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章
第 25 章
(十四)
趙林将一張學生信息表、一張成績單、一張學生簡歷疊在一起,整理平齊,将其放入訂書機的口中,用力地按下去。他将訂好的文件扔到一旁,不斷地抖動着領口,只感到燥熱難安。
今天是周六,何苦他要受如此的罪?周五晚上,一周課業結束的時候,他開始在宿舍裏不知疲倦地打着游戲,夥同着宿舍裏另外三個人,他仍然可以毫無顧忌地歡愉,在時間停滞的荒原裏。在午夜一點時分,他們點了份外賣,燒烤與炸雞。
吃飽之後,他又繼續玩了很久,就像是真正的不知疲倦。然後他喉嚨疼,很疼,像是卡了一片刀片。
他從床上掙紮地坐起來,看了看手機裏的時鐘,朝前來傳達任務的宿舍長擺了擺手,并沒有說話。他拼命地喝着涼水,喝個不停,還是沒有說話。
就像是所有的話都已經在歡愉的昨夜裏講完了。
在去的路上,他抱着不耐煩的心情,買了一瓶冰冷刺骨的可樂。
今天是周六,何苦他要受如此的罪?
顯示為16度的空調吹拂出的強風,徑直地打在他那濕漉漉的後背上,他貪得無厭般,一口氣喝光了瓶中的水。
他又整理了幾位學生的表單,抽了幾張紙擦了擦腦袋上的汗,他從來不知道大學裏的班幹部需要做這些瑣碎煩悶的事情,更沒想過大學裏的班幹部是通過抽簽産生的。他很怕麻煩,但是拒絕本身更是一件麻煩的事,于是他稍懷不安地接受了抽簽的結果,心裏想着:大學的班幹部能有什麽作用。可是後來,他的不安被印證了,麻煩的瑣事接踵而來。
他已經習慣了,好像什麽東西都會是最壞的結果。
不過很快他就不用再做班幹部了,大學的班幹部每學年都會換一次,他心裏這樣想着,倒覺得沒那麽糟糕了,忽而腹部無端襲來一陣疼痛,痛得他彎下了腰。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艱難地朝着廁所走去。
外面的熱氣瞬間包圍了他的身體,他看着遠在走廊盡頭的廁所标志,無名的煩躁又瞬間湧上心頭。
肚子疼、喉嚨疼,一切都沒有好轉的跡象,他的身體好像已經被蟲子啃食得千瘡百孔,岌岌可危。然後蟲子順着他人生的軌跡,蔓延到了未來的他的軀體之上,在尚未到來的将來,那副身體已預先面目全非。
被啃食的軀體,千瘡百孔的人生,一切都亂糟糟的,令人生厭。
(十五)
趙林又在走廊上遇到了參,參看上去非常疲倦,仿佛剛剛在泳池裏游了一百個來回,說是精疲力盡也不為過。
趙林看了一下時間,下午五點十七分。趙林暗暗思付着這個時候的他緣何會出現在這兒,擡眼看見參那挺拔的身軀已出現在眼前,他很高,比趙林高了半個頭。
如果我在泳池裏游了一百個來回,我應該是渾身松松垮垮、懶懶散散地走路,大家都應該是這樣,趙林心想。而不應該挺拔着身軀,趙林心想。
參總是無意地挺拔着身軀,所以至少永遠地高出大多數人半個頭,即使參對此從來不在意。趙林有些難受地佝偻着,但還是大聲打了個招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行。
“來這幹啥?”趙林看到參身上空無一物——那些晦澀難懂的書籍,一本也沒出現。
“不知道。”
“不知道?”
“劉老師叫我過來的。”
“劉老師?”
參的眼睛奇怪而詫異起來。
劉老師是誰,不認識很奇怪麽,趙林心裏暗想着。這時旁邊的辦公室門開了,走出一個頭發花白的人,戴着嚴肅的黑框眼鏡,臉上的胡子每天都刮得一幹二淨,他總是習慣盯着一個人看,使人慌亂不已,以至于幾乎沒人能說出他臉上的眼鏡到底是方的,抑或是圓的。便是他召了趙林過來幹活。
“來了。”劉老師說道,算是打了個招呼。
“結束後我就馬不停蹄地過來了,有什麽事情……”參硬生生地将哈欠吞了回去。“……非得這個時候說麽,我覺得這時候睡一覺更好。”
參展露出笑容,看着劉老師。無論是什麽樣的目光,終究是沒有重量的,對于參來說,他是罕有的說得出劉老師眼鏡形狀的人。
“很滿意了,現在?”劉老師問道。參識趣地閉口不言,他早已熟悉劉老師的秉性。
“弄完了?”劉老師語調沒有一絲起伏,還帶着低沉的磁性,話語已是轉至趙林身上。趙林卻只管低着頭,因為他知道劉老師一定在盯着他看,這使他無法擡起頭來,身上的難受又添多了一樣。他沙啞地應答:“還沒,我繼續幹活了。”緊接着鑽進辦公室中,連門都忘記關了。他在這邊,聽見劉老師将參引進了隔壁辦公室的腳步聲,以及門關閉虛掩的聲音。
原來他就是劉老師,趙林恍然大悟,自己就站在他辦公室門口,卻說不認識他。只是這怨不得自己,劉老師在自己宿舍中有另一個名字,因他常常在課上說這什麽樹,那什麽樹,聽得他們頭暈腦脹,便被私下稱作“樹先生”。
“班長說,樹先生叫你去行政樓幹活。”宿舍長便是這樣向趙林轉達工作的。
原來劉老師就是樹先生。趙林暗暗想道。
(十六)
一張學生信息表引起了趙林的注意,他停下來手中機械的工作,拿起這張表細細地看着。
眼花缭亂的榮譽占據了半頁篇幅,無論是獲獎的經歷,還是實習的經歷,他只是平鋪直敘地表述自己,就已讓人感到觸不可及。
好厲害,趙林輕描淡寫地看着,更像是在看一個虛無缥缈的故事。他熟練地将三張表單疊在一起,訂好之後,随手扔進文件堆裏。
他聽到旁邊的辦公室中傳出說話聲。
-
“坐。”劉老師只抛下一個音節,便轉頭走向打印機,打印機正不停地吐着紙,他抽出一張印刷完的紙,眯着眼睛看了看。
參看見沙發上還坐了第三個人,那個人熟練地用茶水洗着茶杯,待他坐下的時候,一杯新茶已被推到了他面前。參認真地說了聲謝謝,然後一飲而盡——他的确渴了很久,然後他又端起茶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參對這兒同樣熟悉得不得了。
“考得怎樣?”劉老師問。
“還行吧,上次和朋友聊了一下,押對了出題的方向,運氣還不錯。”參将裝着那本筆記本的書包抱在懷裏。
“押題靠的可從來都不是運氣。”沙發上的另一個人說道。“多跟朋友聊聊,思路會更開闊的。”
“我以前的學生。”劉老師走過來指了指,然後坐下。“本來下午打算給你講講題,講講決賽的題會怎麽出……”
我還沒進決賽呢,參心裏暗想着。
“下一輪就是決賽了,當然你進不了下一輪也沒關系,這些題我還是要跟你講的。”
“嗯。”參抱着書包點了點頭。
“但是碰巧你師兄下午來看我,待會我們要走,十分鐘左右。”劉老師将打印出來的那沓紙擺到參面前。“你拿回去自己看吧,能看得懂?”
參拿着那沓紙粗略地翻了翻。
“看不懂也沒關系,沒人要求你一定看得懂。”劉老師的語調永遠沒有起伏。“本來就是很難的題目,大不了你花個半年,一年,總能看懂。不用管決賽是在什麽時候。”
“但是如果你打算在決賽前看懂它,就想想辦法。”劉老師慢吞吞地收拾着桌子上的東西。
“多去翻翻論壇,與朋友商讨一下,這種事情從來都不是孤軍奮戰能解決的,如若還是不行,請教老師便是。”沙發上的男子緩和地說道。
“謝謝師兄指導。”參收下了那沓高深莫測的紙,問道:“師兄,當時你能看懂嗎?”
“還行吧。”
“拿了第幾名,最終?”
“沒拿名次。”男子眯着眼睛回憶着當年事情。“運氣不好,押錯題了,導致看的所有書都成了無濟于事的玩意。”
“無濟于事麽……”參看着男子襯衫的左胸處繡着幾個字——“精衛工作室,組長”,一款特別定制的衣服。
“從來不會無濟于事的,對吧師兄。”參看着那五個字,轉而看向男子的臉,男子和藹地笑着。
“我覺得我,也能看懂吧。”參說道。
(十七)
一些體量巨大的公司中,會內設一些工作室。而一些工作室又靠着産出的成果,漸漸被人記住,常常會被單獨提起,幾乎擺脫了一切前綴。
精衛便是那樣一個了不起的公司中的一個了不起的工作室。
“很威風,要招搖過街,是吧?”劉老師“哼”了一聲。
“這不是因為待會的商談,才特地穿來的嘛。”男子讪笑着。
“你在精衛工作室做什麽來着?”劉老師擡了擡頭,看向男子。
“一個項目的開發組組長。”
“他還有三年畢業,三年,你能當上精衛的負責人嗎?”劉老師提着手提包站到男子面前,男子繼續讪笑着,“精衛工作室”,這個許多人都羨慕的前綴,總能被老師找到各式各樣的角度奚落。
“聽到了嗎,即使你認識小組長,依舊無濟于事,他送不了你進工作室。”劉老師又“哼”了一聲。“留個聯系方式吧,和你師兄,萬一他哪天真的當上負責人了。”
男子已經亮出了二維碼。
“多找師兄交流一下。”劉老師取下一頂黑色的帽子,拍了拍,戴在頭上。“在很多領域上,我已經比不上他了。”
劉老師推開門,走了出去,聲音從門外飄進了:“走的時候記得關燈鎖門。”
“再見,師兄。”參揮揮手。
“再見。”男子本已急匆匆地跟了出去,但是又折返了回來,帶着和藹的笑容,說:“老師很喜歡你,看得出來。”
“三年後,有機會見。”男子揮了揮手。
(十八)
趙林舉着方才那位學生的信息表,此刻的它已成了一座不可撼動的大山,趙林舉着山峰,汗如雨下。
參,一個本已讓他覺得遙不可及的人,竟變成了一個标尺,丈量着自己與萬物的差距——與這位大四生,與精衛,與更廣闊的世界。他曾接受自己足夠卑微,可實際上,他比自己想象得更卑微、更一文不值——在這個廣闊的世界裏。比卑微更卑微的詞彙,又是什麽呢?
他看着參從門口走過,依舊背着那個書包,抱着一沓紙。
可是一切都已然不同。他是可以去到廣闊世界中的人,他如皓陽般耀眼,僅那一瞬,便已灼傷了趙林。
即便趙林和參同處一個地方,可四方之物實際都并不一樣,什麽都不一樣,劉老師也并不是樹先生。這是他看見參那一刻,所領悟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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