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失戀
失戀
“未婚妻”三字一出,郭精奇的底氣瞬間洩個底兒掉。
她瞥向蘇舜欽,這人卻眼神躲閃,不置可否。原來從天堂跌入地獄不過是三個字一瞬間的事。
她自嘲地哼笑一聲,扭頭就走。跑一般的腳速,與先前馬背上的柔弱嬌羞判若兩人。經過石楊二人時,都是一陣風地掠過。
“這是怎麽了?”
楊幼芳詫異看她離去背影,叫也叫不住。石曼卿也一臉茫然。再聽後面緊趕慢趕喊着郭精奇名字追過來的蘇舜欽,哪個都沒功夫停下來說個明白,兩人心下已知大事不妙。
直到邁出大門口,蘇舜欽才追上郭精奇,一把拽住她胳膊,上氣不接下氣地道,“精奇,精奇是我不對,不要生氣,聽……聽我解釋,好嗎?”
郭精奇冷眼瞪去,“你的未婚妻都冒出來了,還有什麽好解釋的?”
“是我思慮不周,沒提前告知于你。只是我沒想到,你會如此生氣。”
“呵,我不該生氣?”郭精奇簡直無語,冷聲質問,“蘇舜欽,你是不是根本就沒想過娶我為妻?”
“這……你該知道像我們這種門第,正妻哪由得我?莫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就訂下的。”他轉而聲音輕柔,“有蘅,有蘅與我自小相識,她品性溫良,等你過門定不會以大欺小為難你……”
“大……小?”郭精奇聲音直顫,“你當我郭精奇什麽人?做你的小三小四?”
“不不!我只收你一個妾室,再無其她,你盡可放心!”
郭精奇哭笑不得,盯着他陰陽怪氣地道,“好啊,你可以一妻一妾,那我就一夫一男寵,如何?”
“你……”蘇舜欽錯愕,“這是什麽渾話!”
“這叫公平!別說是妾,如今就算做妻,我也不稀罕!”郭精奇雙眸一凜,說罷扭頭又走。
蘇舜欽急忙上前攔住,“你到底要怎樣?”
“怎樣?”郭精奇唰地擡手指向內院,聲音尖厲,“去,和那女人解除婚約,對我八擡大轎明媒正娶。這輩子只能有我一個女人,哪怕我一個蛋都生不下來,你斷子絕孫,也休想續弦納妾!”
蘇舜欽目瞪口呆,就連追上來立于門前的石楊二人也瞠目結舌,無言以對。
靜默半晌,郭精奇冷哼一聲,“你果真不是我的孟林哥……”她喃喃自語,滿腔的怒火怎的就凍成了冰川,令她遍體生寒。不願多言,随手攔了輛路過的馬車,丢給趕車人一包碎銀,揚長而去。
“如今情形如何?”
“宮內已做出人心惶惶之勢,沒出什麽大亂子。不過閻先生加派了人手将福寧殿捂得裏三層外三層,故弄玄虛到了極致。要不動聲色地放王府的探子進去,微臣可真是頗費了些周章。”
趙祯輕笑一聲,轉而又眼底冰涼,“他們也應該知道朕不在宮裏了。”
“是的。如今宮內越是捂得嚴實,他們越深信在陛下這裏得手了。昨日,臣安插在王府的眼線已查得,小龍袍已制好,就藏在王府書房的密庫裏。”
“哼,朕不做他們的傀儡,他們便要重新尋一個,取而代之。真是朕的親叔叔!”趙祯一怒攥拳,“嘶……”牽動了右肩傷處。
“陛下傷勢如何?”李璋憂心地問,“您該早些發信號召微臣的。”
李璋緊張地上前查看,當撥開纏住傷口的白布時,心中咯噔一驚,“箭上有毒!”
“無礙,已去了大半了。”趙祯語氣平靜。
“這幫該死的逆賊,臣這就剮了他們!”李璋火冒三丈,提劍就走。
“站住!”趙祯喝止,“切勿因小失大。”
“可陛下您……”李璋眉心一緊,“有人來了!”
趙祯眼神一遞,李璋迅速隐匿在草垛後。
伴着嗚嗚咽咽的哭聲,郭精奇頂着一張大花臉沖進來,滿身酒氣直接撲進趙祯懷裏。
“這,這是怎麽啦?”
“嗚嗚,我失戀啦!”
“失,失戀?”
“嗚嗚,蘇舜欽就是個花心大蘿蔔,三妻四妾。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趙祯一臉黑線,無辜躺槍。
“男人三妻四妾有何不妥?更何況蘇家這等名門望族,蘇子美又是一脈單傳,多幾房妻妾開枝散葉情理之中啊。”
“情理之中?你……憑什麽男人就該三妻四妾,女人就得從一而終?這是嚴重的性別歧視和人權踐踏。”
“你……”
“你做我的妾室成不成?”
“大膽!”趙祯冷眼一橫。
“我再找七八個男人,你們天天一起喝茶聊天,其樂融融地研究如何播種,如何開枝散葉怎麽樣?”
“你瘋了!”
“瞅瞅,瞅瞅。我就換位思考一下,你就受不了了,覺得這是侮辱?那女人呢?女人憑什麽就得甘之如饴承受這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算看透了,你們這些臭男人,平時之乎者也謙謙君子似的,骨子裏都是迂腐不堪的人面獸心!”
趙祯無語,只當她是喝醉了胡說八道。躲在草垛後的李璋真想跳出來堵住這瘋婆子的嘴,竟敢對九五至尊出言不遜,真是不知死活!趙祯一個眼刀甩過去,生生把他壓制住。
可郭精奇卻沒完沒了,“你們懂不懂什麽是婚姻啊?難道女人只是生孩子的工具嗎?”
好嘛,女權聲明發表完畢,又轉移到婚姻主張。
“婚姻是什麽?也就是你們說的結親。這不是什麽禮尚往來繁衍後代。它真正的意義是你真的很愛很愛一個人,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想和他在一起,一輩子。”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趙祯思索着悠悠吟誦。
郭精奇眼睛一亮,得遇知音一般連連點頭道,“對對!“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就是這樣的,因愛而婚,才是婚姻的意義。”
趙祯淡然一笑,“這只是書上說……”
“這怎麽能只是書上說?”郭精奇立馬反駁,“愛情和婚姻是自己的,如果這都無所謂,那麽人活得跟禽獸又有什麽區別?”
趙祯一時無言,按理說郭精奇這一番說詞簡直是大逆不道與倫理綱常背道而馳。可他聽着卻不氣不怒,反而覺得有點道理。
“愛一個人,就是想時時刻刻和這個人在一起。想他所想,樂他所樂,痛他所痛,心都已經被填的滿滿的了,怎麽還會有地方給別人呢?”
不知郭精奇搖搖晃晃喃喃輕語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他,趙祯不知該不該回答,直到郭精奇一臉凄楚地轉過頭望着他,輕聲道,“除非你還沒遇到真正愛的人。”兩人四目相對,默默無言。良久,趙祯才想起躲在草垛後的李璋還在看熱鬧,一時尴尬,收回視線道,“我要走了。”
“什麽?”
趙祯沖草垛大聲道,“出來吧!”
從郭精奇身後毫無動靜地突然冒出一個人,把她吓一跳,“你是誰?”
李璋不睬她,而是徑直來到趙祯身旁立定。
郭精奇一看就明白啦,心裏竟莫名空唠唠的,表面卻還一副精于算計,“就這麽拍拍屁股走啦?”龍紋玉佩繞在手指上晃啊晃,“這個,不要啦?”粉撲撲的臉蛋上挂着奸猾的笑。
“這玉佩!”李璋一眼認出皇帝專屬紋式。
趙祯輕蔑一笑,心想醉成這樣還不忘要債,果然這家夥的腦子裏銀子比什麽都重要!
他手沖李璋一擡,李璋心領神會地冷眼拔劍遞他手上。一點兒默契沒有,他皺眉不接,反手敲了下李璋的榆木腦袋道,“銀子,拿來。”
“這……”李璋一臉尴尬,“沒,沒有。”
趙祯詫異瞅他,那眼神好似在問,“朕沒少你俸祿啊,堂堂殿前都指揮使身上沒錢?”
李璋附耳過去小聲道,“這幾日都上下打點疏通門路了,跟兄弟們借的還沒還清呢。”
“你……”
趙祯原本的趾高氣揚瞬間垮了。如今人窮氣短,軟語道,“玉佩再放你那兒幾日。改日,改日定會贖回,外加利息,一分一厘都不會少你的!”
郭精奇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兒,嗤笑一聲,“唉,你們這些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亡命徒,本姑娘見得多啦。一年到頭能得幾個錢?死要面子活受罪!”她說着,朝趙祯受傷那肩膀戳了戳,力度不大,李璋卻急得跳腳,被趙祯壓制。
“你呀,就這點兒花拳繡腿,還學人家混江湖,哪天丢了小命都不知道咋丢的!”
“混江湖?花拳繡腿?教我功夫的可是……師傅都說好,我只是現在受傷,發揮不出實力。”
郭精奇不屑地瞥他一眼,“估計你那師傅也不咋樣,要麽你拜我為師吧,我教你幾招。”
“哼,你少自以為是。待我傷養好,要你瞧瞧何為實力!”
“呵,好,我等着你對我磕頭拜師敬茶。還有,用銀子砸死我哈!”郭精奇說着,調侃地沖他擠了下眼睛,笑得譏諷。
趙祯剛要發飙,她卻搖搖晃晃地沖李璋去了。只見她從袖口摸出張紙箋遞給李璋,“這是你兄弟在服用的清毒化淤的藥方。記得每日一劑,不可間斷,至少堅持半月有餘。還有,不能吃辛辣生冷的食物……”
郭精奇絮絮叨叨一頓交待,趙祯聽得字字暖心。
“得,就這些,走吧。”郭精奇交待完畢。
“你今後……什麽打算?平心而論嫁入蘇府是不錯的選擇,只是你這性子……”
“哼,要我跟一幫女人天天勾心鬥角,做那只為讨得男人一時歡心的金絲雀籠中鳥?”她啧啧搖頭,“算了,我還是繼續浪跡天涯笑傲江湖吧,做個自由自在的女俠,哈哈!”
郭精奇笑容明媚,趙祯不由得也軟化了臉上的剛毅。
“你的夢想是什麽?”郭精奇好奇一問。
“呃,夢想,何解?”
“就是……你活着的意義,想傾盡一生達成的目标。”
趙祯還真把這問題當回事了,認認真真一番思考後,道,“國泰民安!”
“呵,我還祈禱世界和平呢!”郭精奇嗤之以鼻,“虧你還裝模做樣地想這麽久,不愛說拉倒,虛僞!”
趙祯一時啞然,放棄解釋。
“得,回見吧!別忘了提着巨款來拜師哈。呵呵……”郭精奇先一步撤了。已是薄暮昏瞑,趙祯有點擔心道,“送你一程吧!”
“鹹吃蘿蔔淡操心!”郭精奇頭也不回,揮了下胳膊,晃晃悠悠地走了。
待郭精奇走遠,
“陛下,這女子長得有點像……”
“像那人是不是?”
“嗯。”
“不是她,閻文應去查看過。”
“這也……太像了!”
趙祯不屑暗念,“貪財,好色,粗魯,品位拙劣。手握着價值連城的傳世玉佩,卻為幾十兩銀錢追着不放。雖然長一樣的臉,卻斷然不可能是同一人了。”他哼笑一聲,鑽進了隐于暗處的馬車。
為掩人耳目,引蛇出洞,早在出宮時趙祯就帶了朱才人和楊美人兩位娘娘同行,并于郊外行宮分東西兩院安置。每每入夜,便有人被授意以迷香迷昏二人,趙祯則趁着夜色表面行宮安寝,實則籌謀部署。
事發之後,那幫賊人知道行宮安寝只是個幌子,于是都盯着皇宮的動靜,并未驚動行宮這邊。眼下朱楊兩位娘娘兩耳不知窗外事,正互相吃醋掐架,掰斥這一連幾日霸占陛下的狐貍精究竟是誰。
當趙祯一副冷峻面容映入眼簾,兩人瞬間閉嘴斂目施禮,都端莊得像個娘娘樣了。一行人整裝待發,像是早有準備,只等主子就位,說回宮就回宮了。
與此同時,李璋已攜趙祯手喻至大理寺,提了一大票人馬直奔襄陽王府。蛇打七寸,不留喘息,速戰速決。不過一個時辰,人贓并獲。
待皇帝銮駕浩浩蕩蕩地駛入皇城,襄陽王已被押至宗正寺,相關人等也已圈禁于刑部大牢等候發落。一夜之間,京城變了天,多少高門貴戶從此翻覆。
旭日東升,萬物華光流溢,垂拱殿內高喊“陛下萬歲萬萬歲”。發自肺腑,響徹天際。