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錯位(上)
第51章 錯位(上)
與秦骥相處一天,是什麽樣的感覺?
夏澤笙在這一刻,腦海裏有很長一段時間的空白。他還不曾開口,秦禹蒼已經用左手捂住他的雙眼。
眼前一片黑暗。
接着是一個吻。
好奇怪……明明是秦禹蒼,明明是同樣的吻。可是在黑暗中,那個吻似乎來自另外一個人,來自秦骥。
所有設下的防備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濕意迅速的在秦禹蒼手底蔓延,夏澤笙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
“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夏澤笙聲音啞着問他。
“知道。”秦禹蒼說。
夏澤笙在每一個同眠共枕的夜晚,在漆黑中,恍惚中錯認的人都是秦骥。他雖然從未明說,可是只要在黑暗中,他便會認錯人。就像他們第一次發生關系時那樣。
所以秦禹蒼才會一直在熱擁中反複确認,夏澤笙眼前的人到底是誰。
“我太卑劣了。”夏澤笙低聲道。
“不……說起卑劣,也許我也不遑多讓。”秦禹蒼語焉不詳地回答。
靠着這樣的确認。
讓他清楚地記起,自己已是秦禹蒼,足夠與秦骥告別。
此刻,他主動模糊了這個界限,只為安撫夏澤笙。
夏澤笙在他的懷中,從未有過的柔軟依戀,緊緊抱着他,不肯松開。秦禹蒼将捂住夏澤笙眼睛的手撤下,擦了擦夏澤笙眼角的淚。
“你等我一下。”秦禹蒼說完,去打了幾個電話,回來後對夏澤笙道,“我推掉了所有工作。你今天想做什麽,我都陪你。”
夏澤笙一時有些無措。
與秦骥在一起時,他從未主動過。
“你想、你想做什麽?”他問。
秦禹蒼看了一眼時間:“給我煲湯吧。蟲草紅參豬心湯,我很想念那個味道。”
夏澤笙翻出了上次去秦瑞家,帶回來的紅參和蟲草。
冰箱裏有冷凍的豬心。
等把食材都準備好,放入紫砂煲內,秦禹蒼這邊已經穿好了準備出門的衣服。
他便順口說:“湯煲上了,一會兒出門回來就能——”
說完這話,他回頭去看,話已經消失在嘴邊。
最近天氣熱了,秦禹蒼本已經換了短袖襯衫,搭配輕薄西裝或者針織衫。顏色也符合他年輕人的定位,多數是莫蘭迪色系。
可是今天他換了風格,是很嚴謹保守的一套栗子色三件套西裝,質量很好的材料、良好的裁剪,凸顯了他的品位和格調。
背心兜裏有一條裝飾性的藍寶石白金鏈扣,袖扣和領結扣也是同款。手腕上是一塊定制款的滿鑽藍寶石三針腕表。
夏澤笙記得這套首飾。
曾經是秦骥最愛的一套藍寶石飾品,他曾以為秦骥帶上了鑽星號,最後卻在胥嵩的高定店裏找到。這套首飾,也成了他進入臻美高珠展的敲門磚,才有了後來的這些事情。
而當秦禹蒼佩戴它們的時候,顯得如此自然,這些價值不菲的飾品成了他優雅的點綴。成了襯托紅花的綠葉。
頭發被他背梳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戴上了那副平時只有看平板才用的眼鏡。
整個人一下子成熟內斂了起來。
流露出的氣質,讓夏澤笙恍惚。
……他甚至有些分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誰。
秦禹蒼在穿衣鏡前整理自己的袖口,外套在他手裏拿着,另外還有一條寬領帶,他回頭對夏澤笙說:“過來幫我系領帶。”
夏澤笙走到他面前,幫秦禹蒼穿好了西裝外套,然後轉到他身前,為秦禹蒼系好了領帶。
比起之前時尚的細領帶,加寬領帶更顯老派沉穩。
是秦骥偏愛的風格。
“不合适嗎?”秦禹蒼問他。
夏澤笙擡眼看他。
是的……比起以前,他其實現在已經能分清秦禹蒼和秦骥的不同。
可,當秦禹蒼這麽做的時候,他根本無法克制自己将秦禹蒼與秦骥重疊。
這是不對的。
不公平的。
是荒謬的。
但……
面前人的胸膛如此寬闊,他曾湊上去,偷聽那個穩健的心跳。這次他不用再偷聽,他被縱容了,被環抱在懷中,任由他貼在左胸。
“我們去哪裏?”過了好一會兒,秦禹蒼問,“你一定有想過如果出門要去哪裏吧?”
——或者在這段時間內,可以假意他做秦骥。
夏澤笙說:“我有一些想去的地方,和你。”
最開始是中山大學的老校區。
“一直想來你的學校逛一逛。”夏澤笙說,“我沒讀過大學,很向往這個環境,想知道你年輕時讀書時是什麽樣子的。”
中山大學離二沙島和現在這套住所都不算遠,從北門下車,兩個人在路邊看了一會兒珠江上來往的航船,順着北門的路,路過中山先生的雕像,又一路走過懷士堂,最後湊巧趕上一堂公開講座。夏澤笙拉着秦禹蒼從後門進去,坐在最後一排,聽了好一會兒。
期間他一直牽着秦禹蒼的手,沒有松開。
下課鈴一響,還不等別人有反應,他又拉着秦禹蒼提前小跑離開。錯開了人流的他忍不住為自己的機智笑起來,笑了好一會兒才問秦禹蒼:“你餓不餓。”
他們早晨沒來得及吃早餐。
這會兒已經十點多,怎麽會不餓。
這個時間,學生飯堂都還沒開始午餐,倒是從學校出去,便有食街,一人一碗雲吞面吃完,不過十五元錢。
可是夏澤笙似乎沒有吃飽,去馬路對面又買了好幾個缽仔糕,遞給秦禹蒼。
“你大學時不吃這個嗎?”他問,“方建茗喜不喜歡吃?”
這似乎是道送命題。
秦禹蒼接過一個馬蹄缽仔糕,咬了一口,軟彈香甜,斟酌了一下緩緩開口:“他不愛吃甜食。”
夏澤笙聽到這話,眼睛眯了眯,卻沒再說話,只是吃缽仔糕。
“我和方建茗在懷士堂外定情,在珠江邊上分手。”秦禹蒼對他補充,“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所以你現在不愛他。”
“愛情的本質不過一場性激素紊亂。就算是再銘心刻骨,也持續不了十幾年。”秦禹蒼道,“那樣是要出問題的。”
夏澤笙仔仔細細吃完了手裏的缽仔糕,擦了擦手,這才開口:“我喜歡吃甜,還喜歡吃辣。我也喜歡你,很多很多年了……秦骥。”
秦禹蒼沉默。
這果然是道送命題——如果他是秦骥的話。
還好他不是秦骥……可是誰又能說清楚,現在的、此時此刻的秦禹蒼,到底是不是秦骥呢?
夏澤笙沒有再糾結方建茗的事情。
他将竹簽都包好扔在垃圾桶裏,想了想,笑道:“我想起來了,我想去看電影。”
“好。”秦禹蒼答應他。
“咱們找個私人影院吧。我以前在團裏的時候,經常跑出來偷偷看電影,也不敢去大影廳,只敢租那種小時付費的私人影院。”
離這不遠便有好幾個私人影院。
夏澤笙選了一個,拉着秦禹蒼的手就走,像是趕時間,但是他一路興高采烈,叽叽喳喳說個不停。
像是戀愛中的年輕人,充滿天真又無所畏懼。
他們選了一個提供免費爆米花和可樂的房間,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秦禹蒼開了投屏問他:“看什麽?”
“都可以。”夏澤笙想了想,“老片子,愛情片。”
秦禹蒼按照他的要求做了篩選,随機出來的是《廊橋遺夢》。
這個故事衆人皆知。
四天的時間,兩個中年人的愛戀,有夫之婦和一個外鄉人。
明明飛蛾撲火,卻無法克制。
爆米花不知道什麽時候吃完了,冷冰冰的可樂配上這個故事更顯得悲傷,到最後,每一口都像是咽下的苦水,成了無法成全的兩難。
“帶我走,此刻就走,帶我去你到過之處,到世界的另一端。”主人公說出這樣的臺詞的時候,夏澤笙的淚便奔湧而出,一直流個不停。
故事的最後女主角選擇了責任和家庭,而男主角選擇了成全。
等電影結束,直到秦禹蒼從懷中掏出手帕為他緩緩擦拭。他聽見秦禹蒼嘆息了一聲。
“明明那麽愛哭,還要看這種電影。”
“你、你不懂。”夏澤笙哽咽。
“好,我不懂。”秦禹蒼說,“還想去哪裏?”
夏澤笙說:“我想去廣州塔。”
其實十幾年前沒有廣州塔。
後來有了,似乎就成了情侶們來廣州必去的打卡聖地。
樓頂有各種娛樂設施,還有可以眺望很遠的投幣望遠鏡。夏澤笙像是好奇寶寶,每個望遠鏡都要認真看很久,他一邊看一邊還發出各種驚奇感慨的聲音,如果時間到了,秦禹蒼便會再給他補上一枚硬幣。
他看得那麽認真,耽誤了不少時間,可是秦禹蒼沒有不耐煩。
天色都快暗了下來,他才意猶未盡地結束觀察,對秦禹蒼說:“廣州可真大啊。”
“嗯,廣州很大。”
正說着,廣州塔亮起了燈。
成了沖天的光柱,絢爛無比。
旁邊的摩天輪也亮起了彩燈,旋轉着從軌道出去,像是一閃一閃的星星。
他只看了兩眼,秦禹蒼便去買了票,兩個人排了一會兒隊,坐上了全世界最高的摩天輪。遠遠可以看見二沙島的別墅區。夏澤笙對秦禹蒼說:“我搬過來後,能從窗戶裏看見這邊,就在想,等你哪天不忙了,可以一起來這裏看看。現在這個願望也實現了。”
他靠在座位上,笑了笑。
那個帶着無比歡喜和興奮的年輕人消失了。
熟悉的夏澤笙回來了。
“謝謝你,禹蒼。”他說,“我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