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有餘
有餘
宋自閑再次氣憤轉身。
祁元在後面問道: “蟲子不要了?”
“留給你作晚飯吧。”宋自閑頹喪地沖他擺擺手,回隔壁屋去了。
冷寂的房間一下歸于平靜,祁元沒有動,仍留在黑暗裏,目光則停在窗栅的邊沿。
落日的餘晖鋪開,橘紅的光芒把暗棕色的木頭照得明豔起來。
孟子筠上前詢問道:“世子,需要我處理那蟲子嗎?”
祁元看了眼地上的罐子,眸中閃過不知名的情愫,緩慢道:“養着吧。”
這些毒蟲兇殘,養到最後或許只能剩下一條,但無所謂,一條也是世子妃的“好意”。
傻子回去晚飯也沒吃,郁悶地睡了一覺。第二天一大早被餓醒了,強撐着眼皮出來覓食。
他出來聞到有股淡淡的粥香味,循着味道趴到隔壁的窗戶上。
孟子筠正好在外面倒藥渣,宋自閑明知故問道:“什麽這麽香?”
孟子筠還沒說話,屋裏面就傳出一道清冷的聲音:“青菜瘦肉粥,世子妃又在扒窗戶?”
宋自閑伸出兩根手指,推開虛掩的門。
祁元坐在桌前,湯勺緩慢地攪動冒着騰騰白氣的青菜瘦肉粥。
桌中間放着個蓋着蓋子的藏藍青花瓷盆,旁邊擺着四五個小碟子,盛滿小菜。
宋自閑語氣拈酸:“這麽多,你一個人吃得完嗎?”
“吃不完。”祁元吹吹粥,擡眸,“世子妃要不幫我解決一部分?”
“勉為其難幫幫你。”宋自閑一邊不情不願的說着,一邊看見桌上正好擺着空碗,自己動手便盛起來了。
熱氣之下,綠色的菜葉點綴在布滿肉末的白粥上,光是看着味道就不錯。
寬大的袖子要落在小菜上了,祁元伸手撈起,盯向對方聚精會神的臉:“下次走正門。”
宋自閑把自己的小白碗盛得險些溢出來才心滿意足地停手。
他滿不在乎地說:“正門邪門有什麽用?你一不高興了照樣讓人把我丢出去。”
宋自閑舀起一口粥,胡亂吹了兩口就往嘴裏塞,燙得又如數奉還回去。
他着急給舌頭扇風,發現祁元在看他,略顯尴尬:“還挺燙。”
祁元“嗯”了聲,“舌頭都燙不直了。”
宋自閑懶得理他,專心攪拌粥。
沒一會兒,外面傳來一陣響動。
宋自閑扭頭看向窗外,似乎看到張熟悉的面孔。
“景文。”昨日的李駿堯沒等小厮通報,兀自推開門進來了,看到眼前一幕一時窘迫,“是我唐突了。”
說完他又退出去了。
宋自閑感興趣道:“你的字是景文?”
祁元放下湯勺,悠悠道:“連我字叫什麽都不知道,你這親成得夠稀裏糊塗的。”
宋自閑:“……”
他發現自己就沒法和祁元好好說話。
宋自閑吃飯慢,但他又想去找李駿堯問清楚蟲子的事情,所以吃得快了起來,腌制好的貢菜伴着粥一起往嘴裏送進去。
“食不知味,吃了等于沒吃。”祁元是一點都不着急。
宋自閑半碗粥已經下肚,狼吞虎咽也能感覺出粥的味道不錯,他其實想再喝一碗的,但扭頭看看窗外心想還是算了。
祁元觑了眼盆裏的粥:“再喝一碗?”
“不喝了,我要撐死了。”宋自閑往椅子靠去,話語藏鋒,“你叫李駿堯進來吧,畢竟讓人家一直曬着也不好。”
祁元眼底斂笑,漫不經心地說:“中午讓廚子做了香酥雞、糖醋排骨、清蒸魚……”
“你一個人吃得了嗎?做這麽多。”宋自閑挺直腰杆,驚道。
“吃不完,所以……”
不等祁元說完,宋自閑脫口而出:“我來。”
祁元看了看他。
宋自閑察覺到自己太過主動,立馬找補,“浪費食物不好,要是你覺得不……”
“嗯。”他還沒說完,祁元就不鹹不淡地回了個字眼,轉頭吩咐蓮生,“把李大人叫進來,再把這裏收拾了。”
一個“嗯”是幾個意思?宋自閑忍不住納悶,所以剛才祁元是準備邀請他嗎?
李駿堯進來後,再次道歉:“方才唐突了,實在抱歉。”
“沒事。”祁元沒放心上。
“怪我不周,主要是我沒想過會有旁人在這屋裏,景文還和旁人一塊吃飯。”李駿堯是個話匣子,絮叨起來沒完。
“旁人”正在喝茶,平白嗆了口。
宋自閑想弄得自己多特殊似的。
李駿堯看了眼宋自閑,意識到自己言語失态,又道:“瞧我這張嘴,是世子妃,不是旁人。”
宋自閑大方地笑笑:“無妨。”
祁元點到正事:“你這麽早不去上值,來我這裏作甚?”
李駿堯露出惆悵,垮着臉說:“別提了,我昨日與小妹說景文沒空去她的生辰宴,她鬧了好大的別扭,把自己關在屋裏也不吃飯。”
宋自閑頓時來精神了,支棱起腦袋洗耳恭聽。
“小妹視景文與親兄一般,甚至過之。她去年的生辰宴你就沒去,今年又不去,着實傷她心啊。”
不待祁元開口,宋自閑插話道:“令妹今年芳齡多大?”
“十六。”李駿堯愣了下,“怎麽了?”
宋自閑沉思起來。
十六歲正是情窦初開的時候,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什麽視作親兄?明明是看上祁元了。
“沒事。”他苦口婆心勸道,“李大人為了妹妹不辭辛苦得跑了兩回,今個還翹了早值,世子若是再不答應豈不是不大妙?”
宋自閑說完小心翼翼觑向祁元。
李駿堯亦是。
祁元看向那張比親哥還期待的臉龐,慢騰騰地說:“你要去?”
“我?人家又沒邀請我,我去幹嘛?”
祁元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宋自閑說完,轉頭一想,光靠李家小姐一廂情願恐怕捂不熱祁元的冰塊心。
他急忙補充道:“我其實想去,整日待在王府也悶得慌,只是不知道李大人願意我去嗎?”
李駿堯算是看出來了,世子妃不去,世子多半也不去,忙說:“求之不得”
他再次目光謹慎地投向祁元:“景文的意思呢?”
這次祁元沒再拒絕,“明日我們過去。”
約定好,李駿堯起身離去,打算馬不停蹄地把喜訊告訴李家小姐。
李駿堯走後,宋自閑裝模作樣地又坐了會兒,祁元去給君子蘭澆水。
他這才站起離開,出去後一路疾奔,緊趕慢趕才趕住李駿堯。
宋自閑上氣不接下氣,“等……等下。”
李駿堯不明所以道:“世子妃何事?”
宋自閑雙手撐着膝蓋喘了會兒,稍微緩過氣,直起身子說:“昨日世子和我說他根本不怕蟲子,那是诓你的話。”
李駿堯疑惑道:“他為什麽要诓我?”
怪不得祁元說李駿堯是傻子,宋自閑涼涼說:“閑得吧。”
“不像啊。”李駿堯認真分析。
宋自閑追問起正經事:“李大人還知道世子其他害怕或者讨厭的東西嗎?”
李駿堯想了想,說:“除了火,我想不到別的了。世子妃若想要了解世子,不應該多問些喜好嗎?打探世子害怕的東西有什麽用?”
“我、我怕讓世子不喜,知道後好避免。”宋自閑随意搪塞道。
不過火有什麽好怕的?
他追問道:“李大人可知世子為何會怕火?”
“這……”李駿堯眼神閃爍,支吾半天,最後卻道,“唉,我實在沒有辦法告訴世子妃原因,若是世子妃感興趣的緊可以去問問世子,不過我勸世子妃慎重。”
宋自閑心想問了祁元也不見得說。
還不如他自己瞎琢磨呢,但一上午都沒琢磨明白。
等到飯點,他決定先算了,去祁元屋裏吃飯,先試一試李駿堯說得。
祁元誠不欺他,備下許多美味菜肴。
灑滿蔥花的清蒸魚、還在冒熱泡的冬瓜丸子湯、外焦裏嫩的香酥雞……色香味俱全。
宋自閑光是看着便十分滿足,他坐下準備動筷子,但突然敏感的神經繃起。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他收回筷子,試探地問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做這麽多好吃的?”
祁元在淨手,頭也沒擡地說:“尋常日子。”
蓮生遞上布,祁元仔細地擦拭水漬。
“尋常日子吃這麽豐盛?” 宋自閑更不敢動筷子了,“如果你對我有什麽不滿,可以直接說。”
祁元擡眸瞭過去,“又不是沒說過,說了你也不改。”
宋自閑沒接話。
祁元吃了三四口菜,對面終于動筷子了,他一時有些好笑,“怕我毒死你?”
宋自閑剛夾起塊紅燒肉,咕咚一聲掉進冬瓜丸子湯裏,濺起一層漣漪。
“我可沒說,你自己說得。”他轉轉眼珠,“日後若我被毒死,那你就是首個懷疑對象。”
祁元替宋自閑舀了碗丸子湯,紅燒肉飄在裏頭,“說死無趣,不如比比我們誰活得長?”
宋自閑噗嗤一下笑出聲。
祁元輕聲說:“看來世子妃很自信。”
那看和誰比了,宋自閑斂起笑容,謙虛道:“還行,比上不行,比下有餘。”
祁元又為他夾了塊魚肉,溫聲道:“那祝世子妃年年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