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四)
趙林被人從背後撞了一下。
一張臉從他面前飄過,說道:“今天天氣真好,對吧。”
那個人抱着一摞書,腳步輕快地走過,無意地帶起了一寸清涼的風。他背後的書包裝着輕飄飄的電腦,他舍不得讓電腦與書同裝在一個包裏。
關于這個人,趙林有兩個記憶深刻的地方,其一是他的電腦很漂亮,好似閃着銀光,好似是用一塊純銀雕刻而成,其二則是,他的期中作業分數全班第一。
其分之高,是全宿舍夢寐以求的,它幾乎已然宣告了期末考的勝利。趙林和許多同學看着他在課堂上講解他所作的期中實驗報告,落落大方,侃侃而談,彼時他與他的電腦皆閃着純色的銀光。
“晚上打球啊。”那人笑道。
趙林不能自已地看着他手中那疊書,很多書名自己見所未見,趙林不清楚是自己在賽道上躺了太久,還是這個人提前開跑了。
大概二者皆有之,所以才會差得這麽遠吧。
趙林感受到自己的身旁環繞着許多的問題,好似太陽的行星帶上的行星,随着年齡的增長,身旁環繞着的問題越來越多,可是他不樂于解決,因為解決的第一步就是去面對,他不樂于去面對。
可是一些問題,始終要給出答案,譬如那份未完成的作業,可遠遠不止于那份作業。
可是趙林并不着急。
因為他才大一。
他還要在這個名為大學之地,待三年,嗯,三年多,時間一秒一秒地走的話,要走好久。
趙林只是覺得煩躁,那人帶起的一陣短暫的風,很快就消失在燥熱的世界中。
那個人也消失在了趙林的視線中。
(五)
趙林不再去想那份作業,暫時地。
可是他發現自己無事可做。這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事情,可此時此刻的他,卻無事可做。
(六)
被熾熱追趕的他走入了樓下的飯堂裏,飯堂是學校裏為數不多的,只要開放便有冷氣的地方。他走進門簾的那一刻,冷氣瞬間包裹了他的身體,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飯堂有一臺電視,卻沒有遙控器,它永遠只能播放紀錄片頻道,現在的人并不喜歡紀錄片。
桌子上零零散散地坐着一些人,面對着電視,一邊吃着東西,一邊看着紀錄片——只有在寥寥幾種情況下,大家都樂意去看紀錄片,譬如吃飯之時,一臺閃着畫面的電視機聊勝于無。
趙林是唯一沒有吃飯,卻坐在其中看着紀錄片的人。或許是因為他真的無事可做。
這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事情,可此時此刻的他,卻無事可做。
(七)
女生推開了冰櫃的門,寒氣一湧而出抵消了藏在毛孔裏的灼熱。她趴在冰櫃邊緣,懶懶地挑挑選選。
“啪——”倚在冰櫃旁邊的傘倒在了地上。她并不想去撿,這是一把厚實的墨藍色雨傘,因為厚,所以重。如果遇到歹徒,此傘作棍必然毫無問題,她初領到這把傘的時候暗暗地想。
她最終還是從撲面的寒氣中抽身而出,彎腰撿起了橫躺在路上的傘。悶熱的氣息又攪得她的思緒翻飛。
“我說,運用于機器的理想而精密的思維,放在現實之中毫無意義。”女生側倚着冰櫃,固執地說道。
男生沉默半晌,說道:“機器就存在于現實之中。”
女生垂着頭,輕輕地将那無用的辯解嘆了出來。她看着一旁的冰櫃,說——
“倘若這個冰櫃是一個裝滿了數據的池子,如何最快地從這個池子中将黑色的冰淇淋的挑出來?”
“首先,将黑色的冰淇淋看作0。”男生腦子裏頓生的想法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其次……”男生用修長的手指抓起一樣東西擺在冰櫃的門上。“冰棍自然不會是黑色冰淇淋,看作1。”他又抓了另一樣東西出來。“白色的冰淇淋也不會是黑色冰淇淋,看作2。”
“依此類推地定義完畢後,你只需要讓看作0的黑色冰淇淋像水中的泡泡一樣,冒到整個池子的最上邊,然後一目了然。”
“如果。”她将藏于身後的手露出來,手上抓着一個黑色冰淇淋。“我一眼看去,然後拿出唯一的一個黑色冰淇淋,是不是更快呢。”
“那只是投機取巧。”男生說道。“取巧毫無用處,我們需要嚴謹。”
“這不是投機取巧,現實有時就是這般……”女生頓了頓,說:“那麽,嚴謹的你判斷一下,我喜不喜歡吃香草味冰淇淋?”
“你讨厭香草味。”男生說。“你從小就讨厭。”
“可對?”男生看着她,少有地問道。
“從小可不是個嚴謹的詞,何時是從小,十年前嗎?倘若與十年前的我不同,現今我的喜歡上了,你可會發現?”
“那麽說,你是喜歡?”
她只是看着他,卻不回答。
“看吧,我們并不需要嚴謹。眼下的嚴謹便是個毫無用處的東西,倘若你連近在咫尺的東西都看不見的話……”女生說着,抓着黑色冰淇淋敲了敲男生的額頭。“你沒法一目了然。”
一股寒意以及一些別的東西通過男生的額頭,滲入了他的腦海中,他清晰地感受着這一切。有人曾說,人真正想問的問題與其說出口的話,有時毫無關聯,他知道并認可這一真理,可事實上他常常難以理解。他的思緒在腦海中左沖右突,若隐若現,他卻很快放棄了徒勞的思索。
(八)
趙林看着,一個提着大袋子的男生與一個女生并肩而行,沒入了人流之中。
“随便看看。”售貨阿姨懶洋洋地躺在躺椅上,對工作提不起激情。
“冰淇淋。”
“嗯——”阿姨拖了個長音。
“剛剛有兩個學生,一男一女,好像把冰淇淋都買光了。”阿姨努力地從躺椅上坐起來,喊道:“老張,老張……學生要冰淇淋,倉庫還有沒有。”
阿姨靜則懶洋洋,動則絮絮叨叨。
趙林隔着冰櫃的玻璃門,看見裏面實際還有一個冰淇淋,被挑剩下的,遺落的,孤零零的,白色包裝的,香草味的。
被人在十年前讨厭的味道,被人在十年後喜歡上的味道,到底是什麽味道?
趙林突然發現自己有事可做,有了一件樂于去面對的問題待解決。他懷揣着一種興奮的期待,拉開了冰櫃的門。
“讓一讓,讓一讓……”阿姨一把擠開了趙林,她懷着抱着一個箱子,“劈裏啪啦——劈裏啪啦——”一條條新鮮的冰淇淋被重新填充進了冰櫃裏面。
“老張,這!”
又一箱冰淇淋被倒進了冰櫃裏。
趙林咬着一根巧克力味的冰棍,離開了小賣部。那個香草味的冰淇淋,已經宛如投身大海的魚,早已藏入了碧波無垠的大海與密密層層的魚群中了。
可是那種感覺始終存在,也就是——沉悶的生活中終于有了可做之事。
他依舊懷揣着興奮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