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勾引
勾引
天際浮現出大片的火燒雲,霞紅之色一如宋自閑微醺的雙頰。
他怔怔地望着對面,明亮的瞳孔裏映着張勾人心魄的俊美面容。
那雙狹長的眼睛微微眯着,袒露出赤裸裸的暧昧目光,既危險又迷人,讓人不顧理智地想要去靠近。
那一瞬間,宋自閑一度以為荒唐,因為他居然感覺祁元在勾引他。
這怎麽可能?!他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腦子同時出現問題。
宋自閑別過紅彤彤的臉,拿起筷子夾菜吃,裝出漫不經心的模樣問道:“既然你能喝酒,為何當初還要喝兌水的酒?”
“喝酒于我是件不重要的事,喝不喝、兌不兌水亦然。”祁元嗓音清涼溫潤,恍如他剛剛吞下的酒液。
宋自閑觑了眼壇子和碗,米酒一滴不剩。
聞聲,他頓感虧得慌,理直氣壯地問:“不重要的話,你為什麽還要搶我的酒喝?”
祁元看着他,淡淡道:“現在不一樣了。”
宋自閑夾了塊蘑菇,問:“哪裏不一樣?”
祁元神色認真,輕聲說:“我上瘾了。”
宋自閑喂到嘴邊的蘑菇沒夾住,直直墜入到碗裏。
飯桌安靜了一瞬,他再也壓抑不住的笑聲響起。
“你這幅身體上瘾有什麽用?”
直到對面眼睫垂下,宋自閑才感到自己過分,他漸漸收起不地道的笑容,越描越黑地小聲解釋,“你身體不好,喝多會壞身體。”
祁元深深地看他一眼,喉嚨動了動,話輕得像吹來的晚風。
“壞就壞吧。”
宋自閑心神微動,他雖然喝酒了,但意識清醒。
祁元似乎話裏有話,他分辨不出其中意味,卻能隐約感受到其中某些滾燙的情愫。
酒過三巡,晚飯接近尾聲。
宋自閑詢問起自己最為關心的事情:“我們何時去夜市?”
單單一句話過于單薄,顯得問話人別有用心。
他又說:“聽說京城的上華夜市一等一的繁華熱鬧,還有不少異族人,他們長着黃頭發和藍眼睛。”
“那是來自波斯的商人。”祁元略略思索,“後日可好?”
宋自閑歸家的心如離箭的弦,他亟不可待卻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小心詢問道: “明日你是有很要緊的事嗎?”
祁元雙眸微微失色,“是有,明日我要去祭奠一人。”
他猶豫片刻,看向宋自閑,詢問道:“你能陪我去嗎?”
宋自閑驚了下。
祭奠之事自古莊重神聖,他去的話自然是以世子妃的身份。
但他是假的,遲早會離開,即便是逢場作戲也有點不敢承受這份重量。
拒絕的話呼之欲出。
祁元望着蹙起的秀美眉頭,又輕聲鄭重地說:“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
宋自閑微怔。
那些話梗在嗓子裏一時說不出來,祁元一勺勺喂藥的情分尚且還在,而且陪着祁元祭奠個亡故之人亦不是什麽難事。
他像啞聲的鞭炮沒了聲響,半響終于口是心非地憋出一個“好”。
祁元眉眼緩緩舒展開,似乎松了口氣。
“謝謝。”這兩個字熟悉又陌生。
對方客氣的讓宋自閑不自在,他扣着桌布,問道:“你要祭奠的是什麽人?”
“明日你會知道。”祁元淡淡說。
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眉頭習慣地微皺,情緒也如往常般習慣地收斂着,讓旁人難以察覺喜怒哀樂。
可宋自閑卻感覺祁元不開心,甚至有點憂傷,只是對方克制得很好。
他夾了塊魚肉放到祁元碗裏。
人生在世,總要經歷生死離別,沒有最後一次,只有下一次。宋自閑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
祁元看了眼碗裏的魚肉,緩緩擡眸,看見宋自閑難得正經的臉,嗓子有些澀。
“我也祝世子年年有餘。”宋自閑抿了抿唇,沒說出後半句——故人常在。
祭祀一般都是晨起早早去的,宋自閑也是這麽想的。
但他一不小心睡過頭了。
他着急地團團打轉,質問丫鬟:“你怎麽不早點叫我?”
丫鬟小聲說:“世子不讓的。”
宋自閑一時語塞。
待他梳妝打扮好,祁元正好讓孟子筠來喚他用膳。
宋自閑進去後老實地坐下扒飯,時不時悄悄擡眼觑向祁元。
祁元今日穿着一身素白長袍,外面罩着刺有青鶴的月白紗。頭發用一根青玉簪挽起,不留一絲碎發。
整個人看着素淨典雅,讓他竟生出溫潤如玉四字。
“為何不光明正大的看?”祁元低着頭夾菜,忽然問道。
宋自閑嘴硬道:“誰看你了?少自戀。”
祁元的面容與往日孱弱不同,看着是正常的白淨。眉毛修剪整齊,墨黑的眼珠熠熠生輝,嘴唇微紅。
他整潔精神,像是去拜訪重要的故人,而不是哀傷的祭奠死人。
祁元擡眸,撞上嘴上一套眼上又一套的某人,“世子妃若喜歡,我天天穿與你看。”
宋自閑匆匆收回目光,底氣不足地說:“用不着。”怎麽感覺祁元又在勾引他?
他趕緊扒完碗裏剩下的飯,然後溜出去等待。
不一會兒,祁元也吃完了。
他們立即上馬車出發。
中午陽光正曬,馬車裏悶熱,宋自閑撩開一角簾子透氣,突然想起來什麽,說:“我好像這兩天沒看見你喝藥。”
聞聲,祁元翹起唇角。
宋自閑被那笑容整得不自在,問道:“你笑什麽?”
“你挂念我,我歡喜。”祁元再次微微一笑。
宋自閑扒着窗戶,有點想吐。
這番話徹底絕了他路上和祁元說話的欲望。鬼知道祁元還會不會再突然蹦出這樣一肉麻的句話?
祁元閉上眼睛,靠着椅背。
他的計謀得逞了,一路宋自閑都很安靜,沒有追着他問東問西。
除了外面偶爾傳來的嘈雜聲音和車輪滾動的聲音,馬車裏面算得上落針可聞。
祁元似乎可以聽見自己心跳聲,咚咚咚……那聲音很快很沉悶。他仿佛能感受到心髒沉重的重量,一下下壓下搏起,讓他疲憊不堪。
“世子,到了。”車簾外傳來孟子筠的聲音。
宋自閑收回一路探在車外的腦袋,面色沉重地想這是個什麽鬼地方。
他看着馬車一路向城西駛去,從城內駛到外城,最終停在個荒無人煙的宅院前。
他們下馬車後,看到這裏還停着一輛八匹馬馬車。
這輛馬車是宋自閑見過最奢侈氣派的馬車,實打實的香車寶馬。不知道什麽樣的人才能用得起這樣的馬車?
他正想要和祁元探讨下這個事情,就看見被他視作鬼宅的府邸外站着一圈手持兵刃、身穿布衣的家丁。
這些家丁各個威武不凡、器宇軒昂。
宋自閑忍不住咂舌。
這真的只是家丁嗎?
門口站着個氣質不凡的白胡子老頭,他看見祁元後迎上來行禮,嗓音發尖:“世子。”
“林管家近來可好。”祁元聲音淡淡地。
“勞煩世子挂念,尚可。”林管家直起身子,許是常年茍着腰背,其實也沒直起來多少,他輕聲說,“夫人在裏頭呢,還得請世子再等會兒。”
祁元“嗯”了聲,眼中的光色很淡,“她還好嗎?”
“夫人一切都好。”林管家說。
兩人一問一答像是在走過場,比天天演戲的宋自閑還不真心。
宋自閑好奇地往院子裏頭張望。
“不要亂看。”祁元輕聲提醒。
宋自閑收回視線,低聲問道:“夫人是誰?為什麽她在我們不能進去?”
“一位尊貴的長輩。”祁元言語簡潔,似乎不願意過多去提及那位夫人。
宋自閑也沒再多問。
對于長輩,祁元用的詞不是尊敬而是尊貴,可見兩人之間身份比親情更重要。
他有些好奇這位夫人。
宅院附近樹木衆多,青翠欲滴的枝葉相互交錯,漏下斑斑點點的光,祁元蒼勁如松的眉眼此刻微微發白。
他靜默地坐着,望着朱紅大門的目光像是雪白黏膩的蛛絲,牢牢纏繞在某處回憶裏難以自拔。
宋自閑悄悄觀察祁元,他不知道祁元在想什麽,但一定不是什麽很開心的事情。
等了片刻,他們口中的夫人在衆多的丫鬟陪同下走出來。
宋自閑只看了一眼,便察覺到那是為極尊貴威嚴的主兒。
年歲往大約五十往上,但仍能從衰老松弛的五官上看到年輕時驚為天人的姿色。
她的雙眼通紅,臉上挂着悲痛至極的哀傷,但在看到他們的一瞬間哀傷轉變為極致的厭惡。
強大的威壓如洶湧的潮水瘋狂襲來,宋自閑吓得立馬伏低頭顱,難怪祁元叫他不要亂看。
“見過姑姥。”祁元作揖行禮。
宋自閑有樣學樣地行禮,低低喚道:“見過姑姥。”
話音落下,他立即感覺腦袋頂有一道猶如鋒利尖刀的目光劃過。
這哪裏是姑姥啊,比仇家還可怕。
婦人沒有理會宋自閑,冷淡地問祁元:“你不是一向早上來?”
宋自閑一時心驚膽戰,今日祁元沒有早來肯定是因為他睡過頭的緣由。
他暗暗祈禱祁元此刻千萬不要把他賣了,這位老婦人雖不知是何等身份,但瞧着絕非好惹的主兒。
他小心地觑向一旁的祁元。
祁元微微仰着頭看着婦人,神色十分平淡。
可是下一瞬,祁元目光緩緩向他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