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人魚族群中沒有多胞胎的先例, 很多成年的雌性人魚一生中也只能誕下一個孩子。再加上各自獨立成長,即便有親緣關系,相遇時也會直呼名字。
虞曉還是第一次被這麽叫, 整個魚輕飄飄的,揉着發燙的耳廓, 有點害羞又有點高興,“……喔。”
他喜歡這個稱呼, 甜蜜又親昵。
聽到Season的稱呼時并沒有特殊的感受,但聽到周夜聲發出這個音節,會讓他想起在海底洞穴裏深入無隙的擁抱,感到身心燥熱, “去別的地方,度蜜月吧。我們兩個。”
周夜聲說,“不放風筝了?”
“嗯……”他為難地停頓思索, 果然還是兩個都想要, “度一下,再回來放。”
黃昏看不上放風筝這種幼稚的人類娛樂活動, 留在車裏看動畫片。外面游人如織, 他們短暫地消失一會兒也不太醒目。
周夜聲扛起魚直接跑。
“那去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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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後他們再出現,從頭到腳都幹爽潔淨,散發出清新的海藻氣息。
封春在廣場上兜着圈瘋了半天,頭發都濕了一層,扯着風筝線跑過來,“去哪了?正找你們呢。”
虞曉餍足地眯起眼,笑盈盈朝他揮手, 心情很好的樣子。
“去度了一下。”
“什麽do了一下……”封春疑惑地打量他倆。誰家好人放完風筝還全身清爽得好像剛洗完澡似的, “你們沒玩兒啊?我都跑一身汗了。”
“嗯。殷幸呢?”周夜聲沒接話, 放眼望了一圈,終于在無人的角落裏找到一只自閉的輪椅寄生物。
兩個小時過去了。他雙眼發黑,口中念念叨叨,“你好我想要一只風筝請問多少錢呢……你好我要風筝多少錢……你好我要多少錢呢請問一只風筝……你好一只錢多少風筝我請問呢……”
“哥哥在做心理準備,自己去買風筝。”Season很貼心地挽尊,“別擔心,他就快準備好了。”
“小可憐。”虞曉決定幫忙,雙手握住輪椅靠背直接往風筝販賣點推。
“去吧!”
和人群的距離驟然變近,他慘烈地叫起來:“不!救救我救救我!”
“……”
周夜聲看不下去,最終還是去幫他買了一只風筝,“下次吧。今天敢出門就已經不錯了,總得循序漸進。”
殷幸捧着風筝眼淚汪汪,感動得吸鼻子,“謝謝老大。謝謝嫂子。”
他們一起去吃了午飯,換個人少的地方繼續玩。放風筝要懂得技巧,先判斷風向,再抓住時機助跑,很容易就能放起來。
虞曉試了兩次就成功,把長着翅膀的人魚和小貓咪都放到天上去,認真地扯線放線,直到整軸線都被放空。
他們的風筝高高地飛在天幕上,淹沒在周圍大大小小的風筝裏,連輪廓都變成不起眼的兩個點。
色彩鮮豔的水母和章魚拖着十數米的觸手迎風飄蕩,還有鯨鯊和魔鬼魚,都做得栩栩如生,乘風游弋,讓人分不清那是天空還是海洋。
虞曉坐在廣場一角的臺階上,捧着臉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都酸了,露出“也想當風筝”的羨慕眼神。
【天空和海洋的界限好像消失了,風筝讓它們融為一體。】
周夜聲想,可以找個沒人的地方用精神體帶他飛幾圈,但看到他的眼神又改變了主意,悄悄問Season能不能弄兩套仿生機械翼過來玩。
“正在查詢天池市各科技公司在售設備名錄。”Season發出可靠的聲音:“找到現貨了,訂購成功。預計一小時後送達。”
“辛苦了。”周夜聲說。
Season:“希望你們玩得開心。”
虞曉莫名地嘆了口氣。
他立刻轉頭看回來,難得在這張天真純粹的小臉上看到多愁善感的表情。
【周周,我們怎麽會相遇呢?真是不可思議。】
【你屬于天空,而我屬于海洋。】
“你剛還說呢,天空和海洋是一體的。”周夜聲朝不遠處的冰激淩車招了招手,售貨機器人捕捉信號,送了兩只冰激淩過來。
虞曉拿到冰激淩舔了一口,剛要把愁緒抛開,一陣妖風吹過,天空中的大海鮮風筝們都被吹得搖搖晃晃,他們身旁的風筝線更是“啪”地一聲斷了。
兩只風筝同時墜入遠處的海面。他着急地一口吞掉剩下的冰激淩,跑到海邊跳了進去。
海浪感受到他急切的心情,托着他的身體如箭離弦般破開水面,迅速地游到風筝墜落的位置。
周夜聲游不過他,隔了幾秒才追過來,看到他拿着被打濕的風筝,一臉快要掉珍珠的傷心表情。
塗風筝的顏料不防水,小人魚的紅發掉色,把海水都染紅了一小片。用來粘翅膀的膠水也融掉了,脫落的四只小紙片零落地飄在海面上,在被暗流沖遠之前,被周夜聲一把抓住,攥了回來。
因為這個小插曲,虞曉的心情變得十分低落。
【好脆弱。】
周夜聲抱了抱他,不知為何,忽然起身離開,“在這裏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他不想獨自留在這裏,但忍住了,點頭說,“好。”
為什麽?他變得像風筝一樣脆弱。
他感到自己走在一條與命運相悖的道路上,因此發生的一切都像是海洋在提醒他的錯誤,是對悲劇的暗示。
但他并不認為自己和周夜聲的結合是個錯誤。明明海洋也喜歡他的貓咪。
在近海處,他能感受到精神體的召喚。海洋中有無數生命體在呼喊他——
請您回來。
回到我們身邊。
他從出生起就背負着人魚族的職責,庇護海洋中弱小的生命,也接受着一種理念的傳承:能被選擇成為王,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他當然願意庇護弱小的生命,也願意用自己的生命維護海洋的和平。但周夜聲說了一句精準到可怕的話,點出他不安的根源。
他是被選擇的。
雖然也感到榮耀。但在被動繼承之前,他本身并沒有想要成為王。
他自身的意志竟然與海洋不一致。他不能告訴任何人這一點,尤其是同族。這樣的想法太可怕了,好像在違背信仰。
可是周夜聲告訴他,那樣也可以。
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做個昏君也可以。
那怎麽行呢?
周夜聲一定是知道他不會亂來,才故意那麽說的。
可周夜聲會不會真的是那麽想,就算他背叛了海洋,也會追随他?
他想得腦袋都大了,第一次覺得周夜聲可惡,覺得這只貓咪簡直是惑亂君心的妖後。
如果沒有周夜聲,他根本就不會去考慮自己的意志和海洋的意志有什麽區別,現在應該已經被勸回了海裏,安安生生地做他的王。
——他會嗎?
他不敢想得太深入,為那個隐約浮現的答案感到懊惱,不知道為什麽很生氣。
周夜聲興沖沖地推着機械翼回來,不由分說先挨了他兩錘:“……”
實打實的兩拳差點把他肩胛骨打碎。周夜聲後退了兩步,卻不知道疼似的笑起來:“誰惹你了?”
“沒什麽。”虞曉平複心情,指了指他推車裏的設備,“這也是風筝嗎?”
“比風筝更好玩。”關閉狀态的機械翼只有背包大小,周夜聲拆開包裝,把設備背到他身上,開始設置初始數據。
“這是你的翅膀。”
機械翼主體用了特殊的高分子材料,背在身上不算太沉,黑色的羽翼展開,是蒼鷹翅膀的形态。
每一片翎羽都輕盈而柔韌,排列有序。翼展近三米,虞曉吃驚地伸手去摸翅膀尖上的仿生羽毛,“這是我的……能飛起來嗎?”
周夜聲設置好數據,拿起另一套背在自己身上,朝他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俊朗的笑容令人心動。
“你猜。”
話音剛落,虞曉感到後背傳來一股自上而下的推力。他的腳緩慢地離開地面,直到身體完全懸浮在地面以上半米,進入升空前的預備狀态。
他緊張地抓緊背帶,身體僵硬着不敢亂動。周夜聲雙手拍他的肩膀,“放松,放松。”
周夜聲故意壓他的肩膀,和機械翼的推力相互作用。他像只浮在水面上的乒乓球,被按下去又飄上來。
他自己也笑出聲來,上上下下的晃悠了兩回,找到平衡後開始躍躍欲試,“可以飛得更高嗎?”
“當然。”
機械翼加大推力升空,周夜聲和他面對面交握手腕保持平衡,張開手腳,在相對穩定的氣流中慢慢放開了手。
指縫中穿過的不是海水而是氣流,虞曉新奇地感受着廣袤的天際,俯視下去,陸地的一切都顯得渺小,連海洋也變成了蔚藍平面。
身體從未有過的輕盈,他揮動手臂,仿生羽翼随着他的動作變化姿勢,馭風而行。
多麽不可思議。不用依靠精神體,他翺翔在高空。有那麽一瞬間,他恍惚覺得自己真的是只會飛的魚,可以自由地去到任何地方。
是周夜聲給了他翅膀。
他很快就掌握了飛行的技巧,一時追逐空中的飛鳥,觀察它們飛翔時振動的羽毛,一時又雛鷹般俯沖,翅膀掠過森林裏最高的樹冠,激起一片小動物的驚叫。
機械翼裝載的能源提供的動力足夠在海拔近千米的位置停留半小時。飛回地面都嫌浪費,他決定玩到最後一分鐘再掉進海裏。
“夏氏研發過翅膀型的義體,但植入有些困難,人類的身體确實脆弱,禁不起太大的折騰。”周夜聲說,“否則你在街上也能看到奇奇怪怪的賽博鳥人。”
虞曉降落在百米高的樹頂,騎在最高的樹幹上氣喘籲籲,興奮得臉頰潮紅。
【世界好大,說不定真的有鳥人呢?就像人魚一樣,唔,也有人鳥的存在。只是我們還沒見過。】
“這麽說也有道理。”周夜聲緩緩降落,看着那根樹幹禁不起多一個人的體重,便只揮動羽翼懸浮在他面前。
虞曉望着他降落,視線被他全然吸引。身後寬闊矯健的黑色羽翼與他十分相稱,如果那雙天生的翅膀沒有被強行砍去,他現在已經能夠掌控精神體,也一定擁有這樣美麗的翅膀,能夠自由地收放。
周夜聲躊躇了一下,仿佛心裏藏着醞釀多時的話,在這一刻終于決定說出來,“那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看鳥人?”
“人鳥。”虞曉嚴謹地糾正。
“……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
周夜聲說,“我們去旅行吧。沿着海岸線把全世界都玩一遍。”
他在天池待了十幾年,除了出差都沒離開過市區。在遇到虞曉之前,他都在得過且過的混日子,沒怎麽吃過苦也不算是在享福,對這世界沒什麽興趣,湊合湊合就這麽活着。
可虞曉對這世界有明亮的期待,渴望着更有趣的見聞,渴望去更廣闊的天地。
他才逐漸覺得這個被虞曉期待的世界,似乎也值得他給予期待。
他也有了一想到就會心懷欣喜,迫不及待想要去做的事。
他不要在原地等虞曉時不時地回來探望,更不要虞曉為他一起無所事事地停留在這裏。他想要他們一起去探索未知的世界,遇到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捧到他喜歡的魚面前。
他沒有什麽理想,所以把虞曉的理想也當作自己的理想。
“你說過想環游世界,沉浸式體驗人類生活。但是出入海關的手續很麻煩,每個國家的語言也不互通,我可以做你的向導,幫你搞定。”周夜聲故作鎮定地說。
由于太過鄭重,他的語氣仿佛是在求婚,“人類世界裏稀奇古怪的玩意還有很多,我跟你去每個國家集郵,我們可以吃遍所有口味的冰激淩。每天早上我都給你煎蛋塔,煎十個……你別,別哭。”
他沒能繼續說下去,手忙腳亂地給虞曉擦眼睛,“別哭啊。吃二十個也行。”
虞曉紅着臉騎在樹幹上,怔怔地看着他,不斷掉下眼淚,像露珠撲簌簌地打在樹葉上,落在叢林中閃爍瑩潤的光芒。
“好。”
他探身想去親吻周夜聲,終于不小心壓斷了樹枝,在墜落之前,被拉進懷抱中飛向高空。
他收攏翅膀,擡頭迎向周夜聲的目光。一次對視勝過千言萬語。
一眼萬年。
有節奏鮮明的鼓點,在風中強烈而清晰。他在千米高空的深吻中迷失方向,只有這鼓點震耳欲聾,他不由自主地叫周夜聲的名字,“你聽……聽到了嗎?”
“我們的心髒,在跳舞。”
虞曉想,他真的要完蛋了。他被這只狡猾的貓咪俘獲了心。從出生起就與海洋同步的頻率變得紊亂,逐漸演變成了愛人的心跳。
他想說愛,可又擔心自己不懂。
【周周,我很喜歡和你在一起。很喜歡很喜歡你。】
“聽到了!”周夜聲大聲地回答,拉起他的手貼到自己胸膛上,縱情肆意的笑聲也散落在風中。
“它為你而跳。”
作者有話說:
一天天的舌頭不在自己嘴裏(酸言酸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