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再想想
字數:6007
楚辭本就是因為辛兒才留在攝政王府中,現在辛兒已經痊愈,她自然不會多留。
當下,将懷中的孩子給了身邊的折錦,沖陸小郡王道,“事情雖然因為攝政王而起,但這些日子他到底幫了我們不少,你先去向他道聲別,我和孩子在馬車上等你。”
陸小郡王聽她這麽說,稍微想了片刻,點頭道,“好,那我現在就去書房跟他道別,你就在外面等着我,我很快就出來。”
楚辭點了點頭,目送他離開。
回頭又看向聽到聲音,從內室出來的芸娘,問道,“芸娘,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芸娘福身行了一禮,“回姑娘的話,已經全部收拾好了。”
“既然如此,我們走吧!”她說着,将折錦懷中辛兒的兜帽撩起,便朝外走去。
青苗懷裏抱着小爾也跟了上去。
芸娘和折夏則是提了兩包行禮,墜在最後面。
出了王府,外面果然停着一輛馬車,看形制是南郡王府的。
楚辭沒有多想,直接帶着折錦和青苗上了第一輛,芸娘和折夏則是往後一輛走去。
上車後,也沒等多久,陸小郡王就出來了。
他前腳剛進車廂,後腳就将辛兒接到了自己的懷中,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歡喜道,“小寶貝,爹爹終于可以帶你回自己家了。”
楚辭聽他這般說着,唇角勾起一抹歡愉的笑意。
兩人四目相對,眼中盡是情意綿綿。
折錦空手在旁看着,不知不覺就尴尬起來,她往旁側挪了挪,正要吩咐外面的車夫駕車。
可誰知,話還沒說出口,外面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小娘子,你這心眼也太壞了,要走怎麽不等我老頭子一起呢!”
伴随着話音落下,馬車簾子被一陣風吹了開來。
下一刻,袁晗拎着一個包袱不由分說地就進了車廂。
楚辭看着他,臉上有片刻的尴尬,等他落座後,才赧然道,“袁先生,并非是我故意不等你,而是您的診金還沒結清,我以為您會更願意留在攝政王府。”
“誰說的!”小老頭瞪着眼睛看向他,“那十萬兩的診金算什麽個,跟那些黃白之物比起來,老子當然更願意跟自己的徒弟在一起!”
“徒弟?”楚辭像是想起什麽一般,微微皺起眉來,“這麽說,您之前提到的收徒,并不是一時玩笑?”
“不然呢?”袁晗瞪了楚辭一眼,“老子像是那等愛亂開玩笑的人嗎?”
楚辭對于他這個問題不置可否。
心思一轉,卻是問起另一個疑窦來,“先生想讓我拜您為師,也不是不可以,不過在此之前,我希望您能跟我說清楚,您和覺明大師之間,到底有什麽恩怨?”
“……這個您也知道的,能請您出山,到底還是托了他之前贈給我珠串的福,若是他果真沒有什麽錯處,那麽抱歉,我不能在恩将仇報之後,再繼續雪上加霜,傷他的心。”
袁晗聽她這麽說,想想也覺得有幾分道理。
要是楚辭真是那種自私自利的人,他也不敢将自己的一身毒術傾囊相授。
這般想着,他沉沉地嘆了口氣,然後看向她道,“小娘子說的,我都能理解,你想知道我和那個老禿驢之間的恩怨,也不是不可,不過,我只能說給你們夫妻聽!旁人卻是不可。”
楚辭沒有異議,她沖袁晗點了點頭,然後吩咐車夫停下,又讓折錦和青苗抱着孩子去了後面一輛車。
而等車中只有他們三人時,袁晗才含着刻骨的怨憤開口道,“那個老禿驢,就是個欺世盜名之輩!”
楚辭嘴角輕輕地動了動,肅然反問,“那他到底怎麽欺世盜名了?”
袁晗聽楚辭追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後眸光驟變,胸膛劇烈得起伏起來,“這件事還要從八十多年前說起。”
“那時,我與他都是承天寺老主持的弟子,我是大師兄,他是二師弟……下一任主持定然會在我們兩個之間産生。”
“原本,老主持是內定了我的,不過……寺裏還沒來得及宣布這個消息,我在俗世的弟弟突然重病,而我爹年紀已經很大,想再生一個兒子延續子嗣那是不可能的,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好到承天寺找到了我,希望我能還俗,為楚家生下繼承人。”
“楚家?”楚辭聽到這兩個字,又想到袁晗的姓氏,忍不住開口打斷了他。
袁晗被她打斷,倒是不惱,只是極苦澀地笑了一聲,“是,我們家族是姓楚的……實不相瞞,我想收你為弟子,也是和你的姓氏有那麽一點的關系。”
楚辭輕輕地點了點頭,“那後來呢,您到底還俗了沒有?”
袁晗聞言,擡起手來摸了摸自己那挽成發髻的一頭銀發,道,“我那時候已經是家中唯一的血脈,自然是要聽我爹的,不然他便要帶着我娘在承天寺下跪到死。”
“就這樣,我離開了承天寺,回到了家中。而我爹娘在附近城鎮打聽着,終于替我相中了一個袁姓的姑娘,她們家的女兒許是得天獨厚,異常的會生養,我爹娘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才将那姑娘定給了我。”
“她長的很美,我見她第一次的時候就心動了,她對我也還算滿意,這門親事,就這樣定了下來……雙方家人打算一年之後就替我們完婚。”
“這一年中,我與眉娘的感情也漸漸加深着,我很喜歡她,甚至,根本不避諱自己從前的僧人身份,還将自己以前在承天寺的一些師兄弟介紹給她,我希望能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展露給她……”
“可就在這一年裏,發生了變故,她、她,她竟然和覺明那個老禿驢走到了一起,還與她珠胎暗結。”
“這……”楚辭聽得,目瞪口呆,“這,覺明大師真的是那種人嗎?”
袁晗聽她這般問,用力的點了點頭,他眼中盡是猩紅。
哪怕隔了八十多年,仍是恨得目眦欲裂。
“眉娘說,是覺明那賊禿誘騙了她,他說,若是她真的懷上孩子就會還俗,娶她過門。可是等眉娘真的懷上孩子後,他卻沒有,他只是給了眉娘一把刀……”
“而眉娘,最後正是用那一把刀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楚辭,“那事情的真相,到底是眉娘告訴你的?還是覺明大師告訴你的?”
袁晗知道楚辭在懷疑什麽,他點了點頭,“有一部分是眉娘告訴我的,還有一部分是覺明那老禿驢親口承認的。”
“他之所以會引誘眉娘,哄騙了她的身子,就是為了讓我這一輩子都不痛快。他恨我,恨我在承天寺的時候回回都壓在他的頭頂,他恨我,所以他要奪了我喜歡的女人,讓我這一輩子都痛苦難當,這一輩子都走不出去!”
……
楚辭聽了這段往事,心中唏噓感慨,但嘴上卻不知該怎麽評價。
最後也只長舒了一口氣,表态,“若事情真相果然如此,那我願意尊您為師。”
“小娘子這麽說,到底還是不信我……”袁晗聽着楚辭的意思,長長地嘆了一口,“罷了罷了,這樁事原就埋沉了八十多人,知道的人除了我與那老禿驢都已經全部亡故了!”
“你若是真的不願意,我也不勉強你,你讓馬車停下,我下車就是!”
袁晗說着,便要起身。
楚辭到底不忍,她看向陸小郡王使了個眼色,陸小郡王立刻扯住了袁晗的袖子,道,“先生請恕罪,我家娘子并沒有不信任您的意思,只是您講的這一段往事實在是太離奇了……而您口中引誘人未婚妻,又害人一屍兩命的人偏偏是一個得到高僧,那高僧又幫我娘子許我,希望您能諒解,我娘子這心中也是十分為難的。”
“……那你們要如何才肯相信我?”袁晗滿目悲涼的看向楚辭,一字一句的問道。
楚辭想了片刻,道,“改日,我想再去一趟承天寺。”
“你想直接問那老禿驢?”袁晗皺眉。
楚辭點了點頭,“是,我想親口問問。”
“既然如此,那就随你的意罷!”袁晗并沒有阻止楚辭的意思,說完這一句之後,他就不再開口了。
楚辭倒是想開口,但是卻不知能說些什麽,末了也只得閉口不言。
一個時辰後,馬車在楚宅門口停下。
楚辭剛一下車,就看到旁邊還停着另一輛馬車。
形制有些熟悉,她正凝神想着那到底是哪家的馬車,結果車裏的人聽到下人禀報,卻掀開簾子露出頭來。
原來是任二夫人。
楚辭沖她點頭笑笑,然後回頭看向陸小郡王交代道,“這位夫人尋我有些事情,你帶袁先生和和小爾、辛兒先回去吧,折錦和折夏就留給我,我忙完事情一定第一時間趕回來!”
“那好吧!”陸小郡王依依不舍地看着自家媳婦,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點頭應承。
楚辭看着他們一行人被管家迎了進去,然後才朝任二夫人走去。
任二夫人已經下了車,看見楚辭朝她走來,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道,“世子妃。”
楚辭點了點頭,一面示意她先上車,一面問道,“事情都查清楚了嗎?”
任二夫人點了點頭,“已經查清楚了,确實是我大姐有問題!”
楚辭點了點頭,看着任二夫人強忍眼淚和憤怒的模樣,沒有再觸碰她的傷疤,淡淡轉了話題,道,“那可有問出用的是什麽藥?”
任二夫人嘆了口氣,“是西域那邊傳過來的一種秘藥,人要是長期服用,就能造成哮喘的假象。”
任二夫人說的簡單,楚辭也沒有要扒人家家裏秘事的意思,“嗯”了一聲,表示明白。
馬車跑得很快,一個時辰就趕到了曲家。
曲府。
曲老太爺和曲老夫人也知道了楚辭對他們家所做出的一切。
這次相見,無形之中就多了幾分恭敬,幾分尊重。
“二爺現在怎麽樣了?”楚辭一邊随曲老太爺往曲定君院裏走着,一面随意問道,曲老太爺便将曲定君近日來的情況說了一遍。
曲大姑奶奶和前大姑爺被拷問之下,倒是交出了解藥,可曲老太爺一家人卻不相信那藥是真的。
他們想等楚辭來看看。
這些最近一段日子,曲定君服用的還是楚辭曾經見過的那種丸藥。
重新來到曲定君的屋子,裏面仍是暖的厲害,楚辭進去沒多久,後背就發起熱來。
她皺了皺眉,吩咐任二夫人,“能否讓下人把屋子裏的窗戶都打開?”
任二夫人有些猶豫,“世子妃見諒,我這弟弟向來最怕冷,要是驀地将窗子打開,我怕他又要受涼。”
“無妨,有我在!”楚辭的态度異常堅決,話落,他偏頭朝四周看了看,又道,“這樣的環境就是好人都要悶出病來,更何況曲二爺本來就纏綿病榻多年了,聽我的,去把窗戶打開吧!”
任二夫人還有些猶豫。
可曲老太爺卻不容置疑地吩咐她道,“聽世子妃的,将窗戶都打開!”
任二夫人沒了法子,只好帶着下人将屋裏七八扇窗戶都推了開來。
新鮮空氣進來的那一瞬間,楚辭一下子痛快不少。
她超床邊走去,只見床上的曲二爺跟一個月前相比,身體又差了幾分。
之前還掙紮着想要起來,現在竟是連掙紮都掙紮不動了。
眼裏也蒙上了一片灰蒙蒙的死氣。
楚辭猜測,是有人将曲家大姑奶奶所做的事情傳到了他的耳中。
無聲地嘆了口氣,她在他面前的杌子上坐下,道了聲“得罪”,然後便朝他的脈上摸去。
如她所料,他的體質果然又差了幾分,甚至帶着一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世子妃,定君的脈象怎麽樣?還能好起來嗎?以後還能娶妻生子嗎?”曲老太爺見她面色有些差,不由憂心忡忡地問了一句。
楚辭聽老太爺這麽問,卻是目光犀利地朝曲定君看了過去,“二爺這病到底能不能好起來,老太爺怕是不該問我,而是應該問二爺……”
她話落,曲定君和老太爺都是一愣。
不過曲定君是心虛,老太爺則是疑惑。
“世子妃這是什麽意思?”老太爺沉默片刻後,忍不住追問了一句,楚辭便道,“醫者能醫百病,卻偏偏醫不了心病,要是連二爺自己都不想活下去,那只怕大羅神仙下凡,只怕也救不了他!”
“世子妃,定君……”老太爺不可置信的聲音從他牙齒疏落的口中溢了出來,不可置信地朝曲定君看去,顫抖着問道,“定君……你是真的不想活嗎?”
曲定君被老太爺問的白了臉,半天,才艱難地開了口,帶着哭腔,朝老太爺道,“爹,是兒子沒用,兒子沒能有一個健康的體魄,更累的家族內部失和,傷了爹娘的心……兒子實在沒臉再活下去了,就算活下去,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大姐和外甥。”
老太爺聽曲定君這般心痛欲絕的說完,這才知道他的心病在哪裏。
還是因為他那個不孝的大女兒啊!
不,他早該想到的,自從定君病了後,日常照顧在他病榻前的就是他那個大女兒。
可以說,那兩人的感情,比他和老妻和定君的感情深厚。
現在真相揭露出來,他那個大女兒又面臨着嚴酷的懲罰……難怪定君不想活下去了。
實在是,在他們眼中,那個大女兒雖然是個罪無可恕的白眼狼,家賊,謀害至親血脈的中山狼,可在定君的心裏,那個不孝的女兒,卻是他這二十年來,最柔軟的溫暖啊!
這是誰也無法代替的。
也是他為此甘願殉葬的!
這般想着,曲老太爺難以承受的往後跌去,對虧任二夫人和小厮上前扶了一把,才沒有讓他跌倒。
而楚辭,只是默默的看着這一幕,她對曲家的事情并不了解。
眼下能救曲定君的只能是他自己的家人,或者是他自己想明白。
另一邊,曲定君心裏縱然将大姐放在了第一位,可看到自家父親被自己氣成這般模樣,卻還是不可抑制的心疼了。
他急促地叫了一聲“爹”,然後長流着眼淚道,“爹,兒子不孝,可您得保重自己的身體啊!”
曲老太爺扶着任二夫人,勉強站直了身子,又用了許久,才緩過來,他一臉疲憊又痛心疾首地朝曲定君看去,長聲道,“定君,難道除了你大姐,這個家中,就沒有你願意為之活下去的人和事了嗎?”
曲定君面對老父的質問,心裏雖然難過的一塌糊塗,但還是不改初衷道,“請父親原諒不孝的兒子……兒子早已經對大姐立過誓言,這輩子要跟大姐同生共死,大姐生,兒子生,大姐死,兒子也絕不獨活!”
“你!!!”曲老太爺被他這番話氣的險些吐血,眼睛瞪得也更圓了幾分。
枉他聰明一世,卻千算萬算也沒有算到,他的兒子和女兒竟然會發成出這種幹系。
竟然已經到了同生共死的地步。
“爹爹!”任二夫人發現情況不對,忙将曲老太爺扶的更緊了一些,同時,想要帶着他朝外走去,“爹,你身子不太好,女兒先扶你回房歇着吧!”
說着,又招呼老太爺平常用的小厮上前。
可老太爺卻打定了主意不肯走,他瞪大了眼睛,猩紅地看着曲定君,“你敢不敢,将你剛才所說的話再說一遍?!”
曲定君看着自家親爹搖搖欲墜的模樣,心裏到底還是軟了,他沉沉地嘆了口氣,頂着一張比鬼還要蒼白的臉,痛苦道,“爹……您還是聽二姐的,先回去歇着吧!”
老太爺卻死活不肯走。
眼看着他還要再上前跟曲定君争論,楚辭怕他出事,忙走過去,道了聲“得罪”,然後突然擡起衣袖朝他臉上拂去。
曲老太爺沒有任何防備,就這樣不甘心地合上了眼睛,被楚辭袖子上的迷藥迷暈過去。
而楚辭怕任二夫人一個人扶不住老太爺,也搭了一把手,并老太爺身邊的小厮,扶着他朝外走去。
将老太爺扶回正房後,老夫人守着老太爺又是一番着急。
底下人見自家早已經倒下了一個老太爺,哪裏還敢将那些不倫的事情再告訴老夫人,只道曲定君那裏一切都好,老太爺是因為情緒太過激動才暈了過去。
老夫人聽任二夫人這般說着,果然松了一口氣,只是仍然守在老太爺的身邊不願離開。
任二夫人也守了一陣子,等老夫人情緒平淡下來,才抽了個空子,帶着楚辭朝外走去。
到了避人的地方,頗有些難為情地問道,“世子妃,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能救我弟弟嗎?”
楚辭嘆了口氣,看着她無奈道,“在二爺那裏,我就已經說過了,醫者能醫百病,可唯獨治不了心病……”
言下之意,她是真的沒有辦法。
任二夫人聽她說着,臉色一下子慘白起來,“難道,我就只能看着二弟一日一日的衰弱下去嗎?爹娘,也只能白發人送黑發人?”
楚辭看她這般模樣,心中到底有些不忍,沉吟許久後,擡頭看向她道,“作為醫者,我是沒有辦法根治他的心病,不過作為旁觀者,我倒是有個以毒攻毒的法子。”
“什麽法子?”任二夫人立刻問道,她現在看着楚辭就跟溺水的人,看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等老太爺醒過來後,你可以讓他再去一趟二爺那裏,跟二爺保證,只要他身子好起來,那就将大姑奶奶和你們外甥交給他處置。”
“可,這樣的話……是不是太便宜大姐了?”任二夫人有些猶疑。
楚辭涼涼地看了她一眼,“那這就只能看二爺的性命有多重要了,值不值得你們不要臉面的替他遮掩,替他周全。”
任二夫人看着楚辭的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你讓我再想想吧……”
楚辭沒說什麽,只道,“你說的那個解藥,我抽空已經看過了,是對症的不錯。要是二爺願意活下來,以後給他吃那個藥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