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章
第 110 章
周思邈雖然知道母親執意要來看自己, 但是現在天還沒有亮。
她應該是一請好假就趕緊買火車票趕來的。
麥姝并沒有應答自家兒子對自己不确定的招呼,而是看着他此時還來不及掩蓋住的忍痛表情瞬間擰起了黛眉。
她本來就是那典型的江南女子溫婉長相,不笑的的時候, 眉眼間總是帶着恰到好處的江南梅雨時節的淡淡憂愁。
此刻的她眼裏更是明晃晃的擔心,甚至也不知道是不是床頭臺燈的燈光有些昏暗。
周思邈總覺得自己的母親的眼睛裏閃着幾分淚光, 下一秒好像就要忍不住哭出來。
他趕緊擠出一個很是勉強的笑, “媽,我沒事。”
習慣性的寬慰着母親。
但是他這話并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很是起作用, 反而讓麥姝的眉毛擰得更深了些。
周思邈剛想開口再說些什麽,但是母親卻已經快步走到了自己身邊扶住了自己。
“慢慢起, 我扶你去衛生間。”
“不——”
周思邈剛想要拒絕, 但是麥姝扶着他胳膊的雙手加重了力道, 也讓他只說出了一個“不”字。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 自己總覺得柔弱的母親竟然力氣并不小。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自己手術完身體還沒有恢複的緣故, 但是很明顯是不容他拒絕的。
不過周思邈想要拒絕母親的幫助并不只是單單他總下意識的優先照顧母親,而是他被母親扶着去衛生間總覺得有幾分說不出的別扭。
除開他自己從小就不給父母添麻煩的天性外,洗澡排洩這些還因為年紀小無法獨立完成的事情也是父親在旁邊陪伴。
他在油田也聽大人說過自己的尿布也都是父親一個人洗出來的。
每每說起這些事情那些阿姨、奶奶們總說自己母親好福氣, 父親長得不僅帥氣而且還是個稱職的好丈夫、好父親。
這也讓年少時期的周思邈有幾分不為人知的矛盾,因為自己父親這樣就是稱職的父親了嗎。
可是為什麽自己會忍不住悄悄羨慕多多的爸爸呢?
但是現在的他卻清楚的知道父親之所以這樣,不過是不想讓母親沾手這些辛苦的瑣事。
自己不過是沾了母親的光。
所以現在輪到母親這樣扶着自己,心裏總覺得別扭。
不過他病房距離衛生間不算遠, 沒一會兒就走到了衛生間。
大概是心裏有亂糟糟的思緒包圍住了他, 直到周思邈上完衛生間回到病房都還沒有完全接受母親的從油田連夜趕來來看望自己的事實。
此刻病房的窗簾和窗戶的縫隙已經透出了幾分亮光,看來外面的天已經亮了。
麥姝準備扶着他躺下, 但是周思邈看着母親有些憔悴的臉色還有明顯趕路而有幾分毛糙的頭發。
“媽, 我正好起床了,天也亮了, 要不你躺着眯會兒?”
周思邈也沒有特別要讓給母親的意思,他現在确實睡意全無、格外清醒。
麥姝并沒有回答他,也沒有搖頭,就是站在他身旁固執地扶着他想要讓他躺下休息。
見母親少見的固執,他也沒在堅持自己的想法,只能順從着按照她的想法躺下。
母子倆在病房裏的沉默着。
周思邈看着母親溫柔注視着自己的眼睛,她那雙眼睛裏的情緒很是複雜。
除了擔心和心疼外,還有幾分他不敢确認的……虧欠?
麥姝這次聽說自家兒子周思邈突發急性闌尾炎送到醫院進行手術時,除了心慌外。
心裏就只有一個念頭:自己要第一時間就趕去看兒子的情況。
電話一挂斷,她就趕緊請了假,在廠裏找熟人關系借了閑車立馬送自己去省城火車站。
之所以沒有坐飛機,是因為昨天雷暴,省城機場大面積延誤。
要不然原本她昨晚就能趕到首都。
麥姝剛坐上火車,玻璃窗上不斷有雨珠敲打的痕跡和聲音,而她一遍遍挂斷兒子跟自己撥過來想要勸阻自己來看他的電話。
她清晰地知道他為何會如此,也知道自己為什麽着急趕去首都去照顧周思邈。
前者是周思邈對自己一如既往的“保護”,後者是麥姝這幾年愈發清晰的愧疚。
自家兒子周思邈從小就是出了名的省心好帶,十幾歲青春期的時候也沒有任何叛逆,還是一如既往的懂事。
成績方面自己更是從來都沒有操心過。
本來麥姝覺得自己很是幸運,有個長相帥氣還專情的丈夫,兒子也是随了丈夫。
家庭很是和睦。
但是自從周思邈高一下學期經常不在家去全國各地參加競賽營後,丈夫和孩子經常不在身邊的麥姝和徐淑曼兩人的關系比之前還要親近些。
甚至自家丈夫在海油上班的那一個月,她們倆下班後還會一起做飯吃,吃完晚飯後直到快要休息的時候才分開。
兩個人待在一起自然是有說不完的話。
也不知道是年紀确實增長不少的緣故,還是孩子現在都不在身旁,徐淑曼格外喜歡說自家倆孩子再加上楊建瑞小時候的趣事。
畢竟那個時候孩子們年紀小,做的事情總是有滑稽卻又可愛。
平常麥姝和徐淑曼聊天,其實也是徐淑曼愛說能說,大部分時間麥姝都是聽着她說。
然後聽她說到有趣的地方捂嘴輕笑,好奇的地方主動催促。
是個雖然有幾分內斂但又很是合格的捧哏,所以徐淑曼特別喜歡拉着她一起聊天。
但是聽多了徐淑曼說多多小時候的事情,有天徐淑曼突然悄悄問她,周思邈這麽懂事聽話的小孩兒,小時候有沒有鬧過什麽洋相。
很是好奇。
被她這麽突然一問,麥姝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第一時間根本想不到該說周思邈童年趣事,甚至根本記不起來。
即便記得,也是周思邈和多多在一起時的事情,而周思邈跟自己和丈夫在一起時,別說趣事了,他的身影都好像有幾分模糊。
可她一直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記憶力很好,甚至是優秀的程度。
但是當時的她卻記不起任何有關周思邈小時候的趣事,除了他被多多吃草莓吃哭以外。
自那以後,麥姝才開始看清自己對自家兒子周思邈的忽視和冷落,重新審視自己的處境。
現在麥姝才意識到如果用“幸運”二字來簡單概括自己婚後的生活,好像對于自家兒子周思邈來說很是不公平。
所以這一次她一聽到自家兒子急性闌尾炎被送到醫院動手術,她只想要趕緊趕到醫院來照顧他。
“媽,急性闌尾炎是小毛病,你知道的。”周思邈看着一聲不吭的母親忍不住再次主動開口。
想要寬慰她。
在周思邈的印象裏母親是個溫柔且柔軟的女子,就像父親跟自己所說的母親是水,自己應該小心翼翼捧着。
但是事實上,他如果用手捧着水即便再小心翼翼也沒有辦法阻止最終全部漏光的結局。
只是時間快慢的差別。
此刻母親看着的模樣,周思邈就覺得自己雙手小心翼翼捧着的水好像要全部漏得精光。
只有手心掌紋的濕潤有着水存在過的痕跡。
周思邈這一次開口寬慰,終于沉默許久的麥姝有了反應,她輕輕地握住了周思邈寬大的手掌。
“思邈,你以後不用再照顧和保護我了。”
“這麽多年,媽媽很謝謝你的照顧和保護,但是媽媽不想你再這麽辛苦了。”
其實麥姝知道自己其實很應該跟自家兒子說聲“對不起”的,但是這三個字又好像太重了。
她怕懂事的兒子聽了以後會更覺得壓力。
麥姝她知道這麽多年自己再去做任何彌補其實都是無用功,畢竟自家這個讓自己忽視的堅強男孩已經獨自一人撐過了那段他可能覺得迷茫又有些痛苦的日子。
而且通過異于常人的強大包容自己和丈夫。
所以此刻的麥姝不奢求周思邈未來不責怪自己和丈夫,只希望他以後的人生裏不用再顧慮自己這個像枷鎖一樣的“被保護者”。
雖然麥姝說的話聽起來沒頭沒腦的,但是周思邈卻清楚的知道母親在說些什麽。
他怎麽也沒有料到母親會突然說這話,而且如此坦誠。
其實周思邈羨慕過別人也覺得委屈過,但唯獨沒有責怪過他們,畢竟如果不是母親此刻提起,他都不會主動想起這些。
當然周思邈他确實有想要逃跑的念頭,而考到首都的青北大學就是逃跑的第一步。
只不過錄取青北大學看起來像極了自己優異的成就罷了。
他靜靜地看着坐在自己床邊握着自己手的母親,對方憔悴但難掩漂亮的臉上雖然有幾點随時可能落下的淚珠。
但是母親的嘴角卻彎彎上揚着。
周思邈他又沉默了會兒,終于想起來為什麽自己昨天覺得母親的回複陌生卻又熟悉。
上次父親在餐桌上提出讓母親買斷工作跟他去廣深的時候,母親也是這樣少有的反駁了父親的提議。
此刻的母親也是這般。
周思邈現在更是能确定母親的內心比父親所描述要強大且堅韌百倍,并非什麽嬌柔的花朵。
而是溫柔端莊但主杆挺拔穩固的楊柳。
但是父親為何要這樣跟小時候的自己說呢?是向來像權威一樣的他沒有看清楚母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