是個男子,又不是女子,留在你身邊我也做不了什麽,何況……”
他欲言又止,沒敢往後說。
祁元冷冷問道:“何況什麽?”
宋自閑小聲說:“我還得娶妻生子。”
祁元生不了孩子,但他能生啊。
祁元雙手緊緊攥着輪椅扶手,交領之上隐見青筋。
宋自閑小心觑了眼祁元,見他臉色難看,猜曉必然是這個話頭刺激到祁元。
房事不舉的事情說出去确實挺沒面子,但祁元獲得不了幸福,也不能不地道地剝奪他人幸福。
宋自閑苦口婆心地勸道:“世子,凡事你得想開些。”
外面雨聲淅淅瀝瀝,潮濕的空氣湧進來,燭臺下的人影微微晃動。
祁元一襲玄衣,半面落在陰影中,柔和的光自上而下形成一道白線,照在他垂下的睫毛上,有種道不出的冷清。
空氣寂靜下來,宋自閑後知後覺感到氣氛不對,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聲,生怕聲音太大吵到祁元。
“你待在我身邊,待到我膩了為止。”祁元緩緩擡眸,“那時,随你娶妻生子。”
宋自閑滴溜溜地轉動眼珠,祁元口中的膩了沒準。若是有人燒他屋子,他豈止會膩?刀人的心都有。
他實在捉摸不透祁元的心思。
而祁元也捉摸不透宋自閑的心思。
大火燒去房子,同樣燒掉他的理智。
睜着眼看不到盡頭的日夜裏,他問過自己無數次,這樣做對嗎?
哪怕蒼天薄幸于他,讓他抓到那逃脫之人,但他真的能一輩子時時刻刻盯着對方嗎?
留不住心留住人有什麽用。
可見到宋自閑那一刻起,這些顧慮通通煙消雲散。
因為面對着宋自閑,他根本想不了那麽多。
“世子說得膩有具體時候嗎?我娘想早點抱孫子。”宋自閑拉出宋夫人坐擋箭牌,讪讪問道,“我此番回來,準備讓我相看幾位姑娘,早日把親事定下來。”
此話他說得确實不假,宋夫人最近一邊忙乎着宋娴娴的假喪事,一邊找媒人到處打聽合适的姑娘。
祁元陰冷地注視褪去胭脂的俊秀面龐,“想去嗎?”
宋自閑揉搓着手心,拐彎抹角地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敢不去。”
“去了掉腦袋,還去嗎?”
“自然是腦袋重要。”
宋自閑靠着桌子,有點冷。
一側的窗戶被風吹開條縫,他順手摁回去,看到一排侍衛淋雨守在屋子跟前,“秋雨徹骨,世子何不讓他們歇息?我爹娘應該為他們準備了飯菜。”
祁元冰涼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方便你跑嗎?”
宋自閑轉過身,悻悻笑道:“世子都捏住我的把柄,我如何敢跑?”
他話鋒一挑,“時候不早了,世子要不早些歇息?你舟車勞頓,我安排人為你洗漱。”
祁元不緊不慢地說:“要你。”
宋自閑驚了下,“我?我笨手笨腳的幹不好。”
他可不想和祁元有太多□□上接觸,誰知道祁元會不會趁機再咬他一口?
這得虧是祁元不能走,若是會走,他估計被祁元吃得骨頭渣都不剩。
“就要你。”祁元眸光淡淡,口吻卻不容拒絕。
宋自閑沒轍,只好讓丫鬟端來熱水。
他彎着身子擺濕巾帕,走到祁元面前一丈遠停下,心有餘悸地說:“我過去,你不準咬我。”
祁元看了眼自己留下的痕跡,通紅的齒印已經變淡,逐漸要消散去。
宋自閑慌忙縮起脖子。
“不咬。”祁元是這麽說的,但他看着那嬌嫩白皙的脖頸,卻只想再咬上一口,讓這沒心肝的人知道疼。
宋自閑有點不信,他拿着巾帕一點一點靠近,仿佛前面是吃人的野獸。
祁元眉頭輕皺。
照宋自閑的步子,天明也走不到面前,大抵那一口真把人咬怕了。
現在他不得不為自己剛才過激的懲罰做出點言語上的服軟。
他軟下聲:“何時騙過你?過來。”
輕柔的嗓音又透着些許無奈。
祁元英俊的臉露出重逢後第一次的溫和。
宋自閑緩緩松開縮着的脖子,将往前走的步子漸漸邁開。
他把巾帕疊得四四方方,攥緊一頭,緊張地俯身擦臉:“閉眼。”
祁元沒有閉眼,而是盯着他。
他們離得很近,近到宋自閑能看見另一雙漆黑瞳孔裏自己小小的倒影,那是他在祁元眼裏的模樣。
宋自閑不知道祁元怎麽想他的,但估計不會太好。他總是惹祁元不高興。
但祁元很奇怪,不高興也要把他留在身邊。
他們彼此間的呼吸碰撞到一起,那雙盛着濃郁夜色的眼眸微微閃動,似乎是在一點點描摹他的模樣。
宋自閑不自在得再次提醒:“閉眼。”
祁元安靜得閉上眼睛。
宋自閑捏緊巾帕。
冷峻的臉龐上原本就微乎其微的血色已然杳無蹤跡。
他連日奔波尋找自己,應該極累,看着都瘦了一圈,冷白的皮膚透出下面的筋骨。
宋自閑從額角開始擦拭,巾帕輕輕劃過祁元的眉眼、鼻梁、顴骨、唇角……
祁元可能因為身體不好的緣故,閉着眼時美麗易碎。
但睜開眼,深邃的眉眼迸發的厲色又直抵旁人心魂,叫人膽怯、畏懼。
“擦完了。”宋自閑擦得馬虎,蹲下身,雙指隔着衣袖輕輕擦捏住祁元的腕骨,“我給你擦手。”
祁元緩緩垂眸,宋自閑細致地為他擦拭每一根手指,但碰都不敢碰他一下。
他喉嚨微微滑動,“你不用怕我。”
宋自閑手顫了下,指尖碰到祁元冰涼的手腕。
他忙縮回來,低低說:“我不怕。”
說不怕是假的,和一個随時能要他腦袋的人時時刻刻待在一塊,豈不就是伴君如伴虎?
擦完手,宋自閑起身把巾帕放回去,他端來一盆水要為祁元洗腳,但祁元拒絕他,讓小厮來伺候。
兩人收拾妥當後,該上床歇息。
宋自閑有些頭疼,若和祁元睡在一塊,長夜指不定怎麽磨人。
他慢騰騰地推着祁元往床跟前走,委婉地說:“世子咱們兩個男子擠在一張床榻有些憋屈。我家客房的床榻大,不如世子先去那裏睡一夜?若世子不想睡客房,我去睡也可以。”
祁元反問:“你醉酒賴在我屋子裏時,怎不嫌擠?”
宋自閑聽這語氣自知是絕不可能,登時死了那條心,嘆口氣,難掩落寞地問:“世子是誰裏面還是睡外面?”
祁元深深地看了眼他,答道:“外面。”
宋自閑發現自己就不該多嘴這一問,祁元跑他跑路,肯定不會讓他睡外面。
“那我先抱你上去。”他熟練的把人抱起來。
祁元雙臂圈住宋自閑,手指悄無聲息地插入對方散落的發間,柔順的頭發從他指縫滑落。
他想,光是看着遠不夠,起碼還得能摸着。
宋自閑把祁元抱上去後,吹滅蠟燭,摸着黑爬上床另一邊。
這榻一個人睡綽綽有餘,但兩個男子睡誠如他所言,有點擠。
他們肩膀挨到一起,薄薄的裏衣仿佛不存在,彼此能感受到對方的體熱。
宋自閑焦躁難安,想翻個身背對着祁元,可又不敢。
他只好睜着眼盯着簾帳頂,心中熱,身體也跟着熱起來,浮出一層細細的汗。
雨點子聲音不斷,敲打得他更心煩意亂。
宋自閑難以忍受,而他的另一邊安靜到似乎連呼吸聲都不存在。
祁元是睡着了嗎?
他歪過腦袋,頃刻對上祁元墨黑的雙眼。
祁元在黑暗中側躺着,一動不動地盯着他。
“世子也沒睡。”宋自閑尴尬地笑笑,“床榻就是有點小。”
“還好。”祁元說。
宋自閑立即把腦袋轉回去,輕輕地扭動身體,換了舒服的姿勢。
片刻後,他又覺得不舒服。只要祁元在他就舒服不了。
他翻個身,卻沒有面對牆,而是面對祁元。
“世子,咱倆說點心裏話。”
祁元靜靜地看着他,默許了他提的請求。
“你真的扒墳看屍了嗎?”宋自閑眨着眼問。
烏黑的眼睫上下掃動,天真的目光讓祁元覺得宋自閑冒着傻氣,但宋自閑若是真傻怎麽會從他手心溜走。
回想前些日,他會覺得自己行為确實欠妥,但再來一遍,還是如此。
“你覺得呢。”祁元把問題抛還給宋自閑。
他不想宋自閑再怕他。
“我覺得不至于,大抵是人們造謠。”
宋自閑難得認真得思考。
王府的面子總要顧忌些,再說這事是二公子一手操辦的,祁元這麽做不是存心和二公子過不去嗎?
說句不中聽的話,二公子向來受王爺王妃寵愛,日後最有希望取代祁元,祁元得罪他沒有好處。
祁元緘默無言,或許是不知道怎麽說。
“世子,你為什麽非要我待在你身邊?”宋自閑猶豫了下,說出憋了一晚上的話,“主要我又不能給你生孩子。你若欣賞我,咱們大可處兄弟做朋友,我有空上京城看看你,也不是不可以。”
祁元忽然閉上眼睛。
不願意聽,那應該是捂耳朵才對。
宋自閑惴惴不安地問:“世子,你怎麽了?”
對方語氣森冷:“又想咬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