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家書
家書
按理說朝廷派人輔助新上任的戍邊将軍,等個兩三年便可以把來将召回京中。可帝王似乎忘了被派走的聶甘棠,她在北地待了整五年,京中來信, 除了家書, 什麽都沒有。
聶甘棠收寄家書從不防着江月渚,有段時間她手受了傷, 還是讓他來代筆的。反正行書之間都是家常瑣事、安好與否,若江月渚是什麽人派在她身邊的細作,她也不怕他看。
江月渚安靜懂事, 若非得從院子裏挑個寫信打下手的人的話,也只有江月渚是最合适的人選。
況且, 在本該獻寵的環境裏,若有一人不争不搶、人淡如菊,比起家教良好, 聶甘棠更願意相信這個人心機深重、十足危險。
把他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再将所有小郎君的矛頭引到他身上,也是另一種方面的牽制。
雖然,她實在是想不通, 她, 乃至聶家,有什麽讓人好惦記的。
在來到北地的第六年春,遠在東乾的帝王遲來地書來一紙聖令,召她回京。倒不是帝王久違地想起來北地還有聶甘棠這麽一號人, 而是皇位換了人做, 京中各勢力蠢蠢欲動, 作為堅定保皇派的聶家人,新帝需要她回京鎮住一些不安勢力。
得, 她就是塊磚,哪裏需要便往哪裏搬。
院子裏的小郎君早已習慣聶甘棠是不會青眼垂看他們的人,得了不菲的銀錢便都四散離去。唯獨江月渚倚着院子裏的梨花樹幹,袍子盛了一抔如雪花瓣,似笑非笑地盯着聶甘棠看。
“你不和他們一起領了銀子去謀生嗎?”聶甘棠随口問道。
江月渚卻加深了眼底笑意,輕聲道:“奴不貪錢財,只想問将軍一句,可否帶奴回京?”
“不帶。”聶甘棠毫無感情地拒絕道。
“奴可以問問為什麽嗎?”江月渚問道。
“家中有夫,不可辜負。”
江月渚面色不改,尾音上揚:“女子三夫四侍豈非常态?”
“是挺平常,但可惜,我對納一堆侍沒興趣。”
“不能成為将軍的興味所在,奴真是萬分遺憾。”話是這麽說着,表情卻耐人尋味得很,聶甘棠有些懷疑他是不是看出來她早已察覺他動機不純,又有些懷疑他是否根本就懶得僞裝。
不過再怎麽說,北地之行,已經結束了。
……
棠樹栽滿的庭院裏,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正跪坐在屋外長廊的軟墊上。
青年身姿如松,眉目清俊,将方才炙烤烘焙完的香料添水研磨,濃盛的香便灌了滿庭。
小小的孩童有模有樣學了去,小臉蛋用力皺着,顯出一種童稚的成熟來。
可小人兒手也小,握着瓷制缽杵萬分費力,過了好一會兒了,乳缽中的香料還是粗粗的顆粒。
尋常小孩兒早已知難而退抱着長輩脖子淚汪汪地撒嬌了,可這孩子卻犟得很,一聲不吭,悶頭磨着。而旁邊的大人也眉目冷淡,雖是矜雅公子之相,所行卻淡漠得像推幼崽下懸崖的鷹。
直到他終于完成眼前的研磨大業,這才放下了缽杵,小心地呼着同樣被磨得紅彤彤的手。
師容卿一手托住他的小手,一手摸出旁邊早已備好的傷藥,一點一點往小手上上去:“痛嗎?”
小孩剛想懂事地搖頭,卻突然想起父親對他做人要誠實的教導,咬着唇瓣點點頭,眉頭緊緊地皺着,努力咽下喉頭的痛呼。
“你要比我小時懂事得多。我頭一次跟着家中教習禮儀的長輩學制香,因着痛掉了淚,較堂兄弟們多挨了五記藤鞭。”
“父親也會痛嗎?”
“父親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師容卿将冰涼的藥膏塗抹在聶雲霄破皮的手心,輕聲道。
藥塗好,師容卿起身把兩個乳缽放到了高處靜置,便帶着聶雲霄向院外走去。
陽春好景,美不勝收,小元宵強忍着撲蝴蝶的沖動,跟在師容卿的步子後。
這個時辰,該向姥姥姥爺請午安了。
當然,這個時辰也是小元宵最喜歡的時辰。
因為姥爺看到他,會親昵地将他抱到膝頭,給他準備好多好多好吃的甜點心。雖則受父親教誨不應多食,但總比在父親身邊的時候可以吃得更多一點。
果然,今天的甜點心是桃花酥和棗糕。
聶雲霄坐在孟念妹的懷裏小口吃着糕點,聶家兩位長輩談及了聶甘棠即将回來的事。
“前不久傳來的家信,甘棠說初十出發,她腳程一向快,今兒是初七,合該準備起來了。”孟念妹一邊撫着聶雲霄毛茸茸的後腦,一邊絮絮地說着。
“女婿這便遣人開始灑掃府內。”師容卿起身行了一禮,如是道。
“再給府中奴仆多點銀錢,招招喜氣,妻主,你說呢?”孟念妹看向聶雁。
“随你們。”聶雁面無表情道。
“嘁,就知你個割嘴葫蘆臨到時候了還在裝,也不知道聖上初下旨意召甘棠回京的時候,高興到半夜輾轉反側睡不着的人是誰。”
“我那是惱這麽多年的清淨沒了,她回來又得讓我不省心。”
孟念妹伸指捏着聶雲霄軟軟的小臉蛋,說道:“不省心?她夫郎也娶了,乖巧的孩兒也生了,你還怕她什麽不省心的?你合該管管月臨,這麽大年紀了,好說歹說都不成親,她才是真的不讓咱們這做雙親的省心!”
說着,他看向任由自己揉圓搓扁的聶雲霄,低頭逗弄道:“小元宵,母親要回來了,你開不開心?”
悶頭吃着點心的聶雲霄動作一頓,眼眸亮亮的:“……母親?”
“是呀!是小元宵的生身母親,你記事起還沒見過她呢!”
雖然聶雲霄從沒見過聶甘棠,但在父親與小姨的口中,他的母親是這世間最英偉的女子。他對母親的印象頗為複雜,陌生與孺慕摻半,對于未來某天的相見,既排斥又期待。
她會喜歡他嗎?是會像姥姥一樣嚴肅,還是像姥爺一樣慈愛,亦或是父親那般清貴,還是小姨那般有趣?
比起高興,如今他的情緒更似近鄉情怯……不過現在,還是先順姥爺的意吧!
小元宵咽下糕點,乖巧地答道:“開心。”
“是嘛是嘛,孩子天生是喜歡母親的。”
哄完姥爺,聶雲霄才想起來一旁的父親,但見師容卿安靜地坐在一邊不知道想些什麽,應當是沒注意到他方才的謊言。
……也不算謊話嘛,畢竟他的确是有點期待來着。
“對了,”孟念妹胳膊肘拐了拐聶雁,說道,“你今夜提醒着我點,讓月臨這幾日別在書庫裏忙了,向陛下告個假,回來幫襯家裏迎甘棠。”
“眼下陛下登基,先帝在位時的書冊須得整理修錄,正是用人的時候。家裏又不缺她一個,何至于告假?”
“何不至于?”孟念妹嗔道,“甘棠離家這麽多年,即便你不念,月臨那孩子也念得緊呢!也就是你在,她不敢放下手頭的事惦記她姐姐。我不管,今夜就說,得讓孩子把時間空出來。這幾日得讓她随我去幾家正君辦的賞花宴轉轉,說不定便能相中誰家貴子呢!”
孟念妹說着說着便把真實目的說了出來,聶雁聽了有些哭笑不得,但自家夫郎想做什麽,順着便是,當下也點頭應下了。
午後,孟念妹午休。師容卿遣人帶聶雲霄去書房,同請來的文學先生學書,而後自己一個人執着一卷書冊,坐在廊下看了一會兒,于傍晚時帶着學書完畢的聶雲霄與聶家二老一同用飯,再安頓聶雲霄睡下,從昏惑光影走到星光漫天,這一日便就此結束。
五年來的尋常日子便都是這麽過下去的。
第二日倒不尋常,他有約。但這約,也無非是曾經閨中手帕之交的聚會。
師容卿與他們并不算深交,只是少時年歲相仿,家中長輩又時常相聚,是以結下的情分。正如師容卿不喜他們的趨炎附勢卻又不得不交集一般,他們也看不上師容卿的清高卻又不得不巴結,這樣的友情脆弱易碎,甚至稱不上友情。
不過這些人裏,并不包括柳璧桑。
當時的柳璧桑長師容卿三歲,出身深受帝王器重的柳氏,地位尊貴,也是衆多小郎君巴結的對象之一。一般來說,一個小團體裏有一個受人仰望的人才最和諧,可偏偏是師容卿和柳璧桑的彼此賞識,讓這兩個團體融為了一個。
這次的聚會,已經出嫁的郎君也提到了柳璧桑。
“說起來,柳哥哥少時入宮為男官,我們還都以為他要老死在宮裏,誰知這新帝即位,他竟直接被封為了鳳君。”
“這下可好,柳家的地位更是無人可越了。”
“我看未必呢!我家妻主說了,越是這樣,陛下越是防着他,日後苦日子怕是不少有呢……”
“再苦人家也是鳳君,總勝過咱們!”
“能勝到哪去?他長陛下整十歲,陛下年輕靓麗,他卻早已人老珠黃,怕是還沒承寵便已失寵了。不像弟弟,嫁個年紀相仿的妻主,瞧瞧這被滋潤的……”
師容卿一向不參與他們碎嘴議論別人的話題,見着他們背後說起柳璧桑的壞話,嗤嗤笑成一團,不耐起身,道了句身子不适便離席,郎君們短暫沉默後,又将背後議論的矛頭指向了他。
未出嫁時攀比的是家室、是母親,出嫁後便是攀比妻主、孩兒,席上不少人嫁的要比師容卿還好,自然不怕他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