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猜心
猜心
白色的熱氣從盞中慢騰騰地飄出,苦味彌漫進清晨冷清的空氣裏。
褐色的藥水随着湯匙攪動緩緩蕩起圈圈漣漪,一勺又一勺下去,沒多久,碗裏的藥便要見底了。
即便宋自閑答應喝藥,但他依舊是副要死要活的模樣,眼見碗底要空,他死活不肯再喝了。
勺子刮動碗底,發出刺啦的聲音。祁元舉起湯匙,低聲哄道:“最後一勺了。”
“你剛才就說是最後一勺。”勺子喂到宋自閑的唇邊,他嫌棄地向後躲開,蹙眉說,“快把蜜棗給我。”
“這回沒騙你。”祁元給他看了看碗,“你想喝都沒有了,喝完這勺我給你蜜棗。”
宋自閑觑了眼碗,确定沒有了,才不情不願喝下最後一口。
祁元放下藥盞,丫鬟端來盤蜜棗,他取出一顆,喂到宋自閑的唇邊。
宋自閑垂眸看向那裹着糖蜜的棗,忽然想起他娘了,以前生病,他娘也是這樣哄他喝藥、喂他吃棗。
“是不想吃了嗎?”祁元詢問道。
話音剛落下,宋自閑便張開嘴,輕輕含住那蜜棗,灼熱微紅的唇瓣碰到祁元的指尖。
祁元收回手,一層薄薄的糖漿停留在指腹上,泛着黏膩。他掏出手帕擦拭手指,擡眸赫然發現宋自閑眼睛蒙上層霧氣。
他的心跟着緊巴了下,“怎麽了?”
宋自閑将蜜棗頂入腮幫子,神色有些失落,“我困了。”
他躺下,翻了個身,背對着祁元。
安靜片刻,身後也沒有傳來祁元離開的聲音。
宋自閑睜着眼睛看牆壁,心想如果方才喂他藥和棗的人是他娘該多好啊。
“謝謝。” 一道很輕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一動不動地悶聲問:“謝什麽?”
祁元瞟了眼擺在地上幾盆月季,嬌豔的花瓣上沾着泥濘,花枝小折,但大體上卻是好的。
他的聲音微沉:“謝謝你幫我搬花。”
宋自閑蹭一下翻過身,生怕他誤會,趕緊解釋道:“你可不要想多了,我只是那米酒,要不我肯定不會幫你搬花的。”
祁元将目光從花上移到人身上,瑩白嬌嫩的皮膚透出大片因病氣泛出的粉紅,恍如他養在盆中的粉色月季般,嬌豔欲滴卻又脆弱不堪。
細白的脖頸或許輕輕一咬,就會留下齒紅的痕跡。
宋自閑被盯得發毛,腦袋往被子裏一縮,只露出一雙黑溜溜的眼睛。
祁元回過神,收斂起不經意間袒露的目光,下意識挑起話頭轉移宋自閑的注意力。
“那你為何半夜會進我的屋裏?”
“還能幹什麽?當然是給你送花。”宋自閑的聲音隔着被子傳出,十分沉悶。
祁元早就想問了,“你既然将花搬進你屋子裏了,何必翻窗單獨送那一盆?”
宋自閑一怔。
兩人大眼對小眼,對了半響。
他腦袋仍是一片空白,一句措辭也想不出來,索性把被子往上一拉,蓋住腦袋耍起無賴,哼哼唧唧地說:“我好難受,我要睡覺。”
這次尾巴露出來,連藏都不藏了。
祁元看了眼裝睡的狐貍,頗為體貼地說:“好好休息。”
丫鬟推着他往外走,輪椅颠了下,車轱辘碾過一個東西。
祁元回頭瞥見本皺皺巴巴的書。
宋自閑可不是什麽愛看書的人,他使了個眼色,丫鬟立馬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把書撿起遞過來。
祁元看了眼封面的黑色大字,立即被勾起興趣,二話不說地卷起塞入袖中。
不問即拿是為竊,但他覺得為宋自閑做回竊賊,還是值當的。
若是不看,他又怎麽會知道,前些天宋自閑在院子裏又跑又跳得是在練飛檐走壁的神功。
祁元微微仰頭,啞然失笑。
宋自閑有時天真的可愛。
他耐着性子,将每一頁都細細看了一遍,裏面的小人像有學青蛙跳的、有學狗刨地的……總而言之千奇百怪。
最後一頁的背面沒有圖,是解釋神功的諸多好處的文字。但最下面有行極不起眼與神功無關的小字。
祁元想,宋自閑一定是沒看見,若是看見定然不能起早貪黑練得那般辛苦。
“博君一笑,請勿當真。”
他忍不住翹起嘴角,書不好笑,宋自閑倒是很好笑。
笑完,祁元為這本命運多舛的小人書封上精美的皮,同自己珍藏的各類典籍放到一處。
倘若宋自閑知道自己被嘲笑了,嘲笑的人還把這珍藏起來,恐怕會氣爆炸。
但他一時半會兒不會知道,還會有絲絲感動。
因為嘲笑他的人對他噓寒問暖、百依百順,還買了一摞各色各樣的小人書來哄他高興。
宋自閑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天,祁元怕他病剛好吹着風再着涼了,又将他關在屋裏兩天。
他好說歹說,祁元終于松口了。
宋自閑立馬樂颠颠地跑出去了,再不去陽光底下走走,恐怕都要長草了。
一出去他就發現祁元養得幾盆月季花全栽在窗前的土裏。
他蹲下去看它們。
粗壯的根莖從土裏鑽出,一簇簇的花朵在陽關下綻放更濃豔,花枝上還有不少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宋自閑扭頭問道:“你把他們栽在土裏,下次下雨怎麽往屋裏搬?”
丫鬟推着祁元剛從屋裏出來。
祁元無情地說:“不搬了,養在盆裏的花太嬌弱,不如養在土裏的結實。倘若死了,也是命。”
宋自閑撇撇嘴:“好吧。”
死了多可惜,這花好歹是他辛苦救回來的。
但祁元都這麽說了,他也無可奈何,只是這麽七八株月季在偌大的一片空地上顯得有些孤零零的。
他随口一說: “你花養得不錯,可以把這一片都種上的,應當更好看些。”
祁元看向那花,應道:“好。”
宋自閑沒注意祁元說什麽,因為他發現窗下赫然放着之前裝蟲子的竹罐,指着竹罐驚訝問道:“你怎麽沒扔了它?”
祁元順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留着挺好。”
“那些東西該不會還在裏頭吧?”宋自閑追問道。
“好歹是你的一番心意。”祁元望着他,十分真誠地說。
宋自閑搓搓自己發冷的雙臂。
祁元果然是個瘋子,他退後兩步,離毒蟲遠些。
“只剩一只了,我為它取了名字。”祁元說。
宋自閑擡頭看向輪椅上的人,陽光底下俊美的臉龐透出絲陰暗的氣息。他想準沒好話,幹脆都不去接祁元的話頭。
祁元倒也知曉,沒準備讓他問,自己就說了。
“它叫小娴。”
宋自閑一下跳起來了,“你居然給一個毒蟲起我的名字?!”
祁元仰頭看他,漆黑的瞳孔極亮,“你叫小娴?”
宋自閑差點脫口而出自己本來的名字:“我叫宋……”還好他及時剎住車,“娴娴。”
靜了一瞬,祁元喉嚨微動,“那你的小名叫小娴?”
宋自閑怎麽感覺祁元在套他的話?他眯起眼睛回絕道:“當然不是,你不要瞎猜了。”
祁元抿了抿唇,無賴似地說:“你的大名小名都不叫小娴,如何說是起你的名字?總不能因為一個相同的字便不許我的蟲子叫小娴?何況你的娴字同我講的娴字是不是一個字是都未知。”
宋自閑被祁元繞糊塗了,但隐約感覺這話又是個坑,少說為妙。
“随便你。”撂下句話,他立馬閃人。
宋自閑四處瞎晃悠,躲着不見祁元,直到申時,祁元讓孟子筠來喚他吃晚飯。
他一進屋,便看到擺在桌上的酒壇,喜出望外道:“這是那壇子米酒?”
祁元解開酒繩子,濃郁醇厚的香味飄出來,倒了滿滿一碗遞過來,“你才好沒多久,适量而飲。”
宋自閑完全把祁元的話當作耳旁風,接過酒咕仰頭一口氣喝了半碗。
他飲得急,不少酒液露出,沿着下巴滑到細白脖頸上。
“真不錯。”宋自閑發自肺腑地誇贊道。
祁元收回目光,同樣發自肺腑地說:“确實不錯。”
宋自閑一邊吃肉一邊喝酒,十分暢美。可惜的是那壇子不大,他喝了四五碗便見底了,留下半碗他小口小口抿着舍不得一口氣喝光。
祁元見宋自閑這般仔細的模樣,覺得可愛又有趣,故意問道:“有那麽好喝了?”
米酒亦是酒,宋自閑沒醉但是臉頰浮現出紅暈,眼尾亦是潮濕。
他自己飄飄然的,一時卸下心防,心直口快道:“要不是你不能喝酒,真該嘗嘗。”
祁元手裏的筷子停住,擡眸盯向對方,壞心眼子地說:“這都被你知道了。”
宋自閑哈哈得意得笑了兩聲,自诩聰明地說:“當然了,在李府做客時,李二小姐往你酒壺兌了水,我嘗了一口便偷偷倒掉了。你和李二小姐自幼相識,李二小姐肯定是知道你喝不了酒才兌水的。”
晚風從窗戶吹進來,帶來股清爽的涼意。
對方的眼眸稍許迷離,祁元贊許道:“你真是個細心人。”
宋自閑端起碗想要接着喝,手中的碗忽然被人奪走,他怔了下,擡起頭。
祁元挨着他喝過的碗沿接着喝下去,喉嚨迅速滾動,碗跟着不斷向上垂起。
片刻後,瓷碗緩緩落下,露出張昳麗的臉,方沾過酒液的嘴唇殷紅泛着光澤。
祁元舔舔唇角,意猶未盡地說:“李二小姐猜錯了,你也猜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