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迷霧
迷霧
昏暗牢房的角落裏,郭精奇瑟縮着,一縷月光勉強罩在她身上,卻沒有半點暖意。雪白的舞衣已被雪水和泥污蹂躏得不成樣子,亂發粘在臉頰還挂着冰碴,搖搖欲墜。
嘩啦一聲響,門被打開。燈籠的照映下,一身鍍着光暈的火紅華服濃妝豔抹的女人,笑顏如花。
“哈哈,這是哪條陰溝裏爬出來的落水狗啊?”
郭精奇冷哼一聲,撇過頭,懶得理。
“哼,死到臨頭,還自以為是!”說着,尚美人大步過去就要擡腳踹。郭精奇唰地轉過頭兩眼惡狠狠地瞪向她,她下意識收腳後退,差點摔倒。
“你們,把她給本宮綁了!”
四五個身寬體壯的內臣上去,郭精奇招架不住,整個人被拖出來,捆綁在問刑架上。手腳脖子都動彈不得,成一個別扭的十字架形。
“啪”的一個巴掌扇過來,耳朵嗡嗡作響,眼前金星四濺,腥甜的滋味瞬間溢出嘴角。
郭精奇緩了好一會兒才把這口氣提上來,“呵,尚美人長能耐啦,敢對妃嫔動用私刑,就不怕陛下日後怪罪?”
“哈,日後?你以為你還能看到明日的太陽?刺殺太妃,滅九族的大罪!”
“我沒有!”
“同夥當場被誅,人證物證俱在,你休要狡辯!哼,郭賤人啊郭賤人,□□藥不死你,毒蛇咬不死你,大火燒不死你,算你命硬。可這回你自己作死,在劫難逃!”
“□□?毒蛇?大火?”郭精奇豁然明了,“原來是你!是你一直要置我于死地!”
“哼,本來那些呢,本宮都覺得多此一舉。不曾想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還真從冷宮裏爬出來了。”
“為什麽要那麽做?你我之間到底有什麽血海深仇非要陷害我?非要趕盡殺絕!”
“陷害?哪有人陷害你?分明就是你咎由自取呀!本宮做的那些只不過是助你早登極樂罷了,你該謝本宮才是。”尚美人瞧着她如今狼狽不堪卻無能為力的樣子,簡直開心極了,挖苦的語氣道,“你呀,天生就是賤種。好好的正宮皇後不做,偏要與宮外的野男人勾搭。”
“皇後?野男人?什麽意思?”
“哼,失憶?還裝?你若有半分廉恥,就該直接磕死在冷宮的宮牆上!還恬不知恥地茍活,誘騙陛下放你出冷宮。你到底用了什麽狐媚手段讓陛下還願意碰你這髒了的身子?!”
郭精奇如遭雷擊,沉寂許久的記憶碎片在腦子裏一一浮現。
剛剛小産就被打入冷宮,為何?
闖入冷宮口口聲聲要帶自己走的男人,是誰?
宮內新人對她的過往一無所知,老人緘口不提……
“哎呀,本宮在這兒跟你費什麽話,叫你又舒服了許久。”尚美人砸吧砸吧嘴,對郭精奇上下左右梭巡一遍,道,“哪只手來着,扯本宮頭發?哪只腳來着,踢過本宮?好像都有吧。”
尚美人的陰陽怪氣立時變得冷厲,一只手直指郭精奇,雙眼快要冒出火來,“把她的雙手雙腳砍下來!哼,郭賤人,本宮要把你做成人彘,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哈!”
站居兩側的內臣立馬拎起鋼刀,兇神惡煞地朝郭精奇靠近。
“你們,你們敢!”越近,郭精奇越能聞到那刀刃上還殘留的血腥味,拼命掙紮。耗盡全身的力氣,除了問刑架稍有晃動,全是徒勞。
“還愣着做什麽?動手啊!”尚美人粉紅的小臉上咧開血盆大口,對她做最後的宣判。
手起刀落,千鈞一發之際,只聽兩聲兵器相擊的脆響,刀鋒從郭精奇身前滑落,斬下的一縷青絲随之飄散。
“陛下!”
尚美人扭頭看清來人,慌忙跪地。
趙祯視而不見,直奔郭精奇,扶住她癱軟的身體,直到李璋割斷全部繩索,她整個人跌入趙祯懷裏。
“你怎麽樣?”趙祯望着她慘白的臉,看那嘴角的血已凝結心疼不已,忙扯下自己身上的輕裘大氅裹到她身上。
郭精奇氣若游絲,“我,我不是刺客。”
“朕知道。”
“你信我?”
“朕信你!”
眼角的淚無聲流淌,她從沒想到這個懷抱竟如此溫暖,令她安心,沉溺。
“快,叫太醫!”趙祯急呼,抱起昏迷的郭精奇就往外走。
“陛下,陛下!”
趙祯差點忘了一直跪着的尚美人,腳下不停,直接吩咐李璋将尚美人關入郭精奇原本所在的牢房,聽候發落。
尚美人聲嘶力竭地哭喊求饒,趙祯充耳不聞,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小娘娘,兒臣認為此事蹊跷。郭氏,她應該不是刺客。”
一個時辰前,趙祯面對着轉醒不久恹恹的楊太妃,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事出突然,刺客當場被誅,與其最有關聯的郭精奇收押。待楊太妃轉醒後,趙祯才有心思仔細琢磨此事。從時機的掌握到兇器的選擇,從出乎意料的僞裝到有效距離的把控,連禦前禁衛都未及反應,這場行刺計劃無疑是籌謀已久天衣無縫的,倘若沒有生死關頭她不顧一切擋在自己身前。
她如是為何?
理智告訴趙祯這是一場陰謀,而腦海裏來回反複的那一幕卻不斷地提醒他那時那刻郭精奇的舉動是下意識的,如同他上前一步擋在小娘娘身前一樣。
本以為要頗費一番口舌,甚至要多多少少傷了小娘娘的心才能保住郭精奇性命。不想太妃卻道,“她不是刺客,她是哀家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啊!”
趙祯一驚,顯然楊太妃話裏的“她”不是郭精奇。再看過去時,背靠在床頭的楊太妃塌着肩,兩眼無神地望着窗外亂飛的雪片,一時間好似蒼老了許多。沉默半晌扭回頭望向皇帝,眼裏是無盡的憂傷。
“花開并蒂,大小美人。我們這對兒姐妹花原本是宮中的一樁美談。可妹妹不知為何,進宮不久性情大變。總愛特立獨行,天天慫恿先帝變法,改革……一介女子不安于婦道,總攪合在天下社稷裏,還渾然不知已危機四伏,命懸一線。”說到此處,楊太妃不由地頓了頓,長長嘆了口氣後繼續道,“唉……當年好不容易保住她性命,換來的是她永久幽禁在冷宮裏。不想她竟是一直記恨着哀家。”楊太妃聲音滞澀,又停頓片刻,“以為此生不複相見,再見卻是這般……” 聲音聽着越發哽噎。
“小娘娘……”
“郭氏,不必追究了。皇帝退下吧,哀家乏了。”
“是,小娘娘保重身子,兒臣告退。”
皇帝起身離開,幾步邁出,停步回轉,只見楊太妃摩梭着腕上的玉镯,默默流下淚來。
郭精奇再醒來時,看到的就是一直盯着自己,眼睛通紅黑眼圈沉重的紫芙和百靈。
“姐姐終于醒了。嗚嗚……”百靈啪嗒啪嗒又落下淚來。
“姐姐喝點水吧。”紫芙抹了把眼角,将郭精奇扶坐起來,遞上一杯溫水。
“姐姐可要吃點東西?我去吩咐禦膳房。”
“還是先把藥喝了吧,再讓禦膳房熬點清粥,好進食的。”
“嗯,我這就去安排。”
聽着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忙活,郭精奇甚感暖心,“你們先別忙活,我不餓,都且等會兒吧!”
兩人這才安靜下來。
“陛下,陛下可曾來過?”她聲音輕飄無力地問。
“姐姐昏迷不知,姐姐是被陛下一路抱回來的。陛下還守了姐姐一夜未眠,這會兒去上朝了。”
郭精奇看着窗外日光正盛,自己倒是又死裏逃生,一夜好眠啊!
“太妃娘娘呢?還讓我住在這裏?”
百靈頓時破涕而笑,“姐姐不必擔心,太妃娘娘并未怪罪姐姐,還下令此事不準再提。”她說着,又撅起嘴來,怒眉一豎,“那個尚美人已被陛下趕出宮去,再也不會害姐姐啦!蛇蠍心腸,壞透了!”
“百靈慎言!”紫芙提醒。
“怕什麽?這次鬧出這麽大動靜,陛下是真動怒了,殺伐果斷。看這上上下下還有誰敢再欺負姐姐!”
百靈看似揚眉吐氣,郭精奇卻有苦難言,好一波拉仇恨的操作啊!女人不止,宮鬥不休,她該何去何從,腦子裏一片迷茫。
“陛下駕到!”
門外一聲通傳,趙祯已大步跨進門,“醒了?太好了!文應,快傳太醫!”他毫不掩飾的歡喜呈現在臉上,看在郭精奇眼裏卻莫名酸楚。
雖然知道過去的她不是現在的自己,再提無益,可她還是忍不住問出口,“我之前是什麽樣的人?我為什麽會進冷宮?”
落坐在她床邊的趙祯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一雙黑眸好像深不見底,甚至一股莫名的寒意閃過。郭精奇說不清那是什麽滋味,直被盯得發毛,他才出聲,“為什麽問這些?難道……你的記憶……”聲音冷得好似結了冰霜。
郭精奇心下一沉,下意識回應,“沒有,我什麽也沒想起,是聽別人說……”
沒等她說完,趙祯忽地站起,床前的小幾被他一腳踢翻,連同上面瓶瓶罐罐摔得稀裏嘩啦,面對一屋子侍奉的人怒喝,“你們這幫沒用的東西就是這麽侍候的?通通該罰!”
噗通一聲,內臣宮女跪了一地。
“再有人說些有的沒的,全部杖斃,一個不留!”
趙祯說罷,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嘉慶院,直到延和殿的宮門前他才停下腳步,身後小跑跟着侍奉的人已是上氣不接下氣。
他一手扶着殿門前的立柱,緊緊閉了一下眼再睜開,讓自己腦子清醒些,他希望盡可能地冷靜客觀審視自己對她的所做所為。這一次次的縱容維護究竟是自己所謂的策略,還是借口?
想了半晌,他心中大驚,一向對人對事沉着冷靜的大腦,亂了!
然而被驚到的又何止他一個。郭精奇床前跪着的人還各個瑟瑟發抖,就連坐躺在床上的她仍半張着嘴呆若木雞。她甚至猜想如若她不顧一切一再追問,那麽她會不會也一樣被拉出去杖斃?不禁心頭一凜。
平生頭一次體會到什麽叫“龍顏大怒”。還有他眼裏那一閃而過的情緒,那是……
郭精奇不由地渾身一顫,殺意!
她怎麽竟忘了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一朝天子,翻手雲覆手雨,手握着生殺大權的皇帝啊!
究竟是多麽不堪的過去,令他如此震怒?僅憑一個“失憶症”便可将往事一筆勾銷重頭來過?他的心得有多大啊?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雖然自那以後趙祯沒再來探望過她已是半月有餘,然而并未取消對她吃穿用度最高級別的待遇,于是郭精奇就還是這若大的皇宮裏沒名沒分卻尊貴非常的人。正如百靈所言沒人敢欺負她們。
郭精奇表面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樣子,夜深人靜獨守空房時她總會想起尚美人的那些話,還有趙祯那日森冷的眼神。她甚至想“那日若不是我霸王硬上弓,你是不願的吧?”
燭光昏黃搖曳無人回應。
剛下過一場小雪,天空竟意外地放了晴,地面就像鋪了一層閃着晶光的絨毯令人好想走上一遭。在紫芙的陪伴下,郭精奇宮中閑晃。
一片斑駁宮牆外,兩人突然駐足。怎麽就鬼使神差地晃到了冷宮?
她一時想起什麽,大步朝阿婆生前住的那處宮院而去。一路上沒有人攔她,甚至看門的侍衛都特能察言觀色地主動去解鎖開門。
推開阿婆住過的宮舍,物是人非,寂寥落落,往昔的一幕一幕在腦海中反複。直到現在,她也沒弄明白阿婆為什麽要刺殺太妃。而事後太妃将此事完全封殺,不準提不準議,又為什麽?
“娘娘終于來了!”
郭精奇聞聲回過神,擡頭看。
“芳華?”
“老奴已恭候娘娘多時。”
“你知道我會來!”
“主子說過。”
“阿婆她……屍身我都沒有……”
“主子說那是她的選擇,無關她人。”
“她早知道會這樣?”
“那一直是她活着的意義。”
郭精奇唏噓難過。
芳華幾步走過來,遞給她一個包裹,道,“這是主子要老奴交給娘娘的。”
郭精奇接過,裏面像是包着書之類的東西。她摩挲着包裹皮上繡得精致的蘭花,心中悵然,擡起頭輕問,“你以後有何打算?可願跟着我?”
芳華淡然一笑搖了搖頭,道,“謝娘娘體恤!老奴習慣這裏了,不願再踏入紛争。娘娘今後可要好好照顧自己。”
郭精奇點點頭。
“冷宮不祥,娘娘還是早些回吧!”
郭精奇見她主意已定,不便強求,和紫芙一起離開了宮舍。出門沒走幾步,突然聽到桌椅倒塌的聲。郭精奇直呼“不好!”忙往回奔。推開門,芳華已懸在梁上,沒了聲氣。
回宮的路上,兩個人步履沉重,都沉默無語。明明陽光和煦,卻總覺遍體生寒。懷裏的遺物被郭精奇抱得緊了又緊,就只剩這個了。
“娘娘,皇後娘娘,救我啊!”
前面門廊突然竄出一個人,直接撲倒在郭精奇身前,拉着她的衣襟死死不放,好似握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郭精奇登時愣住了,不止是因為這個衣衫褴褛的女子她不認識,更因為她的那聲“皇後娘娘”。
“你是誰?”
沒等那女子回答,已有幾個粗布衣衫的婦人拎着捶衣棒來尋她了。她瑟瑟發抖,頭都不敢擡,直往郭精奇身後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