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節
太脆弱太敏感了。
對一個正常人,可能只造成1點的傷害值的事,對他們來說,可能就造成了99點的傷害值,不需要再加一根稻草,只要吹口氣,說不定他們就從樓上掉下去了。
有人說,人要堅強,那些太脆弱的人,死就死咯,不值得同情。物競天擇,适者生存,人間正理嘛。
是的,劉桓的父親死後,甚至還有人說過這種風涼話。因為他爸是自殺,屬于不光彩的死亡。
其實,沒人需要別人的同情,你以為你算哪根蔥,要你的同情?撒泡尿先照照自己,你配同情別人嗎?
當時,劉桓氣得已經要瘋了,他大罵着打了同一院裏的他爸的同事。
其實別人背後說他爸的風涼話也是有理由的,他爸雖然是被他媽離婚了,但到底曾經是他媽的丈夫,所以之後升職升職稱各種好項目,院裏每次先考慮他爸再考慮別人,他爸推辭都推不掉。
每個人生下來的堅強程度肯定就是不同的,平時經歷又不同,他人的痛苦和磨難,另外的人又知道多少,即使別人真的是脆弱,就是易碎,你一塊石頭又憑什麽去評判別人一只精美薄胎瓷器沒自己結實呢。
劉桓還記得他十四歲那年夏天,他考完了中考,父親其實是要帶他出去旅行的,說的是去九寨溝,但他媽來了,說早聯系好了A國的學校了,先帶他去自己在香港的住處住一陣,讓他先熟悉一下英文環境,然後送他直接從香港出去。
劉桓他爸就說:“還是先在家裏住幾天吧,爺爺奶奶也要去看看啊。”
他媽同意了,說五天後派車來接劉桓。
劉桓之後去了爺爺奶奶那裏看望了老人,之後就一直在家裏。
他這人其實挺悶的,也願意在家裏看電視玩游戲。
當時是暑假,晚上挺熱的,家裏也沒安空調,劉桓熱得心煩氣躁,根本難以入睡,他爸就坐在他的床邊用扇子給他打扇,其實旁邊還有電扇吹着呢。
劉桓說:“爸,都是你,你太摳了,要是買了空調,根本不會這樣熱。”
他爸笑着說:“我又不怕熱,你馬上就走了,我買了也不會用,不是浪費錢嘛。”
劉桓煩躁地說:“反正就是你太摳。”
他爸直笑:“是,是,我摳,我太摳了。我又不像你媽是富豪。你又要買游戲機,又要買電腦,還要買空調,你老爸都要養不起你了。別人家都是窮養兒子富養女,你看你啊,你要什麽沒買給你。”
劉桓也笑了:“那之後你就輕松了,我出國去讀書,都花媽的錢,你的錢正好存起來。”
他爸也笑,還拿扇子拍了他一下:“你一個大老爺們,這才多少歲,心裏就開始算計起你媽的錢了。讓她知道了,可要罵你。”
劉桓之後就睡着了,夢裏也是他爸手裏折扇的油墨香味,那折扇是他爸自己寫的,叫“一扇秋風”。
劉桓以為他爸看他睡了就會去睡,但當他被尿憋醒的時候,發現他爸還坐在床邊給他扇風,他當時也沒多想,跳下床就往衛生間沖,還說:“都幾點了,你怎麽還不睡?”
他爸跟着他一起去了衛生間,說:“我可告訴你,你去你媽那兒了,你可得注意點上廁所。家裏這個老抽水馬桶,是你媽當年非要添置的,花了老力氣了,從日本弄回來的。我但凡馬桶弄髒了一點沒收拾幹淨,她得直接抽我。我看她也會抽你。”
劉桓嘆了一聲,說:“女人麻煩!”
他爸說:“那以後你有媳婦了你就不說這話了。”
劉桓:“為什麽?”
他爸:“打是親罵是愛啊!”
劉桓給了他一個白眼:“我看你是想女人想出屁來了。”
他爸用折扇狠狠抽了他一下,“你調戲起你老子來了,知不知道孝道啊。”
他一邊洗手一邊說:“我知道你的意思,無非是怕我去了我媽那裏,惹她不高興呗,我懂。再說,我能在她那裏住幾天?她那麽忙,說不得根本見不到她,只每天和高文靜處一起。”
他爸說:“那你也顧着你繼父!”
劉桓一下子就惱了:“什麽狗屁繼父!能不能別用這個詞,煩不煩你!你說你是不是更年期了,越來越唠叨。”
他爸苦笑說:“我這不是慈父心腸嘛。”
劉桓回卧室:“我睡了,不想和你扯這些閑話。”
他那時候真是太年輕了,一上床就睡,一點煩惱也沒有。
大概他離開家之前那幾晚,他爸都是沒睡的,就一直和他一張床,劉桓那時候還抱怨他爸很摳,舍不得回房去睡開兩個電扇,想節約電費。
之後他爸死了,他就知道了,他爸只是想多和他在一起。
他無法想象,一個人每晚都不睡,就一直守着他,每天還笑嘻嘻的,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12
好像無論過多少年,劉桓和他爸在一起過的那些日子,甚至那些日子裏的細節,都依然歷歷在目。
這些事,無一不讓劉桓痛苦。
他在二十八歲的時候,在他爸的墓前坐了一天,喝了兩斤酒。
他說:“要是你還活着,我都可以叫你老爺子了。”
其實他知道,要是他爸還活着,可能看起來依然不可能到叫老爺子的地步。
他爸長特別帥,即使死前,都還是非常帥的,他帥則帥已,又是四十歲上下的正教授,偏沒有阿姨敢追他,大家只敢看他,不敢靠近,他騎着自行車載着自己從校道上騎過的時候,學校裏很多女生都要看他。
但他是他媽的前夫,無人敢過分撩他。
而他爸,可能死時,都還是愛着他媽的吧。
因為之後為他斂屍的時候,他的衣服口袋裏裝着一家三口的照片和一張他爸媽還是大學生時在一起的合照,他媽微微笑着,表情還是很甜美的,和後來嚴肅的樣子,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要說,他父母很奇怪,他媽是女生男相,他爸反而是男生女相。性格好像也是這樣反着的,他媽一直是個殺伐決斷的人,滿心思都是事業上的事。
劉桓在墓前說:“我二十八歲了啊,爸,我二十八了。十四歲的兩倍。從明天開始,我過的每一天,都超過了我們在一起的那些時間了。我真的,有點想忘了你了。我現在和媽在一起,還是覺得不自在,其實她也沒什麽錯,要說錯,可能我更錯一些。但凡我細心一點,我就能發現你的問題,我就該知道你的痛苦。但我沒有。我這個沒心沒肺的混蛋,爸,你饒了我吧,我真的不想再活在你的陰影裏了。”
但沒用,多麽狠的話,說了也沒用,他是要糾纏他一輩子的。
他當晚回去還做夢夢到他爸了,夢到他從樓上窗戶往外跳之前,其實在家裏四處走了好幾圈,每一圈都叫他的名字:“劉桓,你去你媽那裏了,可要好好和你媽相處,別對你繼父有敵意……”
“不……不……”劉桓當晚在夢裏大哭,但哭也沒用,叫也沒用,他爸還是跳下去了,就落在他跟前。
他想,要是那一刻,就在他爸掉下去的那一刻,他沒讓開,他沖上去了,他把他爸接住了,也許,他爸也不會死。
劉桓深吸了口氣,靜靜站在林楚的房門前等他開門。
他的眼神很深,帶着一種好似冷靜又好似烈火灼燒的激烈的矛盾感。
但他按了三輪門鈴,門都沒開。
劉桓變得緊張起來,就像他爸死那一天一樣,他心悸不已,好像忘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沒有帶着。
他想了一下,轉身沖回了自己家,從家裏拿了工具出來。
林楚家的門是密碼和指紋鎖,在他破解林楚家門的時候,高文靜穿着睡衣過來了,她凍得直哆嗦,震驚道:“哥,你在幹嘛!你這是犯罪吧?這是誰家?”
劉桓已經破解開了門鎖,他開了門,回頭對高文靜說:“回去穿羽絨服。”
“啊?”高文靜心想你這是病得不輕,擅闖別人家,還記得叫自己回去穿羽絨服。
高文靜可不聽他的,而且她心裏有數,她哥這麽大晚上發瘋,這房子肯定是他有一腿那小情人的。
不過她覺得她哥這求和的做派有問題,要是她男朋友得罪了自己,還破自己家門,她肯定拿槍把他的腿先打斷再說。
劉桓根本沒管他妹了,他開了林楚家的大燈,一看門廳,就知道林楚在家,因為他今天回來時穿的鞋擺放在鞋櫃前。
劉桓一邊往前走一邊四處觀察,因為這個房子,都是自己買了自己裝修,所以林楚家的格局和劉桓家挺不一樣。
他一間房一間房地找,然後,他進了最裏面的一間,也是最大的一間,卧室。
房間裏燈開着,浴室裏有嘩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