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周以澄走出留觀病房,看向正抱着雙臂站在走廊牆邊的裴輕淮,身影看着冷沉沉的。
周以澄知道,剛才他抱何兮,在車上撥弄他的頭發,這人肯定已經有所察覺了。
略一思索,周以澄朝着他走過去。
“裴總,你沒事吧?”周以澄聲音十分關懷。
裴輕淮原本垂着眸,聽到他的聲音,靜了靜才擡起臉來,不動聲色道:“我沒事。”
周以澄輕嘆:“他剛才那樣只是一時情緒激動,還希望裴總不要跟他計較。”
“計較什麽?今天本來就是我太過大意,對不起他。”裴輕淮回以微笑,道,“況且他每天在我身邊花樣折騰,我要是真同他計較,他早就被踢出公司了。”
周以澄聞言也不由笑了笑:“他确實挺能折騰的。”
裴輕淮又道:“對了,我看到剛才是你救了他,在這裏跟你說一聲謝謝。”
“何兮是我同事也是好朋友,我救他是發自內心的。”周以澄面上笑容更甚,“裴總不必這麽客氣。”
裴輕淮黑眸注視他半晌,腦海裏翻出過往關于他的記憶,語氣裏帶上了些許疑惑:“好朋友?我記得一開始,何兮跟你的關系并不算太好,怎麽現在……”
“每天相處,時間久了自然關系就近了些。”周以澄緩聲道,“說起來,裴總跟何兮認識的時間還不長吧。”
他是陳述而不是疑問,裴輕淮挑眉:“你知道?”
何兮的身份是秘密,公司裏的人都知道他們肯定有關系,但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們是什麽時候相識的,可是周以澄卻清楚此事。
“嗯,他告訴我的。”周以澄回答,“他話多,平日裏什麽都願意跟我說上幾句。”
“是嗎?”裴輕淮是在晚宴上認識周以澄,後面又幾次巧遇,他又剛好來四海實習,還幫助了離家出走的灼言。一直依賴,他都是從自己單一的視角看周以澄,以為他跟何兮只是關系一般的同事,直到今晚才後知後覺,原來他之前竟然忽略掉了這麽多東西。
就在兩人都靜默下來時,有人推着病床從走廊經過。
“麻煩讓一讓!”
周以澄來不及往旁邊避讓,被擠得撞到裴輕淮懷裏。
腦子裏走馬燈似的迅速閃過好幾個場景,跟此時此刻很相似,他跟裴輕淮在醫院相擁,舉動卻更加親密一些。
病床通過後,兩人迅速分開,并同時退一步,對于剛才不小心抱在一起的事心照不宣地就當沒發生。
周以澄壓下心中蕩起的波瀾,對裴輕淮道:“裴總,我先回病房看看他。”
“嗯。”
周以澄轉身走了。
……
裴輕淮和周以澄先後出去之後,何兮察覺到身邊的喬灼言也起身了。
何兮微微轉過頭去瞟了一眼,看到喬灼言并沒有離開病房,只是扒在門邊往走廊外面瞧。
瞧誰就不用說了人。
好吧,喬灼言果然是這兩個男主的愛情守護者。
何兮趁着人都不在旁邊,趕緊掏出手機來正要聯系那個老金,可剛打開微信要發消息,喬灼言回來了。
這麽快!怎麽不多守護一會兒呢?
何兮趕緊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裝睡。
喬灼言盯着他的後腦勺,內心五味雜陳,正頹然嘆氣,有人給他打電話。
喬灼言接了。
“什麽?他們說沒有人指使?”
何兮的耳朵立馬像兔子一樣豎起來,一定是留在那裏的人打過來的。
“……繼續追查?”喬灼言又看了一眼床上一動不動的何兮,是自己答應了他什麽都不說的,結果今晚弄巧成拙差點還害了他。他其實根本不願意牽扯進來,而今晚這一切原本也不是為了自己,再查也沒什麽意義了。
這件事還是到此為止吧。
喬灼言有氣無力道:“算了,不用了,這件事就這樣了,你們都撤吧。”
所以他讓那邊的人撤了,不打算繼續查了?
那些混混都是靠接單賺錢,肯定不會輕易供出主顧信息,否則以後都沒人找了。但如果深究查下去,應該還是能把他這個罪魁禍首揪出來。
好險好險,雖然不知是因為什麽,但是好在喬灼言現在放棄了。
何兮原本提着的心終于放回肚子裏了。
沒了擔憂,心跳也漸漸地恢複了正常。過了會兒護士又來給他檢測心率,本來都趨于平穩正常了,何兮不經意擡眸,剛好瞥到周以澄走進來。
他邊走近邊溫和地問道:“感覺好點沒有?”
心率檢測儀的數字咔咔咔地往上竄。
何兮忙收回了目光。
心虛,這就是心虛啊。今晚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他引起的,周以澄不僅豁出性命救他,還對他這麽溫柔關心。
可他這個惡毒男配,今晚心虛過後,仍然要對一個救過他,如此至純至善的一個人,做各種缺德冒煙的壞事。
何兮都有些不敢跟他對視了。
護士取了指夾,讓他繼續再躺會兒。
周以澄很體貼地過來要扶他,他越是這樣,何兮心裏越是過意不去,輕輕扒開他的手。
“我自己能動。”何兮咕哝着,自己躺下了。
周以澄端正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幽靜的眸子凝視他,思緒劇烈翻湧起來。
剛才不小心撞到裴輕淮身上,腦袋裏閃現的都是他和裴輕淮親密相擁的畫面。
一次又一次的預感,所有的指向都是他和裴輕淮本該有情感上的牽扯。
可事實上,每一次只有場景對的上,本質卻完全截然相反。
因為他們兩人的眼睛都在另一個人身上。
有些事,他之前沒什麽頭緒,便沒有深挖細想。
但此時回憶起來,從自己剛來四海集團的時候,何兮似乎就已經篤定裴輕淮是喜歡他的,并表現出很大的敵意。
他為什麽會這樣以為呢?畢竟那時自己跟裴輕淮接觸很少,并沒有什麽暧昧。
難道……何兮跟他一樣,也有這種玄妙的預感,知道本來應有的發展應該是裴輕淮和他互相喜歡?
他一直都清楚,何兮神神秘秘的好像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
那他對裴輕淮表現的愛呢,是真的愛嗎?
他沒有忘記,何兮之前去糾纏傅離風,前一秒心灰意冷,後一秒興高采烈地跑去看熱鬧了。
或許,他是真的喜歡裴輕淮,但也有很大的可能,他對裴輕淮展現的感情,只是他“不得不做”的其中一件事罷了……
周以澄臉上表情不變,望住何兮的眼神卻漸漸滾燙灼熱。
不管是哪一種,反正,這個人他要定了。
何兮正孜孜不倦地裝睡,手機突然響了,是喬易天打來的。
何兮腦子有點恍惚,接起便喚了一聲:“爸爸。”
他陡然意識到周以澄就坐在旁邊,身體登時緊繃住。不過很快就鎮定下來,周以澄應該以為是何衛國打來的,不會懷疑什麽。
何兮繼續聽電話那邊的喬易天說話。
原來裴輕淮已經告訴了他今晚發生的事,問他現在身體怎麽樣,又說正在來接他的路上。
果然裴輕淮還是怕被喬易天責怪,先主動交待了。
不過他才出院,何兮不想讓他跑這趟,又擔心周以澄和他碰上,便說自己已經好了,馬上就離開醫院,叫他別來了。
喬易天聽出他話音裏的堅持,只得答應。
正說着話,何兮一翻身,才發現原本在旁側站着的喬灼言不知道什麽時候湊到床邊來了,正探着腦袋側耳聽他打電話。
見何兮看過來,喬灼言連忙挺直身體。
何兮又說了兩句挂了,喬灼言雙拳緊緊攥着衣角,脫口而出道:“爸爸剛才跟你說什麽了?他是不是又怪我……”
何兮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周以澄扭頭看向喬灼言,目光中流露出些許的疑惑。
還好喬灼言反應過來了,連忙打住改口道:“我是問你爸爸剛才跟你說什麽了?”
何兮道:“沒什麽。”
喬灼言便悶不吭聲地讓到旁邊去了。
何兮也懶得裝睡了,坐起身來穿鞋,正俯身系鞋帶,一雙纖長漂亮的手伸過來。
“我來幫你。”周以澄單膝蹲在他面前,當真幫他系起鞋帶了。
何兮猝不及防愣了愣,趕緊把腳抽走,不讓他繼續了。
但是因為他伸手,何兮看到了他手背上有一條血痕。
何兮抓起他的手仔細看了看,他皮膚白皙無暇,那一長條血痕愈發明顯,剛才在那兒光線暗他都沒注意。
“你……讓護士給你擦點碘伏吧,消消毒。”按以往來說,他不該太過關心周以澄,可今晚發生了這樣的事,他心虛愧疚又感激,實在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內心。
周以澄微微偏頭,端詳自己的傷口,笑了笑:“剛好。”
“什麽剛好?”
周以澄反握住何兮的手腕,這只手正好是他纏了紗布的那只。
“你的手受傷,我的手也受傷,正好陪你一起。”周以澄仍是單膝蹲在何兮面前,微微揚着臉,眸光流轉,笑顏溫柔似水。
何兮跟他對視兩秒,迅速撇開了他的手。
明明小白花笑得這麽好看,可是他卻莫名一陣頭皮發麻,就好像覺得下一秒這人要将自己吃掉了。
可再看眼前這個人,分明就是笑靥如花,眸光清澈,只差沒把純潔善良美好幾個字寫在臉上了。
何兮只能把剛才那種奇怪的感覺歸咎于是自己晃神了,鞋帶也不系了,站起身來道:“我要走了。”
走了兩步,轉身擡手阻止跟在身後的周以澄和喬灼言:“你們別跟過來。”
周以澄和喬灼言一前一後地停下腳步。
何兮剛走出門口,裴輕淮擋在他面前。
“我送你回去。”
今天這個戲還是演到底吧,過兩天再去纏他,反正他沒皮沒臉,這麽做也很正常。何兮斷然道:“不需要,我不想看到你。”
他面上的漠然仿佛一把冰冷的尖刀刺進裴輕淮的心裏。
他失神地望着何兮,突然就生出一絲錯覺。
就好像何兮之前對他熱烈的愛意,對他的糾纏其實都是假的,只有此刻的冷漠是真的。
何兮扒開他,先走了。
裴輕淮轉身,黯然地望着他離開的背影,半晌才後知後覺,背後竟然出了一層冷汗。
周以澄下車回家路過店鋪時,剛好何家的店鋪要收拾關門了。
張曉菁眼尖地看到他,招手喊他過去幫忙。
周以澄走過去,幫着搬店鋪外的貨框。
“你今天怎麽這麽晚回來?公司又加班嗎?那兮兮豈不是也這時候才下班?”張曉菁邊忙活着邊問他。
周以澄把框子擺在櫃臺旁邊,直起身體掃了一眼旁邊正在關電腦的何衛國。
在醫院時,何兮明明有跟他通話,聽內容并沒有隐瞞自己在醫院的事,而且那邊好像還要過來接他,被何兮拒絕了。
難不成,何兮只告訴了他爸,沒告訴他媽?
這也是有可能的,畢竟不管是原來的何兮,還是現在的何兮,都不喜歡張曉菁的念叨。
周以澄沒回答,張曉菁也沒追問,自顧自地又道:“這孩子忙些什麽呢,這兩天連消息都不怎麽回我了,等哪天我要去他公司看看了……”她推了推何衛國,“你呢?兒子跟你聯系沒?”
“都不回你消息了,還指望他能聯系我?”何衛國呵呵一聲。
“還是因為你平常就知道打牌,都不主動關心他!”張曉菁指責起他。
兩人又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嘴。
周以澄目光閃動,靜默片刻,繼續幫着搬東西,然後看似随意地問了一句:“何叔叔,你今天沒跟何兮打過電話嗎?”
何為國叼着煙瞟他一眼,道:“沒有啊。”
雖然何衛國不喜歡他,但不至于在這種事上特地撒個謊。
既然他沒打,那何兮電話那頭的“爸爸”究竟是誰?
周以澄陷入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