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第 3 章
(九)
“趙大爺,趙老爺,作業得快點趕出來,快要交了。”舍友睡眼惺忪地說道,好似在說夢話。
這些天天氣炎熱,他們常常利用打游戲來度過最難熬的中午,在稍涼的午後則安然入眠。宿舍長說,這是人的本能所驅,與夏耕冬藏有不謀而合之理。
而現在,關門關燈關窗的午後宿舍,倒也似人類祖先居住的漆黑山洞。就是少了一團火,一團啓迪猿人智慧的火。
趙林翻開筆記本,屏幕霎時照射出明亮的光——沒有火,光也可以罷——那份作業要求依然停留在屏幕之上。這道題——凝結着人類數千年智慧精華的題目,暴殄天物般出現在這個原始山洞裏。
此時,一陣呼嚕聲悠然響起,屏幕裏的文字哈哈直笑,“啪——”又一個漢字掉在了鍵盤上。
“你——”
“——什麽也不懂。”趙林如預知般,在心裏補齊了這句話,語句在趙林的腦海裏穿行,穿過記憶裏的每一條街道,每一件往事,每一個人,然後得到了許多印證。
仿佛他在特意地求證。
“喂。”漆黑的宿舍裏響起了微弱的聲音。
“沒有,舍友在睡覺,我在學習。”那個聲音嬌聲嬌氣。
“我在學習。”那人又着重說一次。
“不是,不是。”那人慵懶地笑着求饒。
“大學城體育中心,他們去年也是在這兒啊。”
“你知道怎麽去嗎?”
“你去年不是去過嗎?”那人忽而提高了些聲調,哈哈地笑着。
“好,好。”那人把頭蒙進被子裏,笑聲變得沉沉的。
“我去接你,我帶你去,我帶你去——”那人拉着長長的尾音。
“嗯嗯,拜拜。”那人簡短地收了尾。
一個人在漆黑中爬下了上鋪的床,光着腳在黑暗的地板中走着,“吱呀”一聲,廁所門開了,然後關上,一道昏黃的燈光從門縫中透出來。
在昏黃燈光的照射下,宿舍裏的東西——桌子,床,桌子上擺放的種種物件,都顯露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它們的色彩通通丢失了。
這是它們本該有的模樣嗎?
趙林想破除這困境,卻無從下手。
(十)
晚上,趙林如約來到籃球場。
那個全班第一遠遠地朝他揮手——全班第一自然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可是趙林沒記住,一個班裏有很多人,趙林也會記住許多人的特征,記住許多人的事跡,可總是記不住許多人的名字,從小到大,總是如此。
但他覺得,記不住是因為沒必要記住,否則便記住了。
“趙林!”全班第一邊揮手邊喊着。
趙林忽然感到窘迫。
場上的人分成兩隊,趙林恰巧與全班第一分在了同一隊。全班第一轉過身,拍了拍手,打氣一般“喔嗚”地喊了一聲。趙林看見他身上黃色球衣的背面,印着數字“24”,數字上邊印着一個漢字——“參”。
參打球很厲害,在素不相識的幾個人當中,很快被默認為隊中的主心骨。趙林持球,突進之時,左右二人齊齊上前包夾,他在邊線前退無可退,便背過身去護着球,反倒落入了絕境,他一時性急,大喊:“參!”腳緊貼着邊線高高躍起,将球傳了出去。
參愣了半拍,球擦着參的褲角彈了過去,落入了對方手中。
趙林與參對視了半秒,來不及多想,溜回底線防守,卻被對方輕易晃過。對方抱着球,輕點兩步,朝着籃筐高高躍起。
只見一個黑影淩空而至,顯露出參的面容,他怒吼着,伸展手臂,張開五指,将手掌按在對方投出的球上,狠狠地将球扇出了邊線。
“好球,參!”趙林大喊,與參重重地擊了一掌。
(十一)
趙林拖着大汗淋漓的身體,走進這家老舊的商店,它敞開着門,接納着悶熱的夏夜。
門口處擺放着矮小的桌椅,小孩坐于椅子上,抱着平板,目不轉睛地看着動畫,筆和紙張被雜七雜八地堆在一邊。
“凱凱,可以了。”老板一邊使着掃碼槍給趙林算賬,一邊高聲喊。
“再看五分鐘就關掉。”老板下了最後通牒。
小孩充耳不聞,好似心神早已飄進了動畫中的世界。
趙林走出沉悶的商店,微微涼風迎面撲來,他扯了扯緊貼在身上的濕透的衣服,擰開一瓶冰凍的飲料,仰頭灌了三大口,涼意頓時在體內蔓延開。他側着腦袋,看到平板裏有只藍色的飛機正變化為人形。
戰鬥正激烈着。趙林心想。
店鋪門前排着老舊的桌椅,參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端着一個保溫杯的杯蓋,“呼呼”地吹着熱氣。他淺淺地抿了一口。
參是趙林見過的第一個運動之後用保溫杯喝水的人。趙林走到參身旁坐下,看着他。
“大家都會覺得很稀奇。”參笑道。
趙林好似被提醒了一般,不再去看他。
“我有很嚴重的胃病。”參說。
趙林“嗯”了一聲。
“我總是這樣跟那些稀奇個沒完沒了的人說。”參又笑了,帶着得意的意味。“他們總信以為真。”
“原來不是?”
“當然不是,只是我會用不同的說辭,去應對不同的臉,我身體可好着呢。”
“我猜你是喜歡喝。”
“并不喜歡,而且我不總是這樣。盡管我覺得這樣會更好一些——運動之後喝溫水而不是冷飲,但是我不總是這樣。”參攤着一只手說道。“人總喜歡爽的事情,對吧。”
“只是有時又覺得,若不這樣做,一切就會像砸了承重牆的房子般轟然倒塌。可有過這種感覺?”參問道。“譬如從午後的睡夢中驚醒,覺得許多事情都要來不及。”
趙林搖搖頭,無法體會參說的話語,他直白地将這瓶一升的冷飲推過去,說道:“喝呗,何必去想這些呢。”參擺了擺手,蓋子裏的水已然涼了一些,他仰頭一飲而盡,喉結緩緩地上下動着。
“不要!”抱着平板的小孩把平板摟得更緊了,他扭過身去,用後背擋着他媽媽。商店老板站在他後面,生氣且無奈。
“不過,在現實中,如果不去追逐那些‘爽’的事情,人生就是一道讓人難以忍受的噪音,漫長且折磨。”參又倒了一杯冒着熱氣的水,微微晃動着保溫杯蓋,晚風将升起的熱氣吹得七零八落。“有些糟糕,對吧。”參看着這無法下口的熱水喝騰騰升起的熱氣。
“那為何你要去忍受它?”參不解。
“問題就在于,我的舅姥爺。”
“你的舅姥爺?”趙林奇道。
“舅姥爺那個時代的生活很苦,他從小便插秧種苗,挑擔售賣,下海捉魚,什麽都幹遍了。夏天呢,就挑地底下冰涼的井水洗澡,冬天也要到海裏去捉魚捉蝦。老了之後,每到陰雨天,渾身的骨頭就像被蜂蟄了一樣疼,他還有胃病,有時候一邊吃一邊吐。”
“平時好好的一個人,犯起病來就不像個人樣了。”參說道。“現在再回到剛才那個問題,我為何要選擇忍受。如果你看到了選擇背後的後果,那情況又完全不一樣。”
“你的舅姥爺?”趙林問道。
“是啊。我提前偷看了未來的答案,所以我選擇了這條路。我只是不願未來的自己悔不當初。”
“很多事都是這樣。”參手中的瓶蓋裏的水又涼了。
“不要——”忽而小孩哭聲響徹黑夜,之間他手腳胡亂撲騰,臉上挂滿淚珠。商店老板将平板扔在桌子上,拿起掃碼槍,低頭給學生算着價格,突然擡起頭吼了一聲:“把眼睛看瞎了,看你以後怎麽辦。”然後又沉默地低下頭去,撕下一個塑料袋,将東西一件件地往裏裝。
“漫長且折磨的噪音。”趙林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