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章
第 26 章
(十九)
參在前邊走着,單肩背着存儲了結出累累碩果的一沓紙的書包,他轉過身去,一邊以後退的方式前進,一邊說道:“這就是學校的西門,是不是很熱鬧?”
“知道,全世界的大學的西門都長這樣。”伊茹滿不在乎地說道,參一口咬定這兒有個好去處,她左瞧右看卻覺得一般得很,但她還是沒來由地相信着。
“往你們的身後去,就是本地區最大的城中村,它身上有個傳聞,就是只吃人不吐人,再多人也裝得下,如果誤入深處便無法再出來了,反正我是沒有進去過。往左邊呢,就是個老舊小區,一部分被學校租下來做校外宿舍,也有學生自費單租了一間房,這世道上總是不缺闊佬嘛。往前走呢,就是大路了,隔着馬路就是CBD,你早上來這,就會看到許多西裝革履的人從城中村裏冒出來,去到CBD裏面上班。”
曾岑跟随在伊茹的左後方,躲避着相向而行的人,向着參說道:“那麽,你是要帶我們去CBD?”
已走向前去,正盯着路邊攤裏的烤雞翅打量的參忽然轉過頭,問:“你剛剛說什麽?”
曾岑剛要再問,毫無防備地,肩膀被對面的行人撞了一下,一個女生踉跄了兩步才穩住身體。
“沒事吧。”曾岑顧不上與參的問話,朝那女生關懷着說道。
女生看着他的臉,停了一下,微啓的唇中急促地吸入了一道空氣,卻說:“不,不好意思啊。”
“沒事就好。”曾岑點點頭,便擦身而過,追上了前方的伊茹,漸漸融進了人海之中。
“他問,我們是要去哪裏?”伊茹替他大聲問道。
“好——去——處——”參拉長了聲音,高聲回答着,在人潮之中格外惹人注目。
(二十)
參放緩了腳步,朝着他們靠過去,并排而行,說:“你們差不多要回去了吧?”
“決賽完,第二天就走了。”伊茹看着參,說:“這回是要真的再見了,徹頭徹尾的再見。”
“在這兒有什麽留戀的,下次見面,帶給你們。”
伊茹腦子裏甩過一萬個物件,卻挑不出合适的說出來,她用手肘捅了一下曾岑,看着他。
“沒有。”曾岑倒是幹脆利落。
“沒有麽?”參大失所望。
“你來就行。”
“好吧。”參攤攤手。“那就讓我過去看看,你們又有什麽好玩意。”
“那麽,好去處還是好去處麽?”伊茹問。
“當然啦,好去處永遠都會是好去處。它會成為你們來過這座城市的證明。”
“證明?”伊茹疑惑地看着他。
“你想啊,你曾經來過這兒參加比賽——這件事情在十年後、二十年後還會想得起來嗎,今天之後,你将會繼續參加許多比賽,去許多地方,那你該如何确信這段時光并非虛假呢?”
參笑了一下:“所以我需要幫你們尋找一個,你們來過的證明。”
“我們就是來過,為何還需要證明呢?”曾岑并不在意。
“你看,一對男女明明相愛,可為什麽還需要證明呢?”參擡手指着不遠處,在一群人的簇擁下,一位男士舉着一捧大得誇張的花,一位女士面朝着他。
“證明”,裹挾着七零八落的念頭,一下子攻進了伊茹毫無準備的腦子裏。明明她已經盡力地不去想了。
(二十一)
“哎哎。”
伊茹轉頭看向說話的參。
“這個爺爺的板栗炒得可香了,又香又糯,要吃嗎?”參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如若你們回到邊海,再想起當初為何不嘗一嘗——到那時可再也來不及了。”
未等他們回答,參已夾在了堪稱長龍的隊伍之中。
“好呀。”伊茹緊随其後,問:“有多香?”
參想了想,忽然轉身離開了長龍般的隊伍,往前邊鑽過去,留下伊茹在原地好奇地探頭探腦地看着。很快參又回來了,将兩顆板栗交到伊茹手中。
“就這麽香。”參看着他們二人将板栗剝開,放進嘴裏嚼着。
“哪來的?”伊茹問。
“搶來的。”
“搶?”伊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對,搶的,還不用負刑事責任,安心吃掉好啦。”參心滿意足地看着他們,說:“可是有個壞消息,也許輪不到我們了,我看爺爺的箱子裏沒剩下多少板栗了。”
“最後一顆板栗,總有賣出去的時候。在那之後,便永遠也來不及了。”參無奈地說。
“那真可惜。”伊茹戀戀不舍地握着手裏的板栗殼。“那,我們應該走嗎?”
“走吧,像這種興許是沒意義的隊,讓我一個人排就可以了。”參笑着。“既然想吃的話,就沒有中途離開的道理,對吧?”
(二十二)
那是一個老舊小區的鐵門,門裏無人看守,裏邊有零零散散幾個人影,燈光昏暗,毫無生氣,古老的大樓只有一半的樓層亮着燈,另一半樓層沉寂于黑夜之中。樓下的草坪立着小區裏常見的運動器材,還懸着幾架少見的秋千。
“看上去這裏和西門對面那兒是同一個小區,只是這邊比較少人居住。”曾岑站在小區的鐵門處,跟伊茹說着。伊茹将半個身子探進鐵門中,一只手卻緊緊地抓着曾岑的衣角。
“我們就在門口等他?”曾岑靠近伊茹低聲說道。
“沒事,你看到那個秋千沒有。”伊茹指着裏邊一處地方。“那個秋千旁邊的屋子亮着燈,我們去那兒等,走。”伊茹說罷,頭也不回地小跑進去,那裏有一扇關着的磨砂玻璃窗戶,但是黃色的光還是從中照射了出來,照耀着同樣年久的秋千,窗戶裏邊還隐約傳出腳步聲。
伊茹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微微地晃動着。
“你說我們是不是很好笑,在期待着一份早就來不及的板栗。”伊茹“科科”地笑着,此刻才回過頭去,看見曾岑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地出現在身邊。這個小區其實也不是很黑,她覺得。
“吃不上,便吃點別的。”
“可我還想吃板栗。”
“那就讓他給你帶過來,下次見面的時候。”
“你還真是,什麽都無所謂啊。”伊茹笑個不停。她盯着身邊的曾岑看着,看着他的模樣、神色、眼睛。她已經非常靠近地,看着這些事物,看了十幾年,可她還是第一次在晃動的秋千上看他。
可是這有什麽區別麽,伊茹也說不清。
“走吧。”
曾岑轉過頭來,表示不解。
“幫我去對面那兒買個聖代。”伊茹指着對面的奶茶店。
“現在嗎?”曾岑問。
“草莓味的。”
“走吧。”伊茹又說道,她看到曾岑并沒有起身。
“走吧。”
“走吧……”伊茹輕輕地說着。
曾岑走了。
伊茹只身坐在秋千之上,微微晃動着,她呼出一口氣來。這個小區好黑啊,她覺得。
實際上,她已經方寸大亂。
(二十三)
她看見方才那位男士捧着誇張無比的花,從門前走過。她等了很久,也沒看到那位女士經過。
接着她看到了從奶茶店裏走出來的曾岑。她遠遠地看着,忽然一個女生從後面出現,輕輕地拍了一下曾岑,然後怯生生地說着些什麽,女生雙手抓着手機,手機的吊墜搖晃個不停,她使盡渾身的力氣,渴求地看着曾岑的臉。曾岑客氣地笑着,這是曾岑的一種習慣,當他碰到讓他心不在焉的社交,他總會以這樣客氣的笑容毫不失禮地應付着對方。
緊接着,那個怯生生女生伸手抓住了想要轉身離去的曾岑,不料将曾岑手中的聖代碰到了他的衣服上,于是那名女生變得更羞怯了,她手忙腳亂地想要去擦拭,臉紅得像熟透了的蘋果。
伊茹只是低下頭,不去看向他們。頃刻,忽而驚心動魄,仿佛一顆天星當空爆裂。
(二十四)
“啪”的一聲,亮光消失了,漆黑的夜如潮水般灌進了秋千旁的房屋裏,随即一道微弱的燭光從磨砂玻璃窗中央悠然亮起。
窗外的伊茹幾乎聞得到那香氣。
“生日快樂!”磨砂玻璃窗的另一邊,中年男子的呼喊聲貫穿了一切。
“生日快樂!”媽媽也喊道。
“謝謝爸爸媽媽!”小女孩奶聲奶氣地回答。
伊茹左右探看,她不确定這些聲音是來自窗的另一邊,還是來自寂靜無人的深空。那聲音與光景經過了漫長的旅途,反射回到了她的世界中,在她閉上眼睛之後,看到了十幾年前奔走而來的燦爛的燭光,還有那個尚還一無所知的小女孩。
“生日快樂。”曾岑語氣淡得和平日一樣。小女孩只是傻傻地笑着,看着這位第一次參與她生辰的哥哥。
秋千的鐵鏈在來回地摩擦着鐵杆,發出刺耳的聲響,伊茹任憑她的身體和思緒随着秋千飄搖。
“伊茹,和曾岑哥哥一起吹蠟燭吧。”爸爸說道。
“等一下,還沒許願喲。”磨砂玻璃窗的另一邊傳出中年女人急迫的叫喊。
伊茹驀然睜開眼睛,茫然地看着搖晃着燭光的磨砂玻璃窗,無助地握緊了手中的鐵鏈。
“對對對,蘭蘭,快許個願。”中年男子連連說道。
“什麽是許願啊媽媽?”小女孩問。
“許願,就是說你想要什麽。”中年女人笑着說道。
“媽媽,我想要……”
“我想要魔法。”小女孩大聲喊出了這句話,即使是經歷了十幾年的歲月,依舊震耳欲聾。
爸爸媽媽笑個不停,曾岑好像也在少有地笑着。
“我想要魔法,這樣無論你們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們啦。”
“好好,不過伊茹啊,你這個願望太大了,你只能要一樣東西哦。”媽媽說道。
小女孩撓撓頭,忽然看向眼前的哥哥,問:“那曾岑哥哥,你想要什麽嗎?”
“不能太大哦。”小女孩補充道。
曾岑看着小女孩認真地想了想,說:“我想要,你以後都不會再哭了。”
“媽媽,這個可以嗎?”小女孩回過頭去問媽媽,開心得一蹦一跳。
“當然可以,你看,爸爸早就已經把艾莎公主帶回家啦!”此刻的磨砂玻璃窗內,一個影子端出了一個巨大的玩偶,一個小女孩在興奮地拍手。
“願望實現了嗎?”中年女人笑着問小女孩。
“呼……”
伊茹孤獨地坐在秋千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徹徹底底地吐出來。她低垂着頭,反複了幾次,忽然間,右眼滴落了一滴淚。
(二十五)
一袋熱氣騰騰的板栗被提到了伊茹面前,它的灼熱穿透了夏夜的炎熱,香氣不受控制地四處滋長。
伊茹擡起頭,看到參正站在她面前,單手拎着這袋板栗。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把板栗放在秋千上,放在她的身邊。于是她親身感受到了板栗那灼熱的溫度。
參依舊什麽也沒說,直到伊茹開口。
“還以為,果真是來不及了呢。”
參拿着手裏的那顆板栗,掂了掂,好像在展示一個榮耀的勳章。
“你以為,排在前邊的那些家夥買光了最後的板栗,于是他們歡天喜地地回去了,然後我可憐地站在那裏,兩手空空,不知所措,只能怨恨自己錯失了良機,以至于什麽也來不及,是吧?”
伊茹用力地剝開板栗的殼,低頭吃着。
“那個笨蛋呢?”參好似無意地問着。
“唔?”
“就是你帶過來的那個笨蛋。”
參好像在心不在焉地吃着,還用力地吹了幾口熱氣。伊茹看着他,說:“買聖代去了。”
參笑了笑:“其實是來得及的,無論這個世界讓我看到什麽,無論有人跟我說了什麽……”參指了指熱氣騰騰的板栗,說:“無論看起來多麽困難,一切都是來得及的。”
“祝你好運。”參也遙看着那家奶茶店。“祝你和我一樣,總是好運。”
涼風吹得伊茹的發尾微動。她看着參走了過來,伸手抓走了幾顆板栗,說:“笨蛋回來了。”
參拿着板栗到門口去,迎上了剛要走進來的曾岑。伊茹看到那身旁的袋子上,不知何時,躺着一張潔白方正的紙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