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事後
事後
蠟燭輕微晃動,空氣中飄蕩着苦澀的藥味和驅蚊的艾草香。
宋自閑一進來就不安分地走來走去,這裏的東西全部擺放地整整齊齊,和他家裏不大一樣。
祁元在為宋自閑倒茶,想讓他醒醒酒。
“這是哪裏?你家嗎?”宋自閑這碰碰那摸摸,拿起來硯臺,正舉起來、反舉過來觀察,好奇地問,“這是什麽?”
裏面的墨水灑滿案臺。
祁元擰眉:“放下。”
宋自閑放下。
“嘭。”硯臺掉在地上。
祁元閉了閉眼,克制地說:“過來,不要亂——”
話音尚未落地,花瓶已經四分五裂了。
宋自閑擡腳便要踩上去。
“別動!”祁元冷臉斥道。
這一道夾雜着怒意的聲音奏效了,宋自閑沒有踩下去,他的腳掌下躺着塊尖銳的碎片。
祁元看了眼窗外,掀開腿間的絨毯,一腳踢開那碎片,攔腰把人抱起來。
宋自閑大驚失色,“美人你要幹嘛?快把我放下來。”
他用手捶打祁元的背,可拳頭軟綿綿的,打上去後他的手反而有點痛。
“美人,你的背好硬啊。”
祁元把人扔在床上,不成想宋自閑緊緊拽着他的衣領子。
他跟着向榻上栽去,以防壓到身下人,雙手死死撐在兩側。
祁元喉嚨滾動。
宋自閑的瞳孔似乎蒙上一層朦胧的霧氣,迷離的眼神仿佛在勾人,雪白的臉頰因烈酒燒紅,泛着水光的唇瓣輕輕翕動,酒香從唇齒間飄出。
“美、美人……”低低的呢喃聲格外動人。
祁元目光滑向宋自閑緊緊纏在脖子上的絲巾,他伸手想替她解開一點,那雙勾着他脖頸的手臂冷不丁往下拽。
他身形一顫,險些碰到對方唇瓣。
宋自閑月牙彎彎的眼睛十分認真,“美人,這是你家嗎?”
祁元懶得搭理他。
“你家真漂亮。”宋自閑側過臉,鼻尖毫無知覺地掃到祁元的臉,笑盈盈地說,“我家也很漂亮,有空過來玩。”
祁元的臉有些發燙。
“只是我……”宋自閑再次轉過臉,喉嚨哽咽,眼裏忽然泛湧出亮晶晶的淚花。
面對珍珠般的眼淚,祁元一下僵住,有些不知所措。
他嘴唇動了動,威脅的話卻卡在喉嚨說不出,片刻後,只好無奈地放下身段,輕聲哄道:“不哭。”
可是毫無作用,身下的人哭得更加洶湧了,仿佛受到天大的委屈。
宋自閑眼尾哭得潮紅,咬着唇瓣哽咽地哭訴道:“祁元是個王八蛋。”
祁元:“……”
他收起自己泛濫的同情心,勾唇道:“祁元怎麽就是個王八蛋了?”
“他、他不讓我回家。”宋自閑眼淚打轉。
祁元怔了下,忍不住伸手去撫摸那張哭得通紅的小臉。
指尖停留在哭濕的鬓角,卻遲遲沒有落下。
宋自閑忽然停止哭泣,烏黑的睫毛輕掃:“美人,我們私奔吧。”
祁元一邊将他胳膊從自己脖子上摘下來,一邊輕聲說:“等你醒來發現私奔的人是我,又要罵我無恥了。閉眼睡覺。”
“不,我不睡,我要和你私奔。”宋自閑掙紮着要爬起來。
祁元摁住蠢蠢欲動的肩膀,皺眉說:“不要鬧,快點睡覺。”
宋自閑冷笑道:“要我睡覺,除非我死。”
他再次掙紮着往起爬。
祁元攥住宋自閑的手腕,反摁在床頭,漆黑瞳孔布滿淩冽的寒意,“睡不睡?”
宋自閑感受到絲絲危險的氣息,縮縮脖子,猶豫片刻,才乖巧地低聲說:“睡。”
祁元松開他,轉身要去吹蠟燭。
下一刻,床上的人迅速光着腳跑下來,目光堅定地說:“決不投降。”
祁元把人扛起來,再次扔回去,不同的是,他這次找了兩根繩子把人綁起來。
再這麽折騰下去,一夜都別想睡了。
宋自閑掙紮了下,發現掙紮不管用,開始央求祁元,可祁元背過身不搭理他。
無論怎麽哀求都不管用,宋自閑大抵是累了,終于沉沉地睡去了。
屋子陡然變得寂靜,祁元緩緩轉過身。
月光透過窗栅灑進片片銀白光輝,落在那張微微起伏的臉龐上。
宋自閑睡顏恬靜,清秀昳麗的五官更加動人,長長的睫毛輕微抖動,鼻尖混雜着酒香的熱氣噴灑在對面人的臉上。
他許是嫌熱,擡手拽了拽脖間的絲巾,露出大片瑩白的肌膚。
祁元眼眸微動。
第二日,屋裏爆發出一道尖叫聲。
宋自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被綁在祁元的床上,
“醒了?”床邊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
宋自閑歪了下腦袋,驚恐道:“你對我做了什麽?”
他往下觑了眼自己的身體,衣裳完整,如釋重負地松口氣。
“要不你看看你做了什麽?”祁元從容不迫地說,“子筠去給世子妃松綁。”
宋自閑的身體得以解放。
他穿上靴子,掃向自己留下的罪惡現場,滿地的花瓶碎片、淌滿墨水的案臺,随地灑落的書冊,還要扣在地上的硯臺……堪稱一片狼藉。
宋自閑不可思議道:“這些都是我幹得?”
祁元挑眉:“難道是我栽贓陷害不成?”
宋自閑完全沒記憶。
待孟子筠把兩壇空蕩蕩的女兒紅拿出來,他想賴賬也不行了。
他眼眸閃爍:“我、我昨天其實就向喝一小口,但它太好喝了,一不小心我就喝多了。”
祁元饒有興致地聽着宋自閑陳述罪行。
“我喝酒很少醉,但這酒後勁有些大,喝得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沒記憶了。”宋自閑解釋道。
“那是承認這些是你做的?”祁元下巴指指地上的狼藉。
宋自閑尴尬地點點頭。
祁元淡淡說:“喝酒的事下不為例,收拾去吧。”
孟子筠遞過來工具。
宋自閑從沒幹過粗活,但的确是他的錯,只能認栽了。
他一邊掃地一邊試探地問:“昨夜我酒後失态,可有做出別的什麽不當舉動?”
祁元看向那背影,回憶起昨夜種種,神情變得複雜。
宋自閑擡頭看他,眼神變得閃爍:“我該不會真的做出什麽很出格的事吧?”
祁元略略思索,一本正經回道:“你親了我。”
宋自閑果然更加慌張了,擡手摸向嘴唇,不可置信道:“真的嗎?”
祁元長睫遮住眼底的惡趣味,緩聲道:“假的。”
宋自閑這輩子都沒這麽無語過。
“你還真是閑得。”
他收拾完狼藉後,忽然道:“思思呢?”
祁元擡頭眺望向窗外的綠野,回道:“走了。”
宋自閑問:“那她什麽時候還會再來呀?她家就在京城我們可以去看她嗎?”
“誰和你說她家在京城?”祁元轉頭看向他。
宋自閑愣住。
“在很遠的地方。”祁元語氣淡然,“大概以後都沒機會見到了。”
宋自閑覺得自己應該高興,畢竟小孩兒挺煩人的。
可是他心裏卻空落落的,不鹹不淡地回了個“哦”,把工具放下,往外走。
碰巧蓮生領着個陌生面孔進了祁元房間。
客人進去後,蓮生和孟子筠全從屋子裏出來。
這一切都落入宋自閑的眼中,他折返回去,眼神指了指祁元屋子,問道:“那人是誰?”
孟子筠回道:“大理寺少卿李駿堯李大人,世子多年的好友。”
宋自閑直覺不簡單:“你們怎麽都出來了?他們說什麽呢?”
“不知。”孟子筠嘴巴嚴實。
宋自閑“哦”了聲,表現出不感興趣的模樣。
其實內心在想既然是好友,想必很了解祁元,他得趁機問問,多掌握些祁元的弱點。
宋自閑坐在門口開始等人。
一刻鐘後,人剛從院子走出,他就悄悄追上去了。
“李大人?”
前面的藍衣公子停下來,轉身打量宋自閑,“你是?”
宋自閑笑笑:“既然是世子好友,怎麽不知道我?”
李駿堯反應片刻,恍然大悟道:“世子妃!”
宋自閑環顧周圍确定沒有人後,把李駿堯拉到一旁,神神秘秘地說,“我有些事情想請教李大人。”
李駿堯一怔:“世子妃請說。”
“你可知世子的喜惡?”
李駿堯撓撓頭,“世子好像除了養養花草,也沒別的喜好了。不過世子妃問這個幹嘛?”
宋自閑支支吾吾說道:“我、我想更了解下世子,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去問他。”
“嗷~世子妃有心了。”李駿堯一幅我懂的表情。
宋自閑厚着臉皮笑笑:“應該的。那讨厭的呢?”
“世子似乎沒什麽讨厭……”李駿堯冥思苦想,忽然想到什麽,“世子曾說過他讨厭蟲子,準确說應該是害怕,尤其是那種長有很多只腳或者身體軟軟的蟲子。”
宋自閑大喜:“我記下了,謝謝你。”
李駿堯摸不着頭腦,“世子妃客氣。”
對方不等他道完謝,就急色匆匆地花園裏走去。
宋自閑其實挺害怕蟲子的,但為了自由,這些恐懼不值一提。
他找了個竹木罐子,将捉到的許多蟲子放進去。
那些蟲子在罐子裏自相殘殺,看得他頭皮發麻。
宋自閑興致勃勃地去敲祁元的門。
孟子筠打開門,沒放他進去,而是看向祁元。
祁元将自己藏在陰影中,背靠着輪椅,神色晦暗地盯着地上那幾株君子蘭。
“我給你看樣寶貝。”宋自閑怕對方把自己拒之門外,提前說道。
祁元啞聲說:“讓他進來。”
宋自閑一進來發現對方情緒有點不對勁,随口問道:“你怎麽了?”
“沒事,你要給看什麽?”祁元坐直身體。
宋自閑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個竹木罐子,彎下腰把罐子湊到祁元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竹筒。
他拍拍竹木蓋子,以防有蟲子爬上去,做好準備工作後,一邊萬分小心地擰開蓋子,一邊輕聲叮囑道:“看好了。”
而祁元從始至終都在認真地盯着宋自閑的臉看,那雙閃爍着狡黠的桃花眼明亮又認真,烏黑濃密的睫毛跟随着眼皮上上下下,眼前人的一切都漂亮得無可指摘。
“你不要看我,看罐子。”對方提醒道。
祁元垂眼,看到裏面是一堆長足蟲子,似乎還在啃食同類的身軀。
他擡眸再次看向宋自閑,“這就是你說的寶貝?”
“你這反應不對啊?”宋自閑納悶道,“你不應該感到害怕嗎?”
“誰和你說我害怕蟲子的?” 祁元啞然失笑,他低頭看了眼,好心提醒道,“有只蟲子要爬出來了。
宋自閑吓得手一抖,松開罐子,驚慌失措地往後退去。
祁元穩穩當當地接住罐子,“蓋子。”
宋自閑像洩了氣的皮球,全然沒有來時的興致,沒精打采地把蓋子遞過去。
祁元擰緊蓋子,詢問道:“是李駿堯和你說得嗎?”
宋自閑沒說話,臉上寫滿郁悶。
“那是我曾經用來诓他的話。”
祁元把罐子遞過去。
宋自閑不接,憤憤道:“你好端端地诓他這種話幹嘛?”
“閑得吧。”祁元彎腰把罐子放到地上,眼神頗具深意,“只是沒想到能诓住兩個傻子。”
宋自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